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爛尾樓空洞的水泥骨架，發出野獸嗚咽般的怪響。
陳正鋒站在陰影里，看著靠坐在地上的老李。兩人之間不過兩三米的距離，卻像隔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使命？”陳正鋒眉頭緊鎖，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發沉，“老李，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跟我繞圈子？”
老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讓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恢復了幾分清明。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伸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個用防水綢布包著的小物件。
他一層層解開綢布，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顏色發暗的銅牌。
陳正鋒眼神一凜。那不是清源的警徽，而是一塊刻著奇怪紋路的銅片，看著像是一塊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主板底座。
“鋒子，你真以為，當年在濱河市那條老街上，咱們倆是不打不相識的巧合？”
老李苦笑了一聲，抬頭看著陳正鋒，眼底翻涌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滄桑，“那是建國叔，也就是我爸，在二十年前就給我定好的死規矩。”
老李捏著那塊銅片，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起伏而變得沙啞︰
“我爸當年在道上查到了周文叔沒死，查到了‘K’把他弄成了一個活體金庫。可是，我爸當時勢單力薄，根本救不了他。而且，‘K’把金庫的密碼，分成了好幾份。”
“我爸知道自己去廢倉庫是九死一生，所以他在走之前，布下了一張網，一張跨越二十年的守護網。”
老李一字一頓地說道︰“國棟叔用命護住了帶有密碼的老警徽，而我爸，用他的命，給我留下了一道守護鏈。我，就是這條鏈子上的最後一環。”
陳正鋒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這二十年，我像個混混一樣在地下錢莊、三教九流里打滾，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更不是忘了殺父之仇。”老李紅著眼眶，大聲吼道，“我是為了盯著‘K’的那些暗線，為了隨時掌握周文叔的下落。我爸給我的死命令是︰在時機沒有成熟、在另外半把鑰匙沒有出現之前，就算眼睜睜看著周文叔受苦，我也絕對不能暴露。”
“我接近你，和你聯手。是因為我知道，你手里握著國棟叔的傳承。只有咱們兩家湊在一起，這把鎖，才能真正打開。”
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陳正鋒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水的漢子。
他原以為，自己這二十年過得夠苦了，背著血海深仇，在警隊里拼命往上爬。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老李背負的東西，一點也不比他少。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接過父親的遺志，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混不吝的糙漢，在最底層的泥沼里摸爬滾打整整二十年。就為了守護一個沉睡的植物人，為了等待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盟友。
兩代人，兩家忠烈。父親們在二十年前那場暴雨夜里布下的局，用生命做子，用後代做盤，硬生生地在這黑暗的漢東省，撕開了一道光。
所有的誤解和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陳正鋒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老李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狠狠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好兄弟。是我錯怪你了。”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用力拍了拍老李的後背。
老李反手抱住陳正鋒，眼淚終于忍不住砸了下來︰“鋒子，不怪你。‘K’這老烏龜太毒了，他故意找個左撇子偽造現場，就是想讓咱們兄弟反目。”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陳正鋒松開老李，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冷峻，直指核心，“周叔已經沒了。‘K’以為他死了，金庫的秘密就徹底毀了。咱們現在就算是抓到了‘K’，沒有賬本和資產做鐵證，也定不了他的死罪啊。”
“誰說秘密毀了？”
老李擦了一把眼淚，眼里閃過一絲絕地反擊的精光，他舉起手里那塊刻著紋路的銅片。
“鋒子，你以為我爸這二十年，就只是讓我干看著嗎？”
老李語速極快地解釋道︰“周叔腦子里的東西，不是他能背出來的密碼，而是一組嵌在腦神經里的生物芯片數據。‘K’以為，只要周文的心跳停止，芯片就會啟動自毀程序。”
