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專案組駐地的會議室里，百葉窗被拉得嚴嚴實實。
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塞滿了煙頭。陳正鋒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掛在牆上的白板。白板正中央，用紅色的馬克筆寫著一個碩大的數字︰3。
距離那場決定生死、定性“證據合法性”的最高級別听證會，只剩下最後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個小時。
陳正鋒的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晚那張沒署名的紙條上的內容。
“畏罪自殺……”
陳正鋒低聲念叨著這四個字，語氣冰冷徹骨。
齊明遠這只藏在法袍底下的老狐狸，的確夠毒。他不僅要毀了周文用命換來的視頻，他還要在听證會上，拿著一份誰也反駁不了的“鐵證”，把父親陳國棟死死地釘在“貪腐自殺”的恥辱柱上。
一旦這頂帽子扣實了，陳正鋒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查案動機，就會順理成章地變成“黑警之子挾私報復”。到時候，別說扳倒齊明遠，就連剛剛落網的趙慎言，都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大搖大擺地走出看守所。
“鋒子，吃口東西吧，你都熬了兩宿了。”
門被推開，老李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走了進來。他把面放在桌上，看著陳正鋒那布滿紅血絲的眼楮，嘆了口氣。
“老李，沒時間吃飯了。”
陳正鋒轉過身，非但沒有半點被逼入絕境的頹廢，那一雙眼楮里反而燃起了熊熊大火，整個人透出一股讓人膽寒的鋒芒。
“去，把林慕雪、林清寒，還有咱們經偵天團的核心骨干，全都叫到這間屋子里來。任何人不準帶通訊工具，全部上交。”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李一看這架勢，知道陳正鋒是要破釜沉舟了，二話沒說，轉身就去叫人。
五分鐘後，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全部到齊，圍坐在長桌旁。
“同志們，情況有變。”
陳正鋒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對手不想跟我們在證據的細節上糾纏了，他們準備在三天後的听證會上掀桌子。他們要拿出一份所謂的‘鐵證’，證明我父親當年是畏罪自殺。”
此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炸了鍋。
“放他娘的屁。”老李第一個跳了起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國棟叔當年為了引開殺手，命都搭進去了，他們現在往死人身上潑髒水？真當我們是泥捏的？”
“安靜。”
陳正鋒壓了壓手，眼神如刀般掃過全場。這種時候，統帥絕不能亂。他越是冷靜，這支隊伍就越有戰斗力。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法庭上，眼淚和罵娘當不了證據。”陳正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氣場全開，“他們想用三天時間挖個坑把咱們埋了，那咱們就利用這三天，給他們造一口最結實的棺材。”
陳正鋒拿過記號筆，在白板上快速畫出三條線。
“從現在開始，咱們兵分三路，跟他們搶時間。”
他看向坐在左側的林慕雪，語氣果斷︰“慕雪，趙慎言已經被咱們控制了，他的海外賬戶也被凍結。但像他這種在官場和黑道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絕對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放在雲端。”
“你帶著經偵的兄弟，給我死磕趙慎言在漢東省內所有沾過手的實體資產。哪怕是一個不起眼的廢棄車庫、一個用別人名字登記的銀行保險櫃，都給我翻出來。只要是他藏東西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林慕雪重重地點頭，推了推無框眼鏡︰“明白，我馬上建立數據篩查模型，對比他這二十年的全部行動軌跡。”
陳正鋒又轉頭看向右側的林清寒。
“清寒，你這邊的任務最重，也是咱們能不能翻盤的核心。”
陳正鋒指著桌上那個存放著周文視頻的硬盤，“要推翻‘畏罪自殺’的荒謬指控，最直接、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周文用命保下來的這段雨夜監控。這段視頻里，清清楚楚地拍著趙慎言拿刀殺人。只要這視頻的證據效力被確認，自殺的謊言就不攻自破。”
說到這里，陳正鋒的眉頭深深地擰在了一起。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結在哪了。
“可是陳局，對方的律師和那個姓吳的鑒定專家，現在死死咬住的，就是視頻里那缺失的幾秒鐘。”林清寒的臉色也有些凝重，“他們在听證會上一定會揪住這點不放，說視頻不完整，甚至有可能是我們後期動了手腳，不能作為單獨定案的依據。”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冷氣。
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那缺失的幾秒鐘，恰好是周文絕命指認的關鍵時刻，也是雨夜現場最要命的節點。哪怕林清寒用盡了所有技術證明視頻是二十年前的原件，可只要內容有缺失，在“疑罪從無”和“程序正義”的保護傘下，這證據的殺傷力就會大打折扣。
“所以，我需要你想盡一切辦法，用最權威的技術手段，出一份連他們都挑不出毛病的鑒定報告。”陳正鋒盯著林清寒，“告訴法官，那幾秒鐘到底是自然損壞，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盡全力。”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氣，抱起硬盤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最後，陳正鋒拿出了那部單線加密手機，給師父秦遠山發去了一條信息︰【師父，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江海這邊不管鬧出多大的動靜，請您在上面替我們頂住一切壓力。任何人想插手專案組，都給我擋在門外。】
信息剛發出去不到十秒，秦遠山的回復就到了，只有一個字︰【干。】
