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外环线，后半夜刮起了夹地风，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巡逻车，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救护车死死围在中间。拉起的警戒线外，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
一辆套牌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警戒线外。陈正锋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大步流星地跨进现场。
“陈局。”带队的武警支队长迎了上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现场封锁了，没让闲杂人等靠近。”
“人呢？”陈正锋声音发沉，眼神死死盯着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支队长叹了口气，让开半个身位。
车厢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原本的消毒水味，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小时前还在康福苑特护病房里靠仪器吊着命的周文，此刻静静地躺在担架床上。他脖子上的大动脉被人一刀割断，暗红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连旁边的除颤仪上都糊了一层。
一把带着血槽的黑色战术军刀，被随意地扔在死者脚边。
看到那把刀，陈正锋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是老李的刀，刀柄上缠着伞绳的方式，全省城找不出第二把。
“到底怎么回事？”陈正锋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陈局，我们也是按预定路线在后面两公里处隐蔽护航。”支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是满头雾水和憋屈，“可是车开到外环这段没路灯的盲区时，救护车突然减速停了。等我们赶上来，押车的几个兄弟都被放倒了。老李……李帆他满手是血地从车厢里跳出来，抢了我们一个兄弟的枪，直接翻过护栏，钻进那边那片烂尾楼了。”
支队长招了招手，一个技术员递过来一台平板电脑。
“这是救护车后车厢里的内部监控画面，虽然光线暗，但拍得清清楚楚。”
陈正锋接过平板，点击播放。
画面有些抖动。狭窄的车厢里，原本负责押车的几个兄弟突然被人从背后用电击器击晕。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背对着镜头的人影，大步走到周文的担架床前。
那人手里反扣着战术军刀，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血液喷溅的那一刻，那人转过身准备跳车。就在转身的那半秒钟，车外的车灯刚好扫过他的脸。
哪怕只有模糊的半秒钟。
那张脸，那熟悉的络腮胡，那件眼熟的旧夹克，清清楚楚，就是老李。
“陈局，现场凶器、监控录像、加上目击证人，全齐了。”支队长语气沉重，“我知道李帆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可这铁证如山，上头要是怪罪下来……”
“铁证如山？”
陈正锋看着平板上定格的画面，突然冷笑了一声。这声冷笑在凄风苦雨的夜里，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发毛。
他没有像别人预想的那样崩溃或者暴怒，反而出奇地冷静。他把平板扔回给技术员，大步走到救护车跟前，戴上手套，仔细查看着那把掉落的凶器，又反复看了两遍那段监控录像。
“陈局，你这是……”支队长愣住了。
“这案子办得太漂亮了。”陈正锋摘下手套，眼神犹如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狼王，锋芒毕露，“漂亮得就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电影。”
陈正锋转过身，指着车厢里的血迹，声音铿锵有力，在风中掷地有声：“第一，老李跟了我这么多年，他杀人，从来不用反手刀。他当年右边肩膀受过伤，用反手刀发力会有半秒钟的迟滞。你们看监控里这孙子的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翻转的角度，分明是个左撇子刻意在用右手。”
技术员和支队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二，你们看看这个监控摄像头的角度。”
陈正锋一把扯下车厢顶部的微型摄像头，“这个角度，平时只能拍到担架床的一半。可偏偏在凶手杀人的时候，镜头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刚好把凶手的背影、受害人的脸、还有最后转身露出的那半张侧脸，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正锋冷哼了一声，把摄像头扔在地上：“越是完美的证据，越是人为伪造的痕迹。‘K’这老东西，真拿我陈正锋当棒槌了。用许柏林那个副厅长当弃子，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暗地里却找了个身形、长相和老李差不多的替身，玩了一出偷梁换柱、杀人灭口外加栽赃嫁祸。”
“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支队长倒抽了一口凉气：“陈局，你的意思是，李帆是被陷害的？”
“不仅是被陷害。”
陈正锋盯着烂尾楼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虽然他一眼看穿了“K”的把戏，但他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想的恶寒。
“这把刀，的确是老李的。那件夹克，也是他的。”陈正锋在心底暗暗复盘，“凶手不仅拿到了老李的贴身物品，甚至连他平时走路习惯性的稍微有点跛脚的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伪造证据、或者说暗中配合“K”设下这个局的人，对老李的行踪、习惯，乃至一些极其私密的细节，简直了如指掌。
要么，是老李身边有鬼。
要么……老李这个人身上，本身就藏着某些连他陈正锋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们守好现场，谁也不许动周文的遗体，等我回来。”
陈正锋一把夺过技术员手里的强光手电，拉了拉夹克的拉链，独自一人，朝着西郊那片黑压压的烂尾楼走去。
“陈局。危险。他手里有枪。”支队长在后面大喊。
陈正锋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大步跨进了齐腰深的荒草丛里。
烂尾楼区。
这里原本是省城几年前规划的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后来资金链断裂，就成了十几栋光秃秃的水泥骨架。没有门窗，风穿过那些空洞的房间，发出“呜呜呜”的怪叫声。
陈正锋没有开手电，凭借着多年侦察兵的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太了解老李了。如果老李是被陷害的，他逃跑绝不是为了畏罪，而是为了保命，为了有机会查清真相。老李一定会躲在一个视野开阔、又容易防守的死角。
陈正锋顺着三号楼的楼梯，一路摸到了四楼。
