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法庭內，沉重的實木大門在嚴培之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這一聲，像是敲在趙慎言心坎上的喪鐘。
整個法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所有人都認識這位走上證人席的中年男人。中央督導組常務副組長，漢東省政法系統的老領導，嚴培之。
趙慎言死死盯著嚴培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凸出來了。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嚴培之怎麼會是證人？他不是自己人嗎？這二十年來，大家在一個鍋里摸勺子，逢年過節推杯換盞，嚴培之收了他那麼多“孝敬”，幫他們按下了那麼多棘手的案子。
他怎麼可能是二十年前廢倉庫里的目擊者？
高高在上的審判台，齊明遠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此刻也繃不住了。他握著法槌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眼神在嚴培之和陳正鋒之間來回掃視，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失控感。
“審判長，各位同仁。”
嚴培之站在證人席上，沒有看任何人，他的聲音沉穩、渾厚，帶著一種穿透了二十年歲月的滄桑與悲壯。
“我是嚴培之。二十年前，漢東省公安廳‘清源’專案組偵查員。也是當年城南河廢倉庫慘案，唯一活下來的親歷者。”
嘩……
旁听席上，徹底炸了。媒體記者的閃光燈連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晝。
“安靜。法庭肅靜。”齊明遠眉頭緊鎖，拼命敲打著法槌，試圖奪回法庭的控制權，“嚴副組長，你今天作為證人出庭，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負法律責任。你確定，你要為這段來源不明的視頻作證？”
“我確定。”嚴培之迎著齊明遠的眼神，毫不退讓，“而且，不僅是我來作證。陳正鋒同志手里，還有最完整的證據鏈，足以回答剛才辯方律師提出的所有質疑。”
陳正鋒冷眼看著台上台下這幫人的丑態，發出一聲鋒利的冷笑。
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場。
“趙主任，剛才你的律師說，這段影像來源不明，是非法證據。”
陳正鋒不慌不忙地從桌上拿起那沓厚厚的文件，直接走向展示台。
“那咱們就來看看，什麼叫合法的程序。”
陳正鋒把文件一份份地投射到大屏幕上，聲音清脆響亮，字字誅心。
“第一份，是最高檢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特批令，允許異地管轄專案組采取緊急保全措施。第二份，是法醫林清寒在地下實驗室，從遇害警員周文心髒內提取微縮膠囊的全程無死角監控錄像。第三份，是江海市公證處兩名公證員同步在線監督的數字簽名和實時錄屏。”
陳正鋒轉過身，眼神如炬地盯著辯護席上的高明和吳長康。
“周文前輩為了護住這份證據，生生剖開自己的胸膛，把它藏在心髒里二十年。提取過程，最高檢特批，公證處監督，全程錄像，沒有一秒鐘離開過執法記錄儀的視野。”
陳正鋒一拍桌子，厲聲喝問︰“請問辯方律師，這段從烈士遺體里依法提取、手續齊全、公證在案的證據，哪一點來源不明？哪一點程序不合法？”
高律師被陳正鋒這股排山倒海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張著嘴“阿巴阿巴”了半天，硬是沒憋出一個字來。
他能說什麼？對方把程序做得比教科書還要嚴絲合縫。在公證員和最高檢特批令面前，他那些挑刺的借口簡直就像是小丑在跳梁。
“好，就算來源合法。”趙慎言身邊的吳長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站了起來，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那視頻的內容呢？我依然堅持我的專業判斷，這段視頻存在物理斷層，有被人為剪輯篡改的重大嫌疑……”
“吳專家，你的專業判斷，還是留著糊弄外行吧。”
陳正鋒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直接甩出了最後一份致命的報告。
“這是昨天連夜，由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國家最高電子數據實驗室，三位院士級別專家聯合出具的最高規格技術鑒定書。”
大屏幕上，出現了那份蓋著國徽鋼印的權威報告。
“鑒定結論清清楚楚︰該微縮存儲卡為二十年前的單次寫入式物理 基介質，無法進行後期數字修改。視頻中的斷層，系存儲介質長期處于人體強生物電環境下，造成的物理壞道老化，絕無人工合成與剪輯篡改的可能。”
陳正鋒盯著吳長康那張煞白的臉，語氣里透著濃濃的嘲弄︰“吳專家，你是覺得你的眼光，比國家最高實驗室的院士還要毒辣嗎？還是說，你在來法庭之前，就已經收了別人的好處，準備在這神聖的法庭上作偽證？”
“我……我沒有。我只是提出合理懷疑。”吳長康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敢吭聲了。
來源合法，真偽無誤。
陳正鋒用比趙慎言更嚴密、更無懈可擊的程序，把他壘了一輩子的“程序高牆”，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砸了個粉碎。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借口都被扒光了。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神，再次集中到了證人席上的嚴培之身上。
“嚴副組長。”陳正鋒轉過身，聲音變得無比鄭重，“請您向法庭陳述，二十年前那個雨夜，您在現場，到底看到了什麼？”
嚴培之深吸了一口氣。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他的頭發都白了，久到他無數次在深夜里想要飲彈自盡。
“那天晚上，我和陳國棟隊長帶隊去查探城南河廢倉庫。我們中了埋伏。”
嚴培之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里回蕩，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陳隊長為了掩護我，主動暴露了自己。他逼著我藏在陰影里，逼著我發毒誓，一定要活著鑽進敵人的內部，把這盤棋下到底。”
