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專案組駐地的這間辦公室，死一般寂靜。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風穿過樹樹葉的沙沙聲，屋里，陳正鋒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風箱。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黑大衣、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腦子里就像是被塞進了一萬把鋼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暗子？
父親親手安插的暗子？
“嚴副組長，您這故事編得可真夠曲折的。”陳正鋒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是一塊石頭，“您說是我爸安排的，那當年廢倉庫里，他被趙慎言一刀刀捅死的時候，您這顆暗子在干什麼？就在陰影里看著？”
嚴培之沒有躲避陳正鋒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眼楮。他慢慢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
“是啊，我就在陰影里看著。”
嚴培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看著老隊長被人放血，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我渾身都在發抖，我的手就按在槍套上。可是，我不能拔槍。”
嚴培之抬起頭，眼眶紅得像是在滴血︰“因為在行動的前一天晚上，你爸就已經把槍口頂在了我的腦門上，逼著我發了毒誓。”
陳正鋒愣住了，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什麼毒誓？”
“你爸跟我說，培之，這次去廢倉庫，十死無生。咱們隊伍里有鬼，而且這鬼的根子，爛得比咱們想的還要深。”
嚴培之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年前那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夏夜。
“你爸當時抽了整整一包煙，他看著我，眼楮里全是血絲。他說，如果咱們全都當了英雄，這案子就真的死了，漢東省的天就永遠黑了。必須得有一個人活下來，不僅要活下來，還得削尖了腦袋，鑽進這幫畜生的泥潭里去，去給他們當狗。”
嚴培之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是個孤兒，沒老婆沒孩子，在專案組里資歷最淺，最不起眼，也是最容易被金錢腐蝕的‘好苗子’。你爸選了我。”
“他逼著我發誓，不管那天晚上發生什麼，哪怕是看著他被剁成肉泥，我也絕對不許動。他要我踩著他的尸體，去交那份最狠的投名狀，去換取趙慎言那幫人的信任。”
听到這里，陳正鋒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辦公椅上。
二十年了。
他一直以為，父親陳國棟只是個寧折不彎的硬漢，是個為了戰友甘願赴死的烈士。他以為父親留下的警徽和黑賬，就已經是極限的後手。
可直到今天，陳正鋒才真正看懂了那個叫做陳國棟的男人。
那哪里是一個只會拼命的莽夫？那分明是一個算無遺策、硬生生用自己的命做棋盤，把眼神看到了二十年後的執棋者。
父親早就預見到了“K”的龐大和不可戰勝，他知道明面上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那座大山。所以，他親手在敵人的心髒里，埋下了一顆能影響終局的釘子。
“這二十年，你是怎麼過來的……”陳正鋒看著嚴培之，眼底的敵意已經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酸的震撼。
“怎麼過來的？”
嚴培之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滿臉自嘲，“喝酒，收錢，幫他們捂蓋子，給他們當保護傘。看著以前的戰友戳我的脊梁骨，看著你母親到處上訪卻處處踫壁。我得裝出一副小人得志、趨炎附勢的惡心模樣，一步步往上爬。”
“那些錢，我一分沒動，全都存在一個匿名的海外賬戶里，那是以後定他們罪的鐵證。那些被我‘按下’的案子，所有的原始物證我都偷偷留了備份。”
嚴培之看著陳正鋒，眼神變得無比堅毅︰“正鋒，我活得像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爸的命令。我在等，等那個能把天捅破的契機。”
陳正鋒站起身，走到嚴培之面前，看著這位滿頭白發的長輩。
沒有任何猶豫，陳正鋒雙腿一並，腰板挺得筆直，對著嚴培之，結結實實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嚴叔。”陳正鋒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年，您受苦了。”
這一聲“嚴叔”，讓嚴培之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奪眶而出。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陳正鋒的肩膀，像要把這二十年的委屈和期盼，都拍進這個年輕人的骨血里。
“好孩子，好孩子。你沒給你爸丟臉，你比你爸還要強。”
兩人平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重新坐下。
“嚴叔，既然您已經打進了他們內部的核心，您坐到了督導組副組長的位置，那您肯定見過那個真正的‘K’了？”陳正鋒急切地切入正題，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難題。
只要嚴培之能站出來指認齊明遠，或者拿出什麼關鍵的內部證據，這案子就能一下子盤活。
可是，嚴培之听到這個問題，臉色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搖了搖頭。
