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像發了瘋一樣，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掃動，卻依然趕不上大雨傾盆的速度。
套牌吉普車在積水的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嘶吼，引擎轉速表已經逼近了紅線。陳正鋒死死攥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直跳，一雙眼楮像夜里的餓狼，緊緊盯著前方被車燈撕開的雨幕。
“這幫王八蛋，要是真把周叔給燒了，老子今天非把宋廷岳一塊兒塞進煉丹爐里。”老李坐在副駕駛上，咬牙切齒地拉動了手槍的套筒， 噠一聲，子彈上膛。
就在這時，陳正鋒放在控制台上的加密手機響了。
是寧鶴年打來的。督導組的人在護理院接管了現場後，立即給寧鶴年配備了安全通訊設備。
“小陳。”電話那頭，寧鶴年的聲音雖然透著疲憊，卻異常冷靜，“你們追到哪兒了？”
“剛過北郊收費站。正順著主路往第三殯儀館趕。”陳正鋒大聲吼道。
“掉頭。別走主路。”寧鶴年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宋廷岳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就是個膽小如鼠、生性多疑的貪皮狗。他干這種毀尸滅跡的髒活，絕對不敢走大路過探頭。你們馬上從前面那個廢棄的化工廠岔路口拐進去，走老工業區的那條爛路。那是一條直插殯儀館後門的近道，他肯定在那條線上。”
“好。”
陳正鋒沒有半點猶豫，一打方向盤，吉普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甩出一個驚險的漂移，輪胎擦著路邊的護欄，一頭扎進了那條沒有路燈、坑窪不平的老工業區土路。
果不其然。
在顛簸了不到五分鐘後，陳正鋒遠遠地看到前方有一束微弱的紅色尾燈在雨夜中閃爍。那是一輛灰色的殯儀館面包車，前後連個護送的車都沒有，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想悄悄把事辦了。
“就是他。”老李眼楮一亮，坐直了身子。
“坐穩了。”
陳正鋒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像一頭狂奔的犀牛，咆哮著沖了上去。
前面的面包車司機顯然也從後視鏡里發現了不對勁，開始瘋狂加速扭動方向盤，試圖把吉普車別在泥坑里。可陳正鋒當年在部隊就是玩特種駕駛的，這種爛路對他來說簡直如履平地。
“砰。”
吉普車厚重的前保險杠，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面包車的左後車輪上。
面包車一下子失去平衡，在泥水里打了個轉，一頭撞在路邊廢棄廠房的磚牆上，引擎蓋冒出一股白煙，徹底熄火了。
還沒等車里的人反應過來，老李已經一腳踹開車門，冒著大雨沖了過去。
“嘩啦。”
老李抄起手里的槍柄，一記狠砸，直接把面包車駕駛室的車窗玻璃砸了個粉碎。他伸手揪住里面那個司機的頭發，硬生生把人從窗戶里拖了出來，一腳踹翻在泥水里。
隨後，老李大步走到車廂後門，一把拽開門把手。
車廂里，宋廷岳穿著一身黑色的高檔雨衣，正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他旁邊，停放著一輛裝尸體的推車，上面蓋著白布。
“宋大處長，好久不見啊。”老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冷笑著盯著他，“這大半夜的，不在省城享清福，跑這荒郊野嶺來干燒鍋爐的活兒了？”
宋廷岳看到是老李，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往後縮︰“李……李帆。你別亂來啊。我……我是奉了省廳經偵總隊的命令，來處理在逃嫌疑犯遺體的。手續全都在我包里，我是合法合規的。”
“我去你大爺的合法合規。”
老李上去就是結結實實的一腳，直接把宋廷岳踹得慘叫一聲，捂著肚子倒在車廂里。
陳正鋒此時也走了過來。他根本沒看在地上打滾的宋廷岳，而是徑直走到推車前，掀開白布的一角。
手電筒的光打下去。
是周文。雖然脖子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的確是他。
陳正鋒伸手探了一下周文的手腕，皮膚已經冷了，但還有一絲微弱的余溫沒有散盡。
“時間不多了。老李，把人抬上咱們的車。”陳正鋒厲聲喝道。
兩人麻利地將周文的遺體轉移到吉普車的後座上。
臨走前，陳正鋒回頭冷冷地瞥了一眼泥水里的宋廷岳︰“回去轉告‘K’，他這招偷梁換柱玩得不錯，可惜，棋差一招。這筆血債，咱們很快就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凌晨五點半。
省城一處屬于督導組絕密控制的安全屋。
這是秦遠山連夜安排的一處帶有頂級醫療和法醫設備的地下實驗室。
吉普車剛停穩，等候多時的林清寒立即帶著幾個助手推著平車迎了上來。
“體表溫度已經降到三十度以下，腦電波生物磁場正在快速消散。”林清寒一邊檢查一邊快速匯報道，“陳局，窗口期最多還有十五分鐘。”
“馬上開始。”
陳正鋒和老李推著車，一路狂奔進無菌實驗室。
實驗室里，寧鶴年和秦遠山都已經到了。兩位老人看著平車上躺著的周文，眼眶登時紅了。二十年了，當年的生死兄弟，竟然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重逢。
“清寒，看你的了。”陳正鋒將一個裝有五枚清源徽章和那塊銅片底座的防塵袋，鄭重地遞給林清寒。
林清寒沒有廢話。她動作麻利地將周文的頭部固定，然後拿起那塊刻著復雜紋路的銅片，小心翼翼地貼在周文太陽穴的位置。
“老李，徽章順序。”林清寒喊道。
“孤燈獨照、長夜難明、九死不悔、碧血丹心、靜待天明。”老李聲音發顫，大聲報出那二十個字的順序。
林清寒按照順序，將五枚飽經滄桑的老警徽，一一卡入銅片底座的凹槽里。
“吧嗒……吧嗒……”
當最後一枚徽章卡入的剎那，銅片底座上似乎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金屬微光。
“生物磁極反轉形成。準備接入讀取設備。”
林清寒將幾根導線連接在銅片上，另一頭接入了一台軍用級的數據破解終端。
實驗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陳正鋒、老李、秦遠山、寧鶴年，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台終端的顯示屏。
