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專案組駐地的辦公室內，氣氛凝固得像是一塊被凍硬的生鐵。
坐在沙發上的嚴培之，在三名紀委工作人員推門而入那一刻，眼神里的悲愴與急切已經被一種高深莫測的平靜所取代。他緩緩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領口。
“既然省紀委的同志來找正鋒核實情況，那是正常的組織程序。我就不打擾了。”嚴培之拿捏著中央督導組副組長的穩重做派，沖著領頭的紀委干部微微一點頭，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擦肩而過時，他沒有多看陳正鋒一眼，但他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警告，卻像是一把懸在陳正鋒頭頂的鋼刀，寒光凜凜。
嚴培之一走，領頭的那個平頭中年人便反手關上了門。
“陳正鋒同志，我姓王，省紀委監察一室主任。”王主任板著臉，從公文包里掏出幾份文件，“我們接到內部實名舉報，反映你在偵辦趙慎言一案中，存在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請你端正態度，配合組織核實。”
陳正鋒沒動，就那麼大馬金刀地站在辦公桌後，冷眼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二十年前，父親陳國棟也是在查案最關鍵的時候，被一幫穿著制服的人以“配合調查”為由叫走，從此再也沒能活著回來。
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
“王主任，大半夜跨省來找我，辛苦了。”陳正鋒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吧。既然是實名舉報，都給我扣了什麼帽子？”
王主任眉頭一皺，顯然對陳正鋒這種毫無畏懼的態度有些不滿。他翻開文件夾，聲音嚴厲地念了起來。
“第一，違規辦案。舉報稱你擅自調動武裝力量，在未經合法審批的情況下，強行從康福苑護理中心轉移重癥病人周文，導致其在轉運途中死亡。”
“第二，偽造證據。你伙同法醫林清寒，在不具備法定資質的地下實驗室解剖尸體，並涉嫌偽造所謂‘心髒微縮膠囊’的電子證據，用來構陷國家高級干部趙慎言。”
“第三，濫用授權。你打著中央督導組的旗號，威逼利誘涉案人員寧鶴年，導致其在防空洞內被擊斃，涉嫌殺人滅口。”
三頂大帽子，一頂比一頂重。每一條要是砸實了，陳正鋒不僅得脫下這身警服，還得去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王主任念完，把幾份按著紅手印的口供和所謂的情況說明拍在桌子上︰“陳正鋒，護理中心的院長、當時在場的幾個特勤，還有相關技術部門的人都給了口供。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看著桌上那些看似確鑿的“證據”，陳正鋒突然笑了。
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急赤白臉地為自己辯解。他太清楚這套玩法的核心了……只要你順著他們的思路去解釋，你就會掉進自證其罪的泥潭里，永遠也扯不清。
“王主任，你們來核實情況，就帶了這些糊弄鬼的口供？”陳正鋒身子往前一傾，眼神猶如兩把錐子，死死釘在對方臉上，“既然要說我違法，那就把每一項指控的完整證據鏈，一條一條地擺出來。”
“你……”王主任一拍桌子，“人證都在這，你還敢抵賴？”
“我沒抵賴，我是給你們上上課。”
陳正鋒冷笑一聲，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帶鎖抽屜，直接拎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密碼箱，扔在桌上。
“啪”的一聲，密碼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移動硬盤和蓋著紅頭大印的文件。
他吃過虧，父親用命換來的教訓，他怎麼可能不防？這些年辦案，他早就養成了雁過拔毛、全程留痕的強迫癥習慣。他知道這幫躲在幕後的黑手遲早會拿程序說事，所以他早就把自己的程序做成了鐵板一塊。
陳正鋒拿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到王主任面前。
“說我違規轉移周文？睜大你們的眼楮看清楚。這是最高檢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特批令原件。白紙黑字寫著‘允許專案組根據案情需要，緊急保全並轉移關鍵證人’。這上面的章，你們省紀委認不認？”
王主任看了一眼那個大紅印章，臉色頓時一僵。
陳正鋒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掏出一塊移動硬盤，拍在桌子上。
“說我偽造證據？這里面是法醫提取物證時的全程無死角錄像，一秒鐘都沒剪過。更關鍵的是，這里面有江海市公證處兩名公證員同步在線監督的數字簽名。連指紋和虹膜認證都封死在里面了，你們找個神仙來鑒定一下，看看是真是假？”
陳正鋒步步緊逼，氣勢如虹，直接繞過辦公桌，逼到王主任面前。
“還有最後一條，說我逼死寧鶴年，殺人滅口？”
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殺氣，“現場有十六個督導組特勤，四台執法記錄儀，清清楚楚地拍下是趙慎言引爆炸彈前開槍打死的寧鶴年。你們拿著幾個被買通的邊緣人員的假口供，就敢跑來給趙慎言洗白？”
“是誰給你們的膽子，拿這種偽證來查一個正在辦大案的專案組長？”
王主任被陳正鋒逼得連連後退，後背直接撞在了門板上。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手里的文件夾也捏不穩了。
他本來以為，帶著這幾頂大帽子突然襲擊，陳正鋒肯定會自亂陣腳。只要陳正鋒一慌，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把人帶走隔離審查。