嚴培之抬起手，顫抖著指向坐在被告席上的趙慎言。
“我親眼看著他，趙慎言。拿著一把帶血槽的軍刀，一刀、一刀，捅進了陳隊長的胸口。我親眼看著他，把陳隊長的遺體，沉進了城南河。”
“那份所謂的‘畏罪自殺認罪書’，是趙慎言在陳隊長昏迷不醒的時候，強行抓著他的手按下的血手印。”
轟……
這番話，就像是引發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旁听席上的記者們瘋狂地敲擊著鍵盤，幾個老學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慎言的鼻子破口大罵。
風向徹底變了。
所謂的“程序正義”，所謂的“鐵案如山”，在嚴培之這位德高望重的督導組高層親口指認下，在陳正鋒那無懈可擊的鐵證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陳國棟是被冤枉的，他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烈士。而這個一直滿嘴仁義道德的趙慎言，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更有明眼人看向了台上臉色鐵青的齊明遠，心里暗暗發毛。這位“程序正義守護神”，這麼多年來死死壓著陳國棟的案子不讓翻，他到底在拼命掩蓋什麼？
“肅靜。法庭肅靜。”
齊明遠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法槌敲得震天響，可是這一次，沒人再理會他的法槌。
陳正鋒站在听證席上，身姿如松。
他贏了。
第一步，證明父親被謀殺。第二步，釘死趙慎言。他全都做到了。
可是，陳正鋒的心里沒有絲毫的放松，反而涌起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他太了解趙慎言這種人了。一個把權力和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老狐狸，現在被當眾扒光了衣服，被逼到了萬丈懸崖的邊緣。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對面的趙慎言。
果然。
趙慎言的臉色，正在發生著可怕的變化。
由最初的煞白，變成了缺氧般的鐵青，最後，凝固成了一種死人般的灰敗。
他看著群情激憤的旁听席，看著台上手足無措的齊明遠，又看著站在那里猶如一尊殺神般的陳正鋒。
趙慎言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謀殺警察，偽造證據，貪污洗錢。這幾條罪名加在一起，就算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齊明遠保不住他了，就算是坐在車里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也絕對不會再管他的死活，只會迫不及待地把他當成一塊爛肉給切掉。
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輩子髒活，背了一輩子黑鍋，到頭來，成了他們丟車保帥的棄子？
憑什麼？
趙慎言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于野獸瀕死前的“呼嚕”聲。他眼底的恐懼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瘋狂。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
陳正鋒看著趙慎言那陡然變得癲狂的眼神，心里“咯 ”一下。
不好。
嚴培之昨晚的警告在耳邊炸響︰趙慎言要狗急跳牆了。
他要把那張打了馬賽克的臉，把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裴敬之，當著所有媒體的面，主動供出來了。
如果現在由趙慎言這張臭嘴咬出裴敬之，那不僅扳不倒那座山，反而會被對方以“死囚攀咬誣陷”為由徹底洗白。
“陳正鋒……”
就在陳正鋒準備開口打斷的時候，趙慎言突然動了。
他雙手撐著桌子，緩緩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沒有理會旁邊高律師的拉扯，而是用一種近乎玉石俱焚的陰冷眼神，死死地鎖定了陳正鋒。
“好……很好……”
趙慎言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得無比淒厲，“陳正鋒，你夠狠。你不僅挖出了視頻，還把嚴培之這個老王八蛋給詐了出來。”
“你是不是以為你贏了？你是不是覺得，把謀殺的罪名扣在我頭上，這案子就算是破了？”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即將窮途末路的巨貪。
趙慎言轉過頭，看向審判台上的齊明遠。齊明遠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拼命地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但趙慎言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回過頭，迎著無數的鏡頭和眼神，提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像是玻璃劃過鐵皮︰
“你以為，二十年前那樁案子，是我趙慎言一個人能定的？”
“你以為，在那個暴雨夜里，是我想要你爹的命？”
全場駭然。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趙慎言這是要咬出更大的老虎。
陳正鋒的心一沉，渾身的肌肉驟然繃緊。
絕不能讓他說出那個名字。
“趙慎言，你在現場殺人的證據確鑿，休想在這里混淆視听。”陳正鋒厲聲呵斥，試圖打斷他。
“我殺人？哈哈哈。”
趙慎言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是殺了你爹。可我告訴你，那段錄像里，我走過去請示的那輛黑色轎車里，坐著的根本不是鬼，是神。”
“是你們所有人頂禮膜拜的神。”
趙慎言深吸了一大口氣，胸腔高高鼓起，他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個震碎華夏法治界的名字喊出來。
“那個下令殺你爹的人，那個一直躲在幕後的人，就是現在的……”
就在這千鈞一發，那個名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生死關頭。
“砰。”
一聲極其沉悶、卻又清晰無比的槍響，突然在法庭的穹頂下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