屏幕上，一個綠色的進度條正在緩慢地向前蠕動。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就在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周文的體溫監測儀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他的身體機能正在徹底停擺，殘存的生物電即將歸零。
“快啊……”老李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滴……。”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在實驗室里響起。
“讀取成功。”林清寒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水。她快速敲擊鍵盤，“不是賬本數據，也不是代碼。這是一個視頻文件。”
“打開它。”秦遠山沉聲下令。
大屏幕亮起，畫面先是一陣雪花閃爍，隨後，漸漸清晰。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有些昏暗的房間。
鏡頭前，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發黃的舊襯衣，臉色憔悴，嘴角甚至還帶著沒有擦干淨的血跡，顯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嚴刑拷打。
可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火。
“周文……”寧鶴年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秦遠山也是渾身一震，默默地摘下了老花鏡。
那是二十年前的周文，是那個還沒有變成植物人、腦子最為清醒的周文。
視頻里，年輕的周文對著鏡頭，咳嗽了兩聲，用虛弱卻異常決絕的聲音開口了。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影像，說明我已經不在人世，或者，已經生不如死。”
周文的聲音在實驗室里回蕩，帶著跨越二十年的厚重與悲壯，“我不知道這個秘密能不能見光，但我必須把它錄下來，藏進我的腦神經里。‘K’以為他能從我嘴里撬出東西，他做夢。”
陳正鋒上前一步，雙手死死撐著控制台。這就是父輩們拼死留下的最後真相。
“我是漢東省公安廳‘清源’專案組偵查員，周文。”
視頻里的周文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
“我要指認那個藏在所有人背後、一手遮天、操控了整個漢東省黑金網絡的魔鬼，‘K’。”
“他不是什麼道上的黑老大，也不是什麼躲在海外的神秘富豪。他一直就在我們身邊，就在這漢東省的權力中心。”
周文湊近了鏡頭，呼吸變得急促。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真實身份，是……”
周文的嘴唇張開，那個困擾了眾人無數個日日夜夜、代表著最終真相的名字，即將脫口而出。
就在這千鈞一發、真相即將大白的剎那。
“呲……啦……”
大屏幕上的畫面，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一陣刺耳的雜音陡然蓋過了周文的聲音，緊接著，畫面變成了滿屏瘋狂跳動的雪花點。
“怎麼回事？”老李大吼一聲，急得直拍桌子。
陳正鋒也是臉色大變︰“清寒。是不是設備故障了？”
林清寒十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瘋狂地搶救數據。十幾秒後，她臉色難看地抬起頭︰“不是設備問題，是源文件損壞。最關鍵的那幾秒鐘音頻和視頻軌道，數據缺失了。”
“缺失了？”寧鶴年瞪大了眼楮，“難道是因為在腦子里存了二十年，介質老化壞掉了？”
林清寒咬著嘴唇，眉頭緊鎖︰“從波形上看，的確像是年代久遠導致的自然損壞，磁場消散導致的數據脫落……可是……”
她沒有把話說死，因為那幾秒鐘缺失得實在太巧合、太精準了，簡直就像是被人用無形的手，硬生生從中間挖走了一塊。
真相，眼看就要破繭而出，卻再一次，從所有人的指尖滑落。
那種巨大的憋屈和挫敗感，讓陳正鋒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就差這幾秒鐘……就差這幾秒鐘啊。”老李痛苦地抓著頭發。
就在所有人以為線索徹底斷絕、陷入絕望的時候。
大屏幕上的雪花點閃爍了幾下，畫面竟然奇跡般地恢復了。
雖然畫面依舊有些跳動和模糊，但周文那張憔悴的臉，再次出現在了屏幕上。顯然，剛才那幾秒鐘的缺失並沒有影響到視頻後面的內容。
“他還有話要說。”秦遠山眼神一凝。
視頻里，周文靠在牆上，似乎剛才說出那個名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艱難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看著鏡頭，突然，緩緩地抬起了那只帶著手銬的右手。
他將手，用力地、死死地捂在了自己左胸心髒的位置。
“其實……”
周文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對著鏡頭，對著二十年後的戰友和晚輩，說出了一段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話。
“證據……不在那些賬本上……證據，在我心里。”
周文那雙銳利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和更加決絕的恨意。
“真正的‘K’……他怕的，根本不是我知道他是誰……”
“他怕的是……”
周文盯著鏡頭，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他怕的是，我知道，他二十年前，在城南河那個下著大雨的晚上……”
“親手……做過什麼。”
視頻到此，戛然而止。屏幕徹底變成了一片漆黑。
實驗室里，死寂無聲。只有冷氣吹過的聲音。
陳正鋒站在屏幕前，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二十年前。暴雨夜。城南河。親手做過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場洗錢案，這不僅僅是貪腐和權力的勾結。
那個高高在上的“K”，那個可能坐在執法者最高位置上的魔鬼。在那個埋葬了父親和整個專案組的雨夜里，他，竟然親自去了現場。
他親手，干下了一件連周文想起來都覺得恐懼的事情。
而那件事，才是“K”這二十年來，寧可留著周文這個植物人提心吊膽，也不敢直接殺他的，真正的、最終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