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福苑护理中心的404特护病房里，那台心电监护仪依然发出“滴……滴”的单调声响。
只不过，躺在病床上的，已经不是那个昏迷了二十年的“金库守护人”周文。被子里塞着几个枕头，伪装成有人躺着的模样。
就在一个小时前，陈正锋在确认了周文的身份后，立即当机立断，让老李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外勤兄弟，借来一辆没有标识的救护车，从后门把周文秘密转移，直奔省武警总医院的地下绝密重症室。
“沈老，你坐着歇会儿。周叔那边有老李亲自押车，出不了岔子。”陈正锋站在窗帘背后，眼神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楼下的大院。
宁鹤年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虽然没出声，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依然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小陈，你确定‘K’的人会来？”
“一定会来。”陈正锋冷笑一声，语气笃定，“他不仅会来，而且来的，绝对是一条能震得住场子、够分量的大蛇。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话音刚落。
“吱……。”
几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帕萨特，突然在护理院的大门外刹停，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车门齐刷刷推开，十几个穿着便衣、神情肃杀的汉子快步走下车，二话不说就接管了护理院的前后大门和监控室。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披着件黑色夹克的五十多岁男人。
借着院子里的路灯，陈正锋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往下沉了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遭到背叛的恶心感，还是让他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来人，竟然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兼任中央督导组汉东专班副组长的……许柏林。
“许副厅长……”
陈正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位许副厅长，在陈正锋初到省城、处处受排挤的时候，可是没少在各种会议上力挺他。一口一个“正锋啊，放手去查，省厅是你坚强的后盾”。那天在武警基地，秦远山拍板收网宋廷岳，许柏林也是坐在旁边，带头鼓掌叫好的那个人。
谁能想到，这副慈眉善目的弥勒佛面具底下，藏着的，竟然是“K”最锋利的一颗毒牙。
走廊里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
404病房的隔音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许柏林带着四五个心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看到站在窗边的陈正锋和坐在椅子上的宁鹤年，许柏林脸上的横肉微微一抖，但旋即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正锋啊正锋。你太让我失望了。”
许柏林痛心疾首地指着陈正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做派，“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私自离开驻地，挟持重要涉案人员宁鹤年，还擅自闯入民营医疗机构。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法制观念？”
陈正锋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演戏。
许柏林见陈正锋不说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鲜章的文件，拍在旁边的柜子上。
“这是省厅党委和督导组连夜开会下达的联合决议。”
许柏林板着脸，打着最冠冕堂皇的官腔，“鉴于你在查办案件过程中，多次出现违规越权行为，严重影响了地方金融稳定和办案程序。经上级研究决定：立即暂停陈正锋同志的一切职务，交出配枪和证件，接受内部调查。”
说完，许柏林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几个心腹冷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的配枪下了。把宁鹤年带走，病床上的那个‘关键证人’，也一并转交省厅特护病房，由专人看管。”
几个便衣立即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
陈正锋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他不仅没有交枪，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满脸毫不掩饰的嘲弄。
“许厅，大半夜的，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抢人。甚至连个招呼都不跟秦组长打，就弄出这么一份‘联合决议’。”
陈正锋盯着许柏林的眼睛，“你这戏，演了二十年，不累吗？”
许柏林的脸色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陈正锋，注意你的态度。你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吗？”
“我质疑的不是组织，我质疑的，是你这个披着警服的内鬼。”
陈正锋站起身，气势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气势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在手里抛了两下。
“许柏林，你以为你藏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昨天下午那份切断我们数据权限的红头文件，真的能捂住盖子？”
陈正锋冷笑一声，字字如刀，直刺许柏林的死穴，“你下发指令的时候，用的是省厅的绝密内网专线。可是你忘了，林处长是玩数据的祖宗。她早就做了一个镜像捕捉程序。”
“就在你急吼吼地替‘K’灭火，用加密渠道向海外发送‘权限已断，准备转移’的暗号时，你登录的那个海外ip，早就被我们锁死了。”
听到这里，许柏林那张原本镇定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正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顺着那个ip，我们查到了一个挂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你那位早就在五年前‘办理了离婚手续’，目前定居在温哥华的前妻。”
“许厅，用‘K’洗出来的黑钱，在国外买着大别墅，供着儿子上着顶尖的私立大学。你在国内却天天吃着食堂的清汤寡水，装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这双簧，唱得可真辛苦啊。”
铁证如山。
书房里那张老底，被陈正锋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没给许柏林留一条。
许柏林身后的那几个便衣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往前迈一步。他们是来执行公务的，可现在，这位带队的副厅长，竟然成了被指控的内鬼。
“一派胡言。”
许柏林恼羞成怒，脸上的青筋暴起，指着陈正锋怒吼，“你这是污蔑。是血口喷人。来人，把他给我铐起来。”
“我看谁敢动他。”