“但是，我爸當年通過道上的黑客，花了大價錢摸清了這套系統的底細。那芯片是靠人體的生物電場維持的。人死後，並不是立即就會涼透。”
老李死死抓著陳正鋒的胳膊，眼楮亮得嚇人︰
“只要身體還有余溫，只要腦電波的生物磁場還沒有徹底消散。在這個短暫的窗口期內，把咱們湊齊的清源徽章，按照特定方位卡在這個銅片底座上，就能形成一個反向磁極。”
“貼在周叔的太陽穴上，就能強行把芯片里的數據導出來。這就叫‘截胡’。”
陳正鋒听得心里狂跳，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父輩們當年不僅查到了金庫，甚至連破解這種高科技生物鎖的方法都找好了。他們殫盡心血，硬是在死局里，給後人留了一道活路。
“窗口期有多長？”陳正鋒一把抓住重點。
“不超過六個小時。”老李咬著牙，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手表，“從周叔在救護車上遇害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三個小時了。時間只要一過，尸體徹底涼了，那里面就是一堆廢鐵。”
“走。去武警醫院法醫中心。”
陳正鋒二話沒說，拉起老李就往樓下狂奔。
時間，現在是比命還要金貴的東西。
套牌吉普車在雨夜的省城街道上風馳電掣，連闖了十幾個紅燈，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二十分鐘後。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急剎車，吉普車橫著停在了省武警總醫院法醫鑒定中心的門外。
陳正鋒和老李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踩著滿地泥水直接沖進了大樓。
“陳局。”
門口守著的一個武警中隊長認識陳正鋒，趕緊迎了上來。
“周文的遺體呢？在哪個停尸間？帶我過去。”陳正鋒一邊往里走，一邊厲聲問道。
武警中隊長愣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甚至透著幾分慌亂。
“陳局……遺體……遺體不在了。”
“你說什麼？”陳正鋒停下腳步，一把揪住中隊長的領子，眼楮瞪得像銅鈴，“這麼重要的一個人，還是重要證人，怎麼可能不在了？”
中隊長被陳正鋒的氣勢嚇得不輕，結結巴巴地解釋︰“半……半個小時前。省廳突然下來一份加急文件，說周文是早年一起特大經濟案的在逃嫌疑犯，現在因病死亡。案件由省廳經偵總隊全面接管。”
“這就算了，跟著文件一起來的，還有周文的……家屬。”
“放屁。”老李在一旁暴跳如雷，“周叔全家當年就死絕了，哪來的家屬？”
“人家手續齊全啊。”中隊長急得滿頭大汗，“戶口本、死亡證明、還有省廳的特批放行條，全都有。而且那個家屬說，按他們老家的規矩，橫死的人必須立即火化入土為安。所以……所以他們直接聯系了殯儀館的車，把人拉走了。”
轟。
陳正鋒腦子里一陣天旋地轉。
好一招釜底抽薪。
“K”不僅用假凶手洗脫了自己的嫌疑，他甚至不放心那枚生物芯片在死後會不會出岔子。為了永絕後患，他直接動用了高層僅存的殘余勢力，偽造家屬身份，要把周文的遺體徹底燒成一把灰。
只要進了煉尸爐，什麼生物電場，什麼終極秘密，全都會隨著大火煙消雲散。
“他們去哪個殯儀館了？認尸的家屬叫什麼名字？”陳正鋒強壓著心里的狂怒，強迫自己保持最後的冷靜。
中隊長趕緊跑到值班台，翻開那一頁交接登記簿，遞給陳正鋒。
“去的是省城北郊的第三殯儀館。這是那個家屬的簽字。”
陳正鋒低下頭，眼神落在登記簿的最後一欄。
在那一欄“家屬簽名”的空白處，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鋼筆字。
只看了一眼，陳正鋒的眼神就驟然收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後腦勺。
老李湊過來一看，也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個簽名，他們太熟悉了。
那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嘍� br />
那是……【宋廷岳】。
那個在濱河市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後來被一紙調令“明降暗升”撈回省城、之後就一直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的“白手套”宋廷岳。
“K”竟然派出了這條早就蟄伏起來的毒蛇，來執行這最後一步毀尸滅跡的任務。
“北郊第三殯儀館離這里有四十公里，現在是凌晨，路上沒車，他們最多半小時就能到。”
陳正鋒看了看時間，現在距離周文遇害，已經過去了三個半小時。加上路上的時間，留給他們的窗口期，已經不足兩個小時。
一旦宋廷岳把遺體推進入爐口，按下點火鍵。二十年幾代人的心血，就將徹底宣告破產。
“老李。”
陳正鋒一把將登記簿扔在桌上，轉身就往門外沖。
“在。”
“上車。把油門踩進油箱里。”
陳正鋒一頭扎進吉普車，眼神里透出一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恐怖殺氣。
“今天晚上，就算他宋廷岳把周叔推進了煉丹爐，老子也得扒開爐門，把那秘密給他搶回來。”
引擎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吉普車猶如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撕開雨夜的雨幕，朝著北郊第三殯儀館的方向，發瘋一般地狂飆而去。
一場與時間賽跑、與死神爭奪真相的搶尸大戰，在雷鳴電閃中，徹底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