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專案組的法醫技術室里，幾台高配電腦的主機風扇正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聲。
屋里沒開大燈，只有幾塊顯示屏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林清寒坐在轉椅上，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那個被截取出來的陰影角落，正被各種算法一層層地剝離噪點。
陳正鋒站在她身後，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濃縮咖啡。從漢東把案子提過來後，他已經連著兩個大夜沒合眼了，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但他那雙眼楮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點點顯現出的輪廓。
“這是最後一層光譜渲染了。”
林清寒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聲音有些干澀，“當年那個微縮攝像頭的感光原件太老，加上雨夜光線太暗，我只能用最新的AI骨骼識別系統，配合面部肌肉陰影來逆向推導他的長相。可能會有誤差，但相似度能保證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開始吧。”陳正鋒沉聲說道。
老李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這會兒也趕緊站了起來，湊到屏幕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啪”的一聲輕響，林清寒敲下了回車鍵。
屏幕中央彈出一個進度條，飛速加載。緊接著，那團模糊不清的黑色陰影，像是在水里泡開的墨汁，漸漸褪去了偽裝，一點點勾勒出了五官、輪廓，甚至是那天晚上因為下雨而貼在額頭上的頭發。
一張中年男人的側臉，定格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雖然因為光線原因，半邊臉還隱在暗處，但那清晰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梁，尤其是左邊眼角處一道若隱若現的陳年舊疤，簡直就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一樣鮮明。
“ 當。”
老李手里的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牛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像見鬼了一樣看著屏幕，指著那張臉，半天沒說出一句囫圇話︰“這……這特麼不是……”
陳正鋒沒說話。
他手里的紙杯被捏得變了形，冰涼的咖啡溢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滴，但他卻像毫無知覺一樣。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在兩天前，在決定把案子提級異地管轄的那場絕密會議上，這個人還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正中間，一錘定音，給他們撐起了最大的保護傘。
中央督導組常務副組長，嚴培之。
這位老領導在公檢法系統里威望極高。陳正鋒在漢東處處踫壁的時候，是嚴培之在上面壓著。許柏林那個“高層之蛇”想要撤陳正鋒的職，也是嚴培之在關鍵時刻發話，把案卷硬生生提到了江海市。
在陳正鋒心里，嚴培之就像是除了師父秦遠山之外，最堅不可摧的一座靠山。
可現在，這座靠山的臉，竟然出現在了二十年前，那個掩埋了他父親陳國棟和整個專案組的暴雨夜凶案現場。
而且，他就站在陰影里，冷眼旁觀著趙慎言殺人。
“我操他大爺。”
老李終于回過神來，一腳踹飛了旁邊的垃圾桶，怒火沖天，“又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鬼。我就說漢東的水怎麼這麼深，連趙慎言都能當棋子，原來真正的黑手是督導組的高層。合著咱們拼死拼活查了半天，全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翻跟頭。”
老李一把抄起桌上的車鑰匙，眼楮紅得像要吃人︰“老子現在就帶人去把他抓起來。我管他是什麼組長，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爸、給國棟叔償命。”
“你給我站住。”
一聲低喝，陳正鋒一把拽住老李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扯了回來。
“放開我。鋒子，你慫了？”老李喘著粗氣，掙扎著回頭瞪他。
“我讓你冷靜點。”
陳正鋒手上一發力，直接把老李按在椅子上，眼神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透著讓人敬畏的冷酷。
在認知被徹底顛覆的巨大沖擊下，陳正鋒沒有像老李那樣喪失理智。這就是頂級獵手和莽夫最大的區別。他只認證據，不認立場。他不會因為對方位高權重就手軟，但他也絕不會僅憑一張側臉截圖，就去冤枉一個好人。
“你動動你的腦子。”
陳正鋒居高臨下地看著老李，一字一句地剖析︰“如果嚴培之真的是站在陰影里、指揮趙慎言殺人的那個‘終極K’，他圖什麼？”
“圖……圖洗錢唄。圖把咱們一網打盡。”老李梗著脖子吼道。
“錯。”
陳正鋒松開手，走到大屏幕前，指著嚴培之那張臉，“如果他是K，在漢東省的時候，許柏林和齊明遠已經用程序把案子卡死了。他大可以順水推舟，看著我們被拖垮，看著超期羈押的紅線一到，趙慎言無罪釋放。”
“可是結果呢？是他嚴培之親自簽的字，頂著多方壓力，把案子提級異地，交給了江海市。這等于是他親手砸碎了齊明遠那張經營了二十年的保護網，把趙慎言送上了斷頭台。”
陳正鋒轉過身，看著愣住的老李，聲音發沉︰“老李，這世上哪有自己掀自己棋盤的老大？如果他真的是那個幕後黑手，那他這麼做，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老李被問啞了。他雖然糙，但不是沒腦子。陳正鋒這麼一盤邏輯，的確自相矛盾得厲害。
“那……那這張照片怎麼解釋？”老李的氣勢弱了下去，“他活生生地站在殺人現場，這總不能是假的吧？”
“照片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但這背後的水，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決斷，“這件事，暫時列為最高機密，除了咱們三個，誰也不準透露半個字。包括我師父秦遠山。”
“清寒，你把這張修復好的截圖單獨鎖進冷庫的物理服務器里。”陳正鋒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老李，你聯系你在道上那些嘴嚴的兄弟。不要查嚴培之的貪腐，查他二十年前的行蹤軌跡，尤其是城南河慘案發生前後那一周，他到底在哪兒，見過什麼人。”