在拐角处，他停下了脚步。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劣质烟草味。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正锋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底下全是我的人，你要是想跑，刚才在路边就跑没影了，何必躲在这里等我。”
黑暗中，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终于，走廊尽头的一个水泥柱子后面，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咔哒。”
是手枪保险关上的声音。
一个人影慢慢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老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憔悴和惨白。他的夹克上沾满了泥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锋子……”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吞了一把沙子，“你……你信我吗？”
陈正锋没有动，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我要是不信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武警的狙击手了。”
老李苦笑了一声，靠着墙根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
“我没杀周叔。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老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憋屈，“车开到一半，前面的司机突然一脚急刹，然后车厢里就放了催泪瓦斯。我当时被熏得睁不开眼，刚想掏枪，后脑勺就挨了一下重的，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叔就已经……就已经没气了。”
老李咬着牙，眼眶通红，“我看到我那把刀掉在地上，还看到车厢角落里那两个闪着红光的微型摄像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个死局。”
“要是当时我留在车上等你们来，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只能抢了枪先跑，我得活着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老子背后捅刀子。”
陈正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看了监控。”陈正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语气沉稳，“我知道不是你干的。凶手是个左撇子，而且刀柄的握法不对。‘K’想用这种三流的嫁祸手段离间咱们，他还嫩了点。”
听到陈正锋这句话，老李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感动。
“锋子，有你这句话，我老李这辈子没白交你这个兄弟。”
可是。
陈正锋话锋一转，眼神却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老李，我信你没杀人。但有个坎儿，我过不去。”
陈正锋盯着老李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凶手穿的夹克，跟你身上这件，不仅款式一样，连左边袖口那块磨破的皮都一模一样。还有那把刀，你平时从不离身，他是怎么弄到手的，甚至连刀柄上的伞绳都仿得丝毫不差？”
“‘K’的人，能把你的习惯摸得这么透。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烂尾楼里，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
陈正锋原本以为，老李听到这番推论，会跳起来大骂“K”的眼线无孔不入，或者发誓一定要把身边那个出卖他的内鬼揪出来。
但是。
老李没有。
老李听到陈正锋的质问后，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没有激烈地辩解，也没有表现出被身边人背叛的愤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燃。
陈正锋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种沉默，太反常了。这根本不是那个脾气火爆、一点就炸的老李该有的反应。
“老李，你在想什么？”陈正锋的声音变冷了，“还是说，你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两分钟，老李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混不吝和直爽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混杂着痛苦、决绝，以及一种让陈正锋觉得无比陌生的深深愧疚。
“锋子……”
老李拿下嘴里的烟，看着陈正锋，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座压在心里二十年的大山。
“你猜得对。凶手能把细节伪造得这么完美，不是因为我身边有鬼。”
“而是因为，有些事，我从一开始，就没跟你说实话。”
轰。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并肩作战了这么久的生死兄弟，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亲口承认了他有秘密。
“你瞒了我什么？”陈正锋站起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这不是防备敌人，这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老李没有在意陈正锋的动作，他惨笑了一声，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正锋，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老李看着陈正锋，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我接近你，和你联手，最初并不完全是因为咱们两家父辈的交情，也不全是为了报仇。”
陈正锋僵在原地，死死盯着他：“那是为了什么？”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回荡，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
“因为，我的身上，背负着另一个你不知道的使命。”
“而这个使命，是我爸李建国，当年失踪前，亲手交接给我的。”
老李看着陈正锋震惊的脸庞，缓缓吐出了最后一段话。
“这个使命，与死去的周文，与‘K’的那个金库……”
“都有关。”
夜风呼啸，像是在嘲笑着凡人的挣扎。
陈正锋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只觉得四周的黑暗，在刹那间，变得深不见底。
敌友之辨的迷雾，在最关键的盟友身上，再一次，汹涌地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