可是他做夢都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公安局長，不僅沒慌，反而像個提前布置好口袋陣的獵手，用一份份比鋼鐵還硬的合規記錄，當場把他們的偽證砸得粉碎。
在對方的主場，用對方最擅長的“規則”武器，打了一場酣暢淋灕的反殺。
“陳、陳正鋒同志。”王主任咽了口唾沫，態度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我們也是接到了舉報，按程序辦事。既然你這邊有完整的證據鏈，那……那我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的。”
“慢走，不送。告訴你們背後那位遞材料的人，想咬我，換副好牙口再來。”陳正鋒冷冷地轉過身。
王主任擦了擦汗，趕緊帶著另外兩個人往外走。
就在他們轉身出門的一剎那，陳正鋒的眼神不經意間掃過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年輕紀檢干部。
那個年輕人大概二十七八歲，一直沒吭聲。臨出門時，他突然回頭，深深地看了陳正鋒一眼。
那眼神特別復雜，帶著一絲敬佩，一絲焦急，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掙扎。
門關上了。
陳正鋒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沒有因為剛才的勝利而感到輕松。相反，嚴培之之前那句沒說完的警告，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里。
“K”既然敢出手，就絕對不會只拿這種一戳就破的偽證來充數。
今天的“核實”，太弱了。弱得就像是一次敷衍的試探，或者說，是為了麻痹他的一場戲。
真正的殺招，到底是什麼？
夜里十一點半。
陳正鋒忙完手頭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專案組安排的臨時宿舍。他剛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
桌上放著一個外賣保溫袋，上面貼著一張江海市本地老字號砂鍋粥的標簽。
老李從衛生間里探出個腦袋，嘴里還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鋒子，看你晚上沒吃東西，我給你點了個粥，趁熱喝啊。”
“謝了。”陳正鋒點點頭，脫下外套。
他走到桌前，解開保溫袋的塑料結，剛把砂鍋粥的蓋子揭開，動作突然頓住了。
在砂鍋底下的防燙隔熱墊里，露出了一張被折成豆腐塊大小的白色紙條。
陳正鋒眼神一凜，迅速掃了一眼門口，確定沒人後，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抽了出來，夾在掌心里，快步走進了自己的臥室，反鎖上門。
他展開紙條。上面沒有署名，字跡是用左手歪歪扭扭寫出來的，顯然是為了防備筆跡鑒定。
但是，看著紙條上的內容，陳正鋒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一股寒意從頭頂一直涼到了腳底心。
紙條上寫著︰
【陳局，今天上門核實，只是為了應付流程，做戲給上面看，順便摸清你手里的底牌。】
【真正的殺手 ，是三天後的證據合法性听證會。】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一份你絕對反駁不了的“鐵證”。這份鐵證，會證明你父親陳國棟二十年前，並不是因公殉職，而是因為貪污受賄敗露，為了逃避法律制裁，在廢倉庫里畏罪自殺。】
【一旦這個事實在听證會上被“合法”地確認，你這二十年來查案的所有動機，就會被定性為︰替罪人翻案、挾私報復、動搖法治根基。】
【他們不需要殺你。他們要從根上，把你和你父親，一起抹殺掉。】
落款沒有名字，畫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小三角形。
陳正鋒認得這個符號，今天晚上那個走在最後、眼神復雜的年輕紀檢干部，胸前的工作牌帶子上，就用黑筆畫著一個同樣的小三角形。
原來如此。
陳正鋒雙手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K”，齊明遠。
這個老王八蛋，果然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祖宗。
他不在乎今天能不能抓走陳正鋒。他要做的，是在三天後的听證會上，當著最高檢、當著所有法學專家的面，把陳國棟釘死在“貪污自殺”的恥辱柱上。
如果父親真的是個畏罪自殺的貪官。
那陳正鋒這二十年算什麼？一個黑警的兒子，濫用公權，打著掃黑除惡的幌子，去陷害當年查辦他父親的“功臣”趙慎言？
這簡直就是釜底抽薪的最強殺局。
一旦在法律程序上認定了這個前提，陳正鋒查出來的所有證據，周文的視頻、寧鶴年的賬本，全都會變成“挾私報復偽造的非法證據”，頃刻間灰飛煙滅。
“畏罪自殺……”
陳正鋒冷笑起來，那笑聲里透著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
二十年了，那幫人竟然還想拿這個借口來惡心人。
可是，那張紙條上寫著，“一份你絕對反駁不了的鐵證”。
這世上，能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一個被別人一刀一刀捅死的人，是自殺的？
難道……當年在城南河廢倉庫里，還發生過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還是說，齊明遠為了這個局，偽造出了一份連林清寒這種頂尖法醫都看不出破綻的尸檢報告原件？
三天。
留給陳正鋒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七十二個小時。
他必須趕在那場致命的听證會之前，找出那份所謂的“自殺鐵證”到底是什麼，並且親手把它撕得粉碎。否則，不僅案子要翻，父親陳國棟，將永遠在九泉之下無法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