伴随着一声威严的怒喝，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秦远山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病房。
跟在秦远山身后的，不是省厅的警察，而是几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冷峻的中年干部。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胸前佩戴着鲜红的党徽。
看到这几个人，许柏林就像是被抽断了脊梁骨，两条腿登时软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人。
秦远山走到许柏林面前，看着这个跟自己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了多年的老同事，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厌恶。
“许柏林，你在高层当了二十年的‘伞’，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
秦远山摇了摇头，“你太小看督导组了。正锋抛出的那个假情报，是个饵。你急着跳出来咬钩，就是在自寻死路。你的所有海外账户，在半个小时前，已经被全部冻结查实。”
那名中纪委的干部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柏林，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句废话，宣读着最严厉的决定。
“许柏林，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涉嫌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经上级批准，即刻起对你进行停职审查。同时启动‘双开’程序，移交监委采取留置措施。”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更没有任何所谓的“体面收场”。
两名纪检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许柏林的胳膊。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无情地锁住了这双曾经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双手。
昨天还是高高在上的副厅长，今天，就成了一介阶下囚。
大快人心。
陈正锋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压在“清源”案头顶上整整二十年的那把黑伞，终于被折断了骨架。
然而。
就在纪检干部准备把许柏林押出病房的那一刻。
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许柏林，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陈正锋，还有站在一旁的秦远山。
出人意料的是，面对这铁证如山的指控和身败名裂的下场，许柏林的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扭曲着，突然，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深长的冷笑。
“呵呵……哈哈哈……”
许柏林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陈正锋，秦远山，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陈正锋眉头一拧，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查了二十年，到头来，依然只是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猴子。”
许柏林满脸嘲弄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利刃，“你们以为揪出我，这案子就破了？我告诉你们，在‘K’的眼里，我许柏林，也不过就是一枚用旧了的棋子。”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毒辣，“‘K’早就知道你们在盯着我，他昨天之所以让我下那份切断权限的文件，就是为了让我彻底暴露，把你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我身上来。”
“他用我这条‘弃车’，在给你们下一盘，让你们万劫不复的‘死局’。”
陈正锋脸色大变，一把揪住许柏林的衣领：“他设了什么局？”
“现在，这个局已经成了。”
许柏林看着陈正锋，笑得越发狰狞，他朝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努了努嘴。
“陈正锋，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提前把那个叫周文的‘金库守护人’，用救护车秘密转移走了？”
“可惜啊……”
许柏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陈正锋心脏上的丧钟。
“你精心守护的那个兄弟，那个周文。他根本没能活着离开西郊。”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在转移的路上，‘抢救无效’，死了。”
轰。
陈正锋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一把将许柏林抵在墙上，双眼血红地怒吼：“不可能。老李带了六个荷枪实弹的兄弟押车，谁能杀得了他？”
“是啊，外人杀不了他。”
许柏林看着陈正锋崩溃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可是，如果杀他的，就是押车的人呢？”
许柏林脸上的冷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恶毒。
“所有的现场物证、监控录像，还有那把留在周文脖子上的刀，全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杀死周文的凶手，就是你最信任的那个盟友，李建国的儿子，李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空气都被这番话冻结了。
陈正锋僵在原地，揪着许柏林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K”的手段，简直毒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以一个副厅长为弃子，吸引了督导组所有的火力。暗地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仅杀死了能够解开“金库”秘密的唯一证人周文，还将杀人的罪名，死死地扣在了老李的头上。
既毁了证据，又废了陈正锋最核心的兄弟。
“叮铃铃……”
就在这时，陈正锋兜里的手机，像催命的梵音一样，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陈正锋木然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武警支队长焦急万分的声音。
“陈局。出大事了。我们在西郊外环线截停了那辆救护车。周文被人一刀割喉，已经没气了……”
支队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现场所有的兄弟都作证，是李帆干的。他现在不仅拒捕，还抢了一把枪，逃进西郊的烂尾楼区了。”
电话从陈正锋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九卷的迷雾，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张带血的巨网，将陈正锋和老李，死死地罩在了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