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齊明遠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聲音在第一法庭高高的穹頂下不斷回蕩。
趙慎言被當庭宣布批捕。但這對于陳正鋒來說，還不夠。遠遠不夠。
法庭內短暫的死寂過後，坐在旁听席前排的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他是最高檢派駐此次听證會的最高級別代表，也是今天這場法理交鋒最終的裁決者之一。
老者拿過面前的麥克風，眼神掃過全場，最後穩穩地落在了陳正鋒的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寬慰，更有一種法治工作者面對沉冤昭雪時的莊重。
“鑒于本庭剛才采信的全新核心物證，以及證人嚴培之同志的當庭指認。現在，由我代表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調查組，宣讀一份特別決定。”
老者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戴上老花鏡，聲音低沉而威嚴︰
“經聯合調查組全面審查，並結合今日听證會之確鑿證據，現對漢東省原‘清源’專案組刑警陳國棟一案，作出重新認定。”
法庭里安靜得能听見灰塵落下的聲音。老李死死地捂住嘴巴，連氣都不敢喘。林清寒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老者清了清嗓子，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里上︰
“二十年前，原漢東省有關部門對陳國棟同志作出的‘貪污受賄、畏罪自殺’之定性，系證據不足、事實不清，且存在嚴重的人為偽造證據、掩蓋真相之違法行為。”
“自即日起，依法予以全面糾正。”
“陳國棟同志之死，正式認定為︰在執行查緝重大涉黑洗錢犯罪團伙任務中，遭犯罪分子蓄意謀殺，因公犧牲。”
轟……。
老者的話音剛落，整個法庭先是經歷了長達三秒鐘的死寂，緊接著，就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活火山突然噴發，響起了一片根本壓抑不住的騷動。
沒有人大聲喧嘩，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動容了。
坐在後排的幾個老記者，一邊瘋狂地敲擊著鍵盤，一邊抹著眼角的淚花。旁听席上的專家學者們紛紛站起身，向著听證席上的陳正鋒投去夾雜著敬佩與愧疚的眼神。
一個被潑了整整二十年髒水的好警察。
一個為了保護戰友、為了查清真相，甘願在雨夜里被亂刀捅死的硬漢。
他的清白，他的榮譽，終于在今天，在這個全國最高級別的法庭上，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還了回來。
“嗚……嗚嗚……”
老李再也繃不住了。這個身高一米九、挨過刀子挨過槍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糙漢子，此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雙手死死捂著臉，蹲在桌子底下嚎啕大哭。
“國棟叔……听見沒……你听見沒。咱們贏了……咱們把髒水洗干淨了。”老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順著粗糙的手指縫直往下淌。
林清寒轉過頭，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她看著站在身旁的陳正鋒，想要說句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陳正鋒呢？
他沒有像老李那樣放聲大哭，也沒有激動地振臂高呼。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听證席前，眼神穿過法庭寬闊的空間，看著正前方牆壁上那枚威嚴的國徽。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楮。
二十年了。
那些被掩埋在歲月深處的記憶，像倒帶的電影一樣，在他的心里瘋狂閃爍。
他想起了小時候，家里那扇總是被人用紅油漆寫滿“貪官”、“死有余辜”的破木門。
他想起了母親為了給他湊學費，低三下四地去求親戚，卻被人家用一句“我們家可不敢沾黑警的晦氣”給掃地出門，母親在雪地里一邊哭一邊給他捂手的樣子。
他想起了在警校里，自己拼了命地拿第一名，卻依然要在背後忍受同學們那種鄙夷和防備的眼神。
“黑警的兒子。”
這個標簽，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在這二十年里，時時刻刻燙在他的心口上，燙得他鮮血淋灕，燙得他連做夢都得咬緊牙關。
可是今天，這塊烙鐵，終于被硬生生地拔了下來。
陳正鋒慢慢睜開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法庭里的空氣。
他沒有流淚。因為他的眼淚，早就在這二十年的摸爬滾打中熬干了。
他只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挺直了脊背。
就像是一棵在狂風暴雨中被壓彎了二十年的青松，在烏雲散去的那一刻，重新向著天空，展露出了它寧折不彎的傲骨。
爸，你當年沒走完的路，兒子替你走通了。你當年受的屈辱，兒子今天連本帶利地替你討回來了。
從今往後，我陳正鋒，再也不是什麼貪官的兒子。
我是烈士的兒子。
法庭里的騷動持續了很久。齊明遠坐在審判台上，臉色灰敗，像是轉眼蒼老了十歲。他知道，大勢已去，自己這面替幕後黑手擋風遮雨的盾牌，今天已經被徹底砸了個稀巴爛。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休庭的鈴聲響起。
旁听席上的人群開始有序退場，不少人在路過听證席的時候，都停下腳步，鄭重地向陳正鋒點了點頭。嚴培之在法警的護送下，也從特殊通道離開了。
陳正鋒知道，糾正一個結論，推翻一個“畏罪自殺”的謊言，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平反，要把父親的骨灰堂堂正正地請進烈士陵園。真正的恢復名譽，要讓當年所有參與迫害的人付出代價。而真正的追責到底……
陳正鋒抬起頭，眼神深邃地看向法庭高高的穹頂。
要真正把這案子辦成鐵案，就必須要把那個躲在雲端、隱藏在法槌背後的“神”，給生生地拽下來。
