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证物。”
陈正锋这一声暴喝，宛如平地起惊雷，在宽阔的第一法庭内隆隆回荡。
技术台上的法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坐在审判台上的齐明远。还没等齐明远有什么暗示，坐在陈正锋旁边的林清寒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那张黑色的微缩存储卡，稳稳地插进了专用的高频读卡器里。
鼠标双击。
法庭正上方的那几块巨大的高清显示屏，骤然闪过一片雪花。
紧接着，原本明亮安静的法庭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雨声。
“哗啦啦……轰。”
粗糙的针孔摄像头画面跳了出来。一道惨白的光劈开夜空，把二十年前城南河畔那座废弃仓库，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在刹那间彻底消失。所有的媒体记者、法学泰斗，几百双眼睛，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大屏幕上。
画面里，大雨倾盆。
泥泞的空地上，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壮汉，正死死按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老式的旧警服，虽然被打得奄奄一息，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陈国栋。
下一秒，画面中走入了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
大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那个撑伞的男人把伞递给旁边的人，蹲下身子。在光线的映照下，他手里那把带着血槽的军刀闪过一抹刺眼的寒光。
没有任何犹豫，那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陈国栋的胸口。拔出，再扎。
鲜血混着雨水，在泥地里淌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河。
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屏幕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雨声和刀子进出皮肉的闷响。
紧接着，画面里那个行凶的男人站起了身。他接过手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习惯性地耸了一下左肩。就在这时，又一道白光掠过。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那半张清晰的侧脸，还有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泛着幽绿色光芒的老坑翡翠扳指，在高清大屏幕的放大下，无处遁形。
旁听席上，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听证席对面、此刻已经面无人色的赵慎言。
那个耸肩的习惯，那张脸的轮廓。只要是在汉东省官场待过的人，谁认不出来？
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赵慎言挥了挥手，几个手下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陈国栋那具还在往外涌血的遗体，一步步走向了波涛汹涌的城南河。
“扑通”一声。
陈国栋被活活沉入了江底。
谋杀。
铁证如山的谋杀。
就在五分钟前，赵慎言还站在这里，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地说：“二十年来，从无任何一个环节、没有任何一份合法的证据，能证明他是被害的。”
他还信誓旦旦地拿出了一份按着血手印的畏罪自杀认罪书。
可现在呢？
这段跨越了二十年时空、从赵慎言亲手封存的卷宗夹层里挖出来的影像，就像是一个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当着全国媒体和法学专家的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赵慎言的那张老脸上。
把他的虚伪、他的伪善、他那一整套所谓的“铁案”说辞，扇得粉碎。
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赵慎言杀完人，转身朝着废仓库的阴暗角落走去。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缓缓摇下。
老李坐在台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接下来要出现的，就是那个能让整个法庭、甚至整个国家司法界大地震的脸。那是裴敬之。
陈正锋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可是。
当画面推进，赵慎言弯下腰，那道光再次亮起，照亮那辆黑色轿车车窗的时候……
屏幕上，那个坐在车里的人影脸部，突然出现了一大块厚厚的、根本无法看清的马赛克。
不仅是脸，连带着车牌号和那人的身形特征，全都被模糊处理了。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重新变成了一片漆黑。
老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正锋。
陈正锋没有看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这是他在昨晚，让林清寒连夜做的技术处理。
他没有引爆那张脸。
他太清楚了，如果裴敬之的脸出现在这块屏幕上，今天这场听证会立即就会失控。齐明远会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掐断电源，然后以“伪造国家高级领导人在场视频、涉嫌重大政治诬陷”为由，直接让武警把专案组全员拿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
陈正锋今天把这段视频拿出来，目的只有一个……证明陈国栋是被谋杀的，不是自杀的。
只要“谋杀”这两个字在法庭上立住了，齐明远那套“畏罪自杀”的程序把戏就彻底破产。裴敬之的那条左膀右臂……赵慎言，今天就得死死地交代在这里。
臂膀，先砍这一刀。
法庭里，在经历了足足半分钟的死寂后，“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着大屏幕和赵慎言一顿疯狂拍摄，闪光灯亮得像白昼。旁听席上的专家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惊得张大了嘴巴，有的则低着头开始疯狂记笔记。
刚才那些还在附和赵慎言、指责陈正锋“无理取闹”、“动摇法治根基”的人，此刻全都没了声音。
脸被打得太疼了。
在这血淋淋的杀人录像面前，那份所谓的畏罪自杀认罪书，简直成了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肃静。法庭肃静。”
齐明远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手里的法槌“砰砰砰”地猛敲着桌面，试图把这失控的场面压下去，但声音里已经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正锋手里竟然捏着母盘原件。而且，这份原件竟然是从赵慎言自己的档案馆里搜出来的。