陳正鋒看著窗外微微發亮的天際線。
他不信直覺，只信事實。在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之前，他必須把這只可能會咬死所有人的“猛虎”，暫時關在籠子里。
……
暗中查證的工作，推進得異常艱難。
嚴培之這種級別的領導，二十年前的履歷早就被鎖進了保密級別的檔案庫里，外圍那些道上的線人根本摸不到邊。兩天下來，老李那邊反饋回來的消息，幾乎是一片空白。
越是查不到，陳正鋒心里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如果嚴培之當年出現在現場不是偶然，那他這二十年對陳正鋒的默默支持，到底是因為對忠良之後的愧疚，還是另一種更高明、更深不可測的監視？把案子提到江海，是真的為了公平，還是為了把他們這些人圈在一個更容易控制的地方？
猜忌，就像是一滴毒藥，在心里慢慢化開。
第三天深夜。
江海市專案組駐地是一棟獨立的辦公小樓，外面雖然有人站崗，但內部的氛圍相對寬松。
陳正鋒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放著一堆案卷，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篤，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了三聲極有規律的敲門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進。”陳正鋒揉了揉太陽穴。
門被推開了。
當看清走進來的人時，陳正鋒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緊繃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摸向了抽屜的邊緣……那里放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來人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羊絨大衣，沒有帶秘書，也沒有帶警衛。他反手把門關上，還順手落了鎖。
正是嚴培之。
“嚴副組長。”陳正鋒強壓著心里的驚濤駭浪，站起身，語氣里听不出半點情緒，就像平時匯報工作一樣，“這麼晚了，您怎麼一個人到江海來了？”
嚴培之看著陳正鋒防備的姿態，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走到沙發前，自顧自地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然後坐了下來。
“別緊張，正鋒。把抽屜關上吧，我不是來殺人滅口的。”嚴培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陳正鋒坐下。
陳正鋒沒動，眼神猶如兩把出鞘的刀子，死死盯著嚴培之那張臉。那道眼角若隱若現的舊疤，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和視頻修復里的一模一樣。
嚴培之見他不坐，也不勉強。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個老舊的金屬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青藍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正鋒啊。”嚴培之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你們那邊的法醫技術的確不錯。林清寒那個小丫頭，硬是把二十年前那種劣質攝像頭的噪點給洗干淨了。”
轟。
陳正鋒的眼神驟然收緊。
他知道了。嚴培之竟然知道他們在查他。
甚至，連林清寒做技術復原這麼核心的機密，他都一清二楚。
“您在監听我們？”陳正鋒的聲音倏地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用不著監听。”嚴培之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從你們把周文的微縮存儲卡拿到手，從林清寒開始還原那段缺失了幾秒的視頻，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會看到陰影里的那個人。”
他彈了彈煙灰，抬起頭，直視著陳正鋒的眼楮。
不等陳正鋒發問，嚴培之自己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不用查了。陰影里那個人，是我。”
陳正鋒咬緊了牙關，手背上繃起條條青筋︰“既然承認了，那您今天來，是準備怎麼堵我的嘴？像二十年前那樣，把我也沉到城南河里去？”
面對陳正鋒的詰問，嚴培之沒有惱怒，他的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深深的痛苦和滄桑。
“正鋒，你是不是覺得，我跟趙慎言是一伙的？覺得這二十年我對你的關照，都只是為了今天把你們一網打盡？”
嚴培之站起身，走到陳正鋒的辦公桌前。他看著眼前這個和故人有著七分相似的年輕人，聲音微微發顫。
“我要告訴你。我站在那個廢倉庫的陰影里，不是為了看著你父親死。”
“恰恰相反。”
嚴培之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一字一句，猶如在陳正鋒的心里敲響了黃鐘大呂︰
“我，是你父親陳國棟當年，親手安插在K身邊的，唯一一顆暗子。”
“什麼？”
陳正鋒如遭雷擊，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書櫃上。
暗子？
父親安排的暗子？
“我不信。”陳正鋒紅著眼，厲聲反駁，“既然你是我爸的人，當年你眼睜睜看著趙慎言殺他，你為什麼不出手？你帶了槍，你只要開一槍，我爸就不會死。”
“因為我不能開槍。”
嚴培之的聲音也拔高了，眼眶紅得嚇人，“你以為我不想救他嗎？你以為看著自己的老隊長被人一刀一刀捅死，我心里好受嗎？”
嚴培之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
他看著陳正鋒，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正鋒。”
“你覺得這公檢法里到處都是內鬼，你覺得我跟許柏林、跟齊明遠是一路貨色。”
嚴培之緩緩搖了搖頭，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二十年的隱忍和孤獨。
“我和他們，不一樣。”
嚴培之指著自己的胸口，最後補上了一句讓陳正鋒徹底失語的話︰
“許柏林和齊明遠，是敵人塞進咱們隊伍里的刀。”
“而我……”
嚴培之眼角落下一滴渾濁的眼淚。
“是你父親二十年前，用自己的命做代價，生生釘在敵人心髒里的，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