竹林里的風，突然間停了。
一片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中間的青磚地上。
面對寧鶴年那似笑非笑、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當面邀約”，陳正鋒的腳步沒有後退哪怕半寸。他那雙剛剛還透著商賈市儈氣的眼楮，此刻已經徹底換上了一副屬于獵手的凶狠底色。
老李在耳機那頭听得真切，急得壓著嗓子直喊︰“鋒子。別進。這老狐狸敢開門，里面絕對有詐。你趕緊找個借口撤出來，大不了咱們晚上再摸進去。”
陳正鋒像是沒听見一樣。
他伸手摘下鼻梁上那副礙事的銀絲平光眼鏡，隨意地折了兩下，塞進唐裝的口袋里。接著，他迎著寧鶴年那深不見底的眼神，神色緩緩冷硬下來。
“寧老既然這麼給面子，我這做晚輩的要是連道門都不敢進，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陳家人沒種？”
陳正鋒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站到了那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前，身板挺得筆直，像是一桿隨時準備捅破天的紅纓槍。
“開門吧。我倒真想見識見識，寧老這書里，究竟藏著什麼能要人命的學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氣場壓制，寧鶴年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
“好膽識。這點，你比你父親強。國棟當年可是個守規矩的老實人，從來不干這種單槍匹馬闖龍潭虎穴的莽事。”
寧鶴年一邊用那種拉家常的語氣說著扎心的話，一邊慢條斯理地走到門禁面板前。
他沒有避諱陳正鋒的眼神，直接彎下腰，將右眼對準了視網膜掃描儀。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他又把食指按在了指靜脈識別槽里，最後在密碼鍵盤上快速輸入了一串長達十六位的亂碼。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在陳正鋒眼里，卻讓他心里暗暗吃驚。
這種三合一的軍用級安防系統，只要錯一步，不僅門打不開，還會立即觸發整座書院的警報，甚至有可能啟動自毀程序。寧鶴年把它用在一間“藏書閣”上，要說里面沒鬼，打死他都不信。
“ 噠……”
隨著一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那扇重達數噸的合金門，在液壓桿的推動下，緩緩向外彈開了一條縫。
一股帶著淡淡樟腦香和濃烈紙漿陳腐味道的冷氣，順著門縫撲面而來。
“陳先生，請。”寧鶴年側開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際上肌肉已經繃緊，隨時準備拔出靴筒里的戰術折刀。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跨進了這間號稱“看了會要命”的典藏閣。
剛一踏進門檻，頭頂的感應燈便柔和地亮了起來。
然而，當陳正鋒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整個人卻愣住了。
沒有暗道，沒有機關，沒有堆積如山的走私賬本，更沒有那些見不得光的成捆現金。
呈現在他眼前的，真真切切，就是一座純粹到不能再純粹的“藏書閣”。
上下兩層的挑高空間里，恆溫恆濕的空調系統發出微弱的嗡嗡聲。一排排用上等金絲楠木打造的書架，整齊劃一地排列著。書架上，全是用上好樟木匣子精心封裝的古籍善本。
陳正鋒雖然是個粗人，但在市局檔案處也算是開了眼界的。他一眼掃過去，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字畫卷軸、宋版書、明代手抄孤本，隨便拿出一件，放到外面的拍賣行里，那都是能讓收藏家搶破頭的稀世珍寶。
整個空間里，彌漫著一種厚重的歷史沉澱感，干淨得讓人心慌。
陳正鋒快速地在書架間穿梭，眼神如雷達般掃視著每一個角落，試圖尋找那些可能藏匿現代文件夾或者保險櫃的暗格。
沒有。什麼都沒有。
寧鶴年就像個最稱職的博物館講解員一樣，背著手，慢悠悠地跟在陳正鋒身後。
“這本是明成化年間的《大藏經》殘卷，我花了大半輩子心血才從海外拍回來的。那幅是唐代名家的臨摹本，也是無價之寶。”
寧鶴年看著陳正鋒那副緊繃的模樣，語氣里帶著幾分悠然自得的戲謔。
“陳先生，你在找什麼？找你以為的那些賬本？還是找那些髒兮兮的黑錢？”
陳正鋒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地盯著他。
這一拳，簡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這種被對方徹底看穿底牌，甚至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無力感，讓陳正鋒心里一陣憋屈。寧鶴年敢大大方方地放他進來，就說明這里面絕對沒有能夠直接定罪的法律證據。
那些見不得光的早期黑賬，還有那枚清源徽章，到底被這老狐狸藏哪兒了？
就在陳正鋒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破局點的時候。
他的余光，突然掃到了典藏閣正中央的一個位置。
那是一塊用漢白玉砌成的圓形展台，位于整個閣樓的風水陣眼上，四面八方的燈光都匯聚于此。展台上，罩著一個巨大的防彈玻璃罩。
可是，這個佔據了全屋最好位置的展櫃里，卻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放。
陳正鋒快步走過去。在玻璃展櫃的底座上，瓖嵌著一塊小巧的黃銅說明牌。上面用瘦金體端端正正地刻著兩行字︰
【鎮閣之寶。】 【現外借展出，歸期未定。】
外借展出？
陳正鋒的眼神收縮了一下。
騙鬼呢。
寧鶴年這種把古書看得比命還重的人，連書院里的吳主事都不讓進典藏閣一步，他會把所謂的“鎮閣之寶”外借給別人展出？
陳正鋒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玻璃罩，腦子里突然閃過一道驚雷。
這里面的古籍善本全是真的，全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煙霧彈。真正致命的東西，根本就不在這些書架上，而是在這個空掉的展櫃里。
那個被寧鶴年刻意藏起來、借口“外借”轉移走的東西，才是整個洗錢網絡最核心的賬本，或者是那枚刻著終極密碼的徽章。