而那座名為裴敬之的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趙慎言的倒台，只會讓那座山感受到威脅，從而掀起更加瘋狂、更加不留余地的反撲。
戰斗，還遠沒有結束。
“鋒子，走吧。”老李擦干了眼淚，拍了拍陳正鋒的肩膀，雖然眼圈還是紅的，但精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痛快。
“你們先去外面等我，我還有句話，要當面問問趙慎言。”
陳正鋒整理了一下制服，邁步走出了听證席。
此時的法庭已經空了大半。兩名法警正準備給癱坐在椅子上的趙慎言戴上手銬，將他押回看守所。
趙慎言就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整個人萎縮在椅子里。剛才在法庭上那種囂張、跋扈、甚至狗急跳牆的瘋狂，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他那件黃色的看守所馬甲上滿是冷汗，頭發散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干癟老頭。
听到腳步聲，趙慎言遲緩地抬起頭。
看著走到面前的陳正鋒，趙慎言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他以為陳正鋒是來落井下石的，是來嘲笑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趙公”如今落得這般田地的。
可是，陳正鋒沒有。
陳正鋒就那麼平靜地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沒有痛打落水狗的快意，也沒有勝利者的嘲諷。甚至，連恨意都被收斂得干干淨淨。
這種平靜，反而讓趙慎言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趙主任。”
陳正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落進趙慎言的耳朵里。
“二十年前，你在我爸的結案卷宗上，親筆寫下‘此案已結，不得再議’那八個字的時候。你知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陳正鋒沒有問他為什麼要殺人，也沒有問他把錢洗到了哪里。他只問了這一個最簡單、卻也最誅心的問題。
趙慎言愣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倒三角眼死死盯著陳正鋒，似乎想從這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一絲嘲弄。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只有純粹的、直指靈魂的審視。
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個被他一刀一刀捅死的硬漢。那份被他強行按下血手印的認罪書。還有他在卷宗上簽字時，手腕止不住的顫抖。
一切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趙慎言的眼前閃過。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扭曲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過了好半晌，那張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又苦、又澀，甚至透著幾分淒涼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一個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
“我當然知道。”
趙慎言直勾勾地看著陳正鋒，眼底翻涌著一種讓人看了渾身發毛的悲哀。
“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他是個好警察，我甚至知道如果我不殺他，他早晚有一天能把我們全抓進去。”
趙慎言慘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听一百倍。他抬起那只戴著手銬的右手，指了指頭頂。
“可你以為……我有得選嗎？”
趙慎言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幾分淒厲的顫音，像是在向陳正鋒傾訴，又像是在向命運控訴。
“你以為我是什麼手眼通天的人物？我不過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那個人坐在車里，隔著玻璃沖我擺了擺手，我就必須得把刀子捅進你爹的心窩里。”
“我不寫那四個字，第二天，被定性為畏罪自殺、沉在城南河底的人，就是我。”
趙慎言死死盯著陳正鋒，眼眶里布滿了紅血絲︰“在這張網里，除了坐在雲端上的那個人，誰有得選？誰特麼有得選？”
陳正鋒沒有說話。
他看著近乎崩潰的趙慎言，心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這是一個被權力異化的怪物，一個被那座大山死死攥在手心里整整二十年的人。他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到頭來，當大山需要自保的時候，他連個墊背的都算不上，只配當一塊被隨手丟棄的破抹布。
趙慎言完了。他的余生，只能在無盡的高牆和噩夢中度過，等待著那顆遲到了二十年的正義子彈。
可那個真正下達殺令、真正把無數人當成螻蟻一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神”呢？
“帶走吧。”
陳正鋒沒有再多看趙慎言一眼，對著兩旁愣神的法警揮了揮手。
法警如夢初醒，架起爛泥一樣的趙慎言，朝著法庭的側門走去。
偌大的法庭，終于徹底空了下來。
陳正鋒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過道里，陽光透過穹頂的玻璃，在他的腳下投射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探進警服內側的口袋，隔著布料，輕輕摩挲著那本屬于父親的舊警官證。
“爸。刀已經斷了。”
陳正鋒抬起頭，眼神像穿透了法庭的穹頂，直刺向首都深邃無垠的天空。
“接下來，咱們該去會會那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