整個專案組就像一台加滿了高標號燃油的重型戰車，在陳正鋒的調度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三天後的听證會全力沖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林慕雪排查了上萬條數據，排除了趙慎言名下的所有明面房產。
第二天，老李帶著外勤兄弟，秘密搜查了三個疑似趙慎言的情婦住所，一無所獲。
氣氛越來越壓抑，每個人都像是一張繃到了極限的弓。
到了第三天的凌晨。
距離听證會召開，只剩下最後八個小時。
陳正鋒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煙灰缸已經快要溢出來了。他使勁揉著發脹的眉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
“嗡……嗡……”
桌上那部專門用來和暗子嚴培之單線聯系的老年機，突然發出了劇烈的震動聲。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這震動聲簡直像是一道催命的驚雷。
陳正鋒抓起手機，按下接听鍵。
“喂。”陳正鋒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嚴培之的呼吸非常急促，背景音里隱隱傳來風聲，顯然他此刻正在某個極度隱蔽的室外。
“正鋒，听證會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嚴培之沒有寒暄，直切正題。
“知道了。”陳正鋒冷聲道，“齊明遠想用一份偽造的鐵證，定死我爸畏罪自殺的罪名。只要他一成功，我們手里關于趙慎言殺人的視頻就會變成非法證據。這一手，的確夠毒。”
“你錯了，正鋒。”
電話那頭，嚴培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和寒意，“齊明遠要拿出來的那個證據，不是偽造的。當年在城南河廢倉庫，你父親犧牲後，趙慎言的確偽造了一個幾乎完美的自殺現場，而且，還留下了一份有你父親親筆簽字的‘受賄認罪書’。”
“什麼？”
陳正鋒站了起來，雙眼霎時血紅，“不可能。我爸絕不可能簽那種東西。”
“那是因為他當時已經陷入昏迷，是被趙慎言抓著手強行按下的手印和簽字。”嚴培之咬牙切齒地說，“齊明遠之所以敢在這個時候把東西拿出來，就是因為從筆跡和指紋鑒定上，那份認罪書是‘真’的。”
陳正鋒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陡然倒流，一股滔天的怒火直沖腦門。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幫畜生，不僅要了父親的命，還要讓他死後都背著萬世罵名，用他的名譽來當擋箭牌。
“所以，要在听證會上推翻這份認罪書，你們手里唯一的武器，就只有周文拍下的那段殺人視頻。”嚴培之快速說道。
“可是視頻缺了幾秒。”陳正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們就是要拿這個缺失做文章。”
電話那頭，嚴培之突然沉默了兩秒鐘。
當他再次開口時，說出的話，就像是一顆威力絕倫的核彈，直接在陳正鋒的腦子里炸開了花。
“正鋒，你是不是也以為，視頻里那缺失的關鍵幾秒鐘，是因為在周文心髒里放了二十年，受潮或者被生物磁場破壞，自然損壞的？”
陳正鋒眉頭一擰，林清寒的確也是這麼推斷的︰“難道不是？”
“錯。”
嚴培之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里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
“那幾秒鐘，根本不是自然損壞。是被人用專業的消磁設備，故意一點一點抹掉的。”
陳正鋒倒抽了一口涼氣，震驚得無以復加︰“故意抹掉的？周文一直在昏迷，誰能抹掉他身上的證據？”
“抹掉它的人，就是親手捅死你父親的……趙慎言本人。”
轟。
陳正鋒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個碎片在這一剎那轟然拼接。
“當年趙慎言把周文折磨成了植物人，他不僅拿到了周文身上的備份，甚至發現了周文心髒里的芯片。他為了自保，故意毀掉了視頻里最關鍵的幾秒鐘。”
“可是。”
嚴培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無比亢奮，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刺眼的曙光。
“趙慎言這個老東西，有個最要命的毛病。”
“他是個連干爹都能出賣的小人，這種人，從來不會絕對信任任何人，包括齊明遠。凡是能要挾別人、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底牌，他一張都舍不得徹底毀掉。”
嚴培之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陳正鋒的心坎上。
“他雖然在原件上抹掉了那幾秒，但他一定偷偷拷貝了一份完整的版本，藏在了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用來防備齊明遠有朝一日卸磨殺驢。”
“正鋒。”
嚴培之幾乎是吼了出來︰“找到那幾秒的完整備份。你不光能當庭推翻你父親自殺的偽證，更能讓趙慎言和齊明遠這二十年的司法黑幕，一夜崩塌。”
陳正鋒握著手機，呼吸粗重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王。
“為什麼？”陳正鋒厲聲問。
“因為。”
嚴培之的聲音顫抖著，吐出了那個隱藏了二十年的終極秘密。
“因為在那缺失的幾秒鐘視頻里，清清楚楚地拍著……”
“趙慎言殺完人之後，站起身，接過手下遞來的毛巾擦手。就在那一刻，一道閃電把他整張臉照得縴毫畢現。那是一張完整的、沒有任何遮擋的正臉。”
“那幾秒里，有趙慎言本人的臉。足以確認他就是K的鐵證。”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陳正鋒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感覺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都豎了起來。
難怪。難怪趙慎言哪怕落網了也有恃無恐。難怪齊明遠急不可耐地要拋出“自殺”的偽證。
他們都在搶時間，都在試圖掩蓋那個被剪掉的致命真相。
只要找到那幾秒鐘的完整視頻，讓趙慎言殺人的鐵證和齊明遠這二十年的徇私枉法，一夜崩塌。
“老李。慕雪。”
陳正鋒一把拉開辦公室的門，猶如一頭下山的猛虎，沖著大廳發出一聲狂吼。
“把趙慎言所有的社會關系、所有的落腳點，再給我過一遍。”
“他有個藏東西的習慣，一定在一個極其隱蔽，但隨時都能拿到的地方。”
距離听證會，還有最後七個小時。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帶著血色的微光。真正的決戰，終于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