听证席上。
陈正锋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台上的齐明远。他只是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对面的赵慎言。
刚才还满脸得意、觉得胜券在握的赵慎言，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已经一片煞白，没有了一丝血色。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色的看守所马甲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几秒钟的影像，他藏了二十年，在梦里怕了二十年。他以为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人知道那个卷宗的秘密。
可陈正锋，竟然硬生生地把他的命根子给挖了出来，还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但他到底是赵慎言。是那个在官场和黑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老狐狸。
在经历了最初几秒钟的极度惊骇后，赵慎言硬生生地咬住了后槽牙，把心里的恐惧强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一旦慌了，就真的完了。
裴敬之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这就说明陈正锋有顾忌，不敢直接掀桌子。只要裴敬之还没暴露，齐明远就还有翻盘的权力。
规则。对，他还有规则。
赵慎言直起身子，一把推开旁边还没回过神来的高律师。他用那只没打石膏的右手，狠狠地一拍桌子。
“啪。”
这一巴掌，在嘈杂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慎言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指着大屏幕，厉声吼道：“假的。这是伪造的。”
他就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露出了最凶狠的獠牙。
“审判长。各位同仁。”
赵慎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大家不要被这种三流的合成视频给骗了。现在的AI换脸技术那么发达，随便找个人穿上黑雨衣，换上我的脸，就能栽赃陷害。”
他死死盯着陈正锋，像要用眼神把陈正锋活剥了。
“陈正锋，你好大的胆子。为了给你那个贪污犯老子翻案，你不仅强行带走关键证人，现在竟然还敢用这种伪造的、来源不明的残次品录像，在最高级别的听证会上公然作伪证。”
赵慎言越说越顺，甚至恢复了几分之前那种大义凛然的气势。
“你说这视频是从我的档案馆里搜出来的？谁能证明？你的搜查录像能证明这卡里装的就是这段视频吗？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准备好了这套合成影像，故意塞进去栽赃我的？”
他又一次把战火烧向了最核心的程序问题，试图把水搅浑。
“这段影像，来源不明，真伪存疑。”
赵慎言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齐明远，大声疾呼：“审判长，仅凭一段模糊的、来路不正的、还打了厚厚马赛克的影像，就想推翻一桩经过重重审查的铁案，这简直是儿戏。是对法律的公然亵渎。”
“我方强烈要求，法庭立即排除该项非法证据。并依法追究检方伪造物证的刑事责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
旁听席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有些不明真相的媒体记者，又开始动摇了。
是啊。这年头，眼见不一定为实。视频是真是假，到底是从哪来的，除了专案组自己的一面之词，似乎并没有第三方的绝对铁证。
审判台上，齐明远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慎言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好学生，在绝境中依然能精准地抓住程序的漏洞。只要赵慎言咬死这视频是假的，齐明远就能顺水推舟，敲下法槌。
“辩方意见有其合理性。”
齐明远清了清嗓子，拿起法槌，准备做出有利于赵慎言的裁示，“鉴于检方出示的该段录像，画质模糊，且存在明显的人为遮挡痕迹（指马赛克）。在未经过权威第三方机构进行深入的技术鉴定之前，本庭认为，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存疑，暂时不能……”
齐明远的话还没说完。
陈正锋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做最后挣扎时，冷酷到了极点的笑。
他早就料到赵慎言会故技重施，用“程序”和“真伪”来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这一次，他既然敢把这几秒钟的影像当众放出来，就已经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早就把赵慎言所有的退路，甚至是齐明远敲法槌的手，死死地焊死了。
“赵主任，您说这视频是伪造的。齐法官，您说这证据真伪存疑。”
陈正锋没有用麦克风，但他那洪亮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密封文件袋。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所以，为了证明这段视频的绝对真实性，证明它绝不是我们专案组伪造的。”
陈正锋抬起头，眼神如炬，直刺审判台上的齐明远。
“我方，申请传唤一位特殊的证人出庭。”
赵慎言冷哼一声：“你传唤谁都没用。你们专案组的人互相包庇，谁能证明这视频是真的？”
“他能证明。”
陈正锋转过头，看向法庭侧面的证人通道。
“因为，这二十年来，他每天都在看这段录像的原本。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段视频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
随着陈正锋的话音落下。
“吱呀……”
证人通道的沉重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花白，但腰背却挺得笔直的中年男人，在两名法警的陪同下，稳步走进了法庭。
当看清来人的长相时。
赵慎言脸上的冷笑，登时僵住了。
齐明远握着法槌的手，一抖，差点把法槌掉在桌子上。
法庭内，所有的法学专家和媒体记者，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赫然是中央督导组常务副组长，也是这二十年来，在汉东省公检法系统里位高权重、和齐明远、赵慎言称兄道弟的……
严培之。
陈正锋看着面无人色的赵慎言，一字一顿地宣判了他最后的死刑：
“传唤二十年前，城南河凶案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也是这段视频录制设备的安装者……严培之同志，出庭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