“正鋒，這就是我今天為什麼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連夜趕來找你的原因。”
嚴培之眉頭深鎖，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我爬得越高，接觸到的機密越多，我就越覺得這個‘K’可怕。二十年了，我跟趙慎言喝過無數次酒，分過無數次贓。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真正的‘K’一面，甚至，連他的聲音都沒听過。”
陳正鋒愣住了︰“這怎麼可能？您已經是他們在這張保護傘上的核心人物了啊。”
“他太謹慎了。”
嚴培之嘆了口氣，“趙慎言是個大嘴巴，喝多了也會罵娘，但他唯獨對這個人，怕到了骨子里，從來不提名字。我只能通過這二十年他們辦事的規律，摸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個攥著‘法槌’的人。”
嚴培之眼神如炬，死死盯著陳正鋒，“他不在江湖里打打殺殺，他高高在上，地位超然。他能用最合法的理由，把黑的判成白的。只要他不點頭，任何鐵案都能被他翻過來。”
“是齊明遠對不對？”陳正鋒直接拋出了這個名字。
嚴培之沒有顯得太驚訝，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八九不離十。但在法律上，咱們沒有他一分錢的貪腐證據，也沒有他指使殺人的直接證據。他把所有的髒活，都撇得干干淨淨。”
“我這次來，就是要跟你們里應外合。既然他在明面上無懈可擊，那咱們就逼他出手。”嚴培之攥緊了拳頭。
“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嚴培之的話鋒突然一轉，眼神里閃過一絲焦急和恐慌。
他身子前傾，一把抓住陳正鋒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正鋒，你听好，接下來的每一句話你都要刻在腦子里。”
嚴培之的語速變得極快，“‘K’已經察覺到你在查他了。你把案子提到江海，斷了他用程序保趙慎言的後路。他現在，已經對你徹底動了殺心。”
陳正鋒眉頭一擰，卻並不害怕︰“想殺我？他派殺手來？這里是江海市公安局的駐地，他沒那個膽子。”
“你錯了。”
嚴培之急得直搖頭，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恐懼，“他如果派殺手，那就說明他慌了。可他是個什麼人？他是個玩弄法律的神棍。”
“他不需要買凶殺人。他要照搬二十年前對付你父親的手段，甚至比對付你父親還要狠毒。”
嚴培之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他要用一個‘合法’的陷阱，把你從肉體到名譽，徹底抹掉。他要讓你重蹈你父親的覆轍……死得合理合法，死得身敗名裂，死得連個喊冤的人都沒有。”
陳正鋒心里一跳，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什麼陷阱？”陳正鋒沉聲問道。
“這個局，已經成了。就在你們把趙慎言押到江海的這三天里，他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嚴培之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快速說道，“這個局的核心，就是……”
“砰。砰。砰。”
就在嚴培之即將吐出那個致命信息的一剎那。
辦公室的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敲響了。
這敲門聲又急又重，根本不是老李平時大大咧咧的砸門聲，也不是江海市警員禮貌的請示。這聲音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和生硬。
屋里的空氣陡然凝固。
陳正鋒和嚴培之同時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嚴培之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松開了陳正鋒的手，快速退回到了沙發上，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高層面孔。
“陳正鋒同志在里面嗎？”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陳正鋒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胸前戴著工作牌。為首的一個，面無表情地看著陳正鋒，手里拿著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
“我是陳正鋒，你們是哪位？”陳正鋒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們是省紀委監察一室的。”
為首的男人把手里的文件往前一遞，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正鋒同志，我們接到實名舉報，有極其重要的情況需要向你核實。現在，請你交出配槍和通訊工具，配合我們走一趟。”
紀委？
陳正鋒腦子里“轟”的一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嚴培之。嚴培之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雙手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這就是“K”的殺招。
不派殺手，不玩黑道。直接動用紀律檢查的這把尚方寶劍，光明正大地把你從戰場上抓走。
只要人進了紀委的辦案點，與外界徹底隔離。外面的案子誰來查？趙慎言誰來審？
更可怕的是，那個能讓紀委大半夜跨省來江海市抓人的“實名舉報”，到底是個什麼足以讓人身敗名裂的彌天大謊？
陳正鋒看著眼前這三張冷冰冰的臉，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個看不見的“K”，終于在黑暗中，亮出了他最鋒利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