“寧老好興致啊。”
陳正鋒轉過身，指著那個空展櫃，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銳利，語氣里滿是試探。
“能讓您擺在這個位置的鎮閣之寶，想必一定是一本記錄了二十年風風雨雨的‘奇書’吧？不知道是借給哪家博物館了？我陳某人倒是真想去開開眼界。”
寧鶴年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展櫃前，伸出蒼老的手，隔著防彈玻璃，輕輕撫摸著里面那個空蕩蕩的墊子。那一刻，他臉上的戲謔和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到了極點、甚至透著幾分瘋狂的深情與痛楚。
“陳先生好眼力。”
寧鶴年悠悠地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典藏閣里回蕩。
“這件鎮閣之寶，的確，是我寧鶴年這輩子，最珍視、最要命的東西。那些外頭的字畫古籍跟它比起來，連擦鞋都不配。”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陳正鋒的眼楮。
這一次，寧鶴年沒有再端著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他湊近了陳正鋒，近到陳正鋒能看清他眼角每一條細碎的皺紋，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書堆里的陳腐氣。
寧鶴年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見的氣聲，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句話︰
“它現在，不在我這里。”
“它在一個，連‘K’都不知道的地方。”
轟。
陳正鋒只覺得耳邊炸響了一記悶雷，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汗毛唰地根根倒豎。
連系統幕後的老手都不知道的地方？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讓陳正鋒這個身經百戰的刑警都覺得頭皮發麻。
寧鶴年是誰？他本人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K”，是親手搭建這套洗錢系統的首席工程師，是整個漢東省最白、最干淨的一雙手套。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也在暗地里，對藏在系統背後的那股更老的勢力，私留了一手最要命的底牌？
他和那個把他捧上這把交椅的幕後老手之間，早就有了不死不休的仇。
難怪他敢在茶館里大言不慚地跟陳正鋒談論什麼“制度和人”，難怪他會對宋廷岳那種只知道貪錢的狗腿子嗤之以鼻。原來，寧鶴年這只老狐狸，在這盤大棋里，早就給自己留了一條足以掀翻棋盤的退路。
“你……”陳正鋒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警惕地退了半步，“你跟系統背後的老手翻臉了？你到底想干什麼？”
“背叛？這個詞用得太俗氣了。”
寧鶴年直起身子，發出一聲慘烈而詭異的冷笑。
“這二十年，我被推上這把交椅，替這套系統把漢東省的經濟搞活，把那些見不得光的錢洗得一塵不染，我盡到了一個工程師的本分。但藏在背後的老手，也是時候該為他們當年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了。”
寧鶴年看著陳正鋒，眼神突然變得無比熾熱，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陳先生，我今天特意放你進來，讓你看這個空展櫃，就是想給你交個底。”
“你我之間，其實不是死敵。我們，或許可以做一筆交易。”
交易？
陳正鋒在心里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寧老，您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可真不小。我一個抓賊的警察，跟您這個白手套之王做交易？我怕我這身骨頭不夠您啃的。”
“你一定會答應的。”
寧鶴年非常篤定地看著他，像拿捏住了陳正鋒的死穴。
“你想要的，無非是當年城南河案的真相，無非是我手里那枚刻著密碼的清源徽章，還有那本能把整個洗錢網絡連根拔起的早期黑賬。只要你點頭，這些東西，我都可以雙手奉上。”
陳正鋒心里一跳。
這誘惑太大了。這正是他和師父秦遠山日思夜想、苦苦追尋的終極目標。有了這些，不管這套系統藏得有多深，都能被一舉連根拔起。
“條件呢？”陳正鋒沒有被沖昏頭腦，聲音依舊冷硬。
“條件很簡單。”
寧鶴年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怨毒，那是一種常年積壓在心底、已經發酵成毒汁的刻骨仇恨。他那張原本儒雅的臉，在這一刻扭曲得甚至有些猙獰。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我要你，親手把這套系統連根掀翻。我要那些把漢東攥在手心二十年的老手，身敗名裂，從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下來，粉身碎骨。”
陳正鋒愣住了。
他看著寧鶴年那副瘋狂的模樣，實在無法將他和白天那個在研討會上談笑風生的學術泰斗聯系在一起。
“我不明白。”陳正鋒緊緊皺著眉頭，“那套系統給了你榮華富貴，給了你現在的地位。你為什麼要這麼處心積慮地毀了它？”
典藏閣里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寧鶴年看著陳正鋒，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層渾濁的水光。他嘴唇哆嗦著，用一種要把靈魂都撕裂的悲愴聲音，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因為，二十年前……”
寧鶴年的手指死死地摳著那個防彈玻璃展櫃的邊緣。
“那套系統，不僅僅是在紅星建材倉庫里，害死了你父親陳國棟。”
他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砸落在漢白玉底座上。
“他們……也殺了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