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噠。”
冰冷、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蕩蕩的第一法庭內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層籠罩了漢東省整整二十年的鐵幕上，砸得稀碎。
兩名身材高大的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將一副 亮的手銬，牢牢地銬在了趙慎言的手腕上。因為他的左手還打著石膏，法警特意用了一副加長的鏈銬，但這並沒有讓他顯得好受半分。
趙慎言沒有掙扎，也沒有像剛才那樣歇斯底里地咆哮。
從齊明遠敲下法槌，到陳正鋒點破那層窗戶紙，他身上的精氣神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破了，正順著那個窟窿“嘶嘶”地往外冒。
他試圖站直身子，想像以前那樣，擺出漢東省“趙公”那種不怒自威的架勢。可是他失敗了。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膝蓋止不住地打著擺子，腰怎麼也挺不直。
法警架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帶著他往法庭側門的押解通道走。
陳正鋒站在听證席前，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短短十幾米的過道，趙慎言走得異常艱難。他腳上那雙原本擦得一塵不染的黑皮鞋，此刻在地上拖沓出沉悶的摩擦聲。
背影，是一個人最騙不了人的地方。
曾經在本省司法界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趙慎言，那個把“程序正義”掛在嘴邊，用法律條文當做殺人不見血的刀，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守護神”，此刻背影佝僂得像是一截被徹底抽干了水分的朽木。
二十年的畫皮，一朝剝落，里面露出來的，不過是一個干癟、怯懦、被權力和欲望掏空了的老頭。
當走到通道口的時候，趙慎言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法庭中央的陳正鋒。那一眼里，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他知道，自己這把刀斷了，背後那個握刀的人，是絕對不會給他留哪怕一具全尸的。
“走吧。”法警推了他一把。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趙慎言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點光鮮。
陳正鋒收回眼神，長長地呼出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爸，第一條膀子，我替你卸下來了。
……
趙慎言落網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還沒等太陽落山，就已經在整個漢東省的官場和司法系統里，掀起了一場十二級的大海嘯。
省高院的幾個副院長，省檢公訴處的王處長，還有那些大大小小受過趙慎言提攜、幫著他捂過蓋子的門生故吏，全都在同一時間，感覺天塌了。
他們原本以為，案子被提級異地，只要趙慎言死咬不認，只要齊明遠在上面頂著，加上那些天衣無縫的“程序”，陳正鋒那幫人根本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誰能想到，就在今天上午，最高檢的听證會上，趙慎言不僅被當場扒下了畫皮，還被定死了謀殺的鐵案。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永遠不會倒的“趙公”，就這麼脆生生地倒了。
一時間，漢東省政法系統的家屬院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嚇得連夜在衛生間里燒賬本、砸手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辦公室里坐立難安，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涼茶，冷汗浸透了襯衫。
樹倒猢猻散。
這幫人心里比誰都清楚，趙慎言一倒，他這二十年來用“程序”保護的、壓下的、抹掉的那些爛賬，再也捂不住了。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膿包被人生生挑破，里面的毒水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把他們所有人全都淹死。
可是，此時此刻，遠在首都的一間安全屋里，陳正鋒卻並沒有因為漢東省的地震而感到輕松。
夜幕降臨，首都的霓虹燈在窗外閃爍。
屋里的茶幾上，擺著幾份打包回來的全聚德烤鴨，還有兩瓶紅星二鍋頭。
老李擰開瓶蓋，直接用牙咬開，給陳正鋒和自己各倒了滿滿一紙杯。
“鋒子。來。”
老李端起紙杯，眼眶通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大聲喊道，“這第一杯，敬國棟叔。敬周文前輩。敬寧鶴年。敬所有為了這案子把命搭進去的兄弟。”
老李說完，仰起脖子，把那杯辛辣的白酒一口灌進喉嚨里，嗆得眼淚直流，卻大呼痛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憋了二十年的惡氣，今天總算是吐出來了。”
林慕雪和林清寒坐在旁邊，手里端著茶水，也是滿臉的激動。
“陳局，漢東那邊現在肯定是亂成一鍋粥了。”林慕雪推了推眼鏡，眼里閃著精明的光，“趙慎言一進去，他名下那些被凍結的資產、還有跟那些空殼公司的往來賬目，明天我就能名正言順地申請全面解凍核查。不用三天，我就能把他這二十年吃進去的黑錢，一筆一筆全都給摳出來。”
“我這邊的法醫物證也全都做成了鐵板。”林清寒接話道，“現在法理上已經推翻了自殺的結論，接下來就是走正常的刑事起訴流程。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陳正鋒看著眼前這幾個過命的戰友，端起面前的紙杯，輕輕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流進胃里，帶起一陣滾燙的暖意。
“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咱們的確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陳正鋒放下紙杯，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但他的語氣，卻並沒有老李他們那麼樂觀，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冷靜的沉穩。
“可是老李，慕雪，清寒。你們別忘了。”
陳正鋒抬起頭，眼神掃過三人，“咱們今天砍掉的，只是趙慎言。趙慎言這把刀斷了，你們覺得，最先慌的，應該是那些底下貪污受賄的嘍� 穡俊 br />
老李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烤鴨卷餅，皺著眉頭想了想︰“鋒子，你的意思是……那個裴敬之？”
“對，裴敬之。”
陳正鋒靠在沙發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趙慎言是裴敬之最得力的門生，也是他洗錢、鏟除異己最重要的一條臂膀。現在這條臂膀被咱們硬生生地砍了，裴敬之會眼睜睜看著趙慎言在里面把所有的秘密都吐出來嗎？”
林慕雪倒吸了一口涼氣︰“陳局，你是說，裴敬之會殺人滅口？”
“在看守所里殺一個省部級的要犯，就算是裴敬之，也沒那麼容易。但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陳正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趙慎言落網，就等于是在裴敬之這座銅牆鐵壁般的山上，鑿開了一個口子。現在，就看咱們怎麼利用這個口子，去撬動那座大山了。”
屋子里的氣氛，漸漸從勝利的喜悅，轉變為了一種大戰來臨前的凝重。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趙慎言只是一個開胃菜。真正決定生死存亡的決戰，是面對那個在雲端上俯瞰著這一切的法治泰斗。
深夜十一點半。
老李他們熬了幾天幾夜，這會兒緊繃的神經一放松，都各自回房間補覺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陳正鋒獨自坐在沙發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按滅了三四個煙頭。
他在盤算。
盤算著裴敬之接下來會走哪一步棋。盤算著嚴培之在督導組那邊能不能穩住陣腳。盤算著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些底牌，該在什麼時候打出去才能一擊斃命。
要扳倒一個被全社會尊為“法治良心”的人物，太難了。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嗡……嗡……”
就在這時，放在茶幾上的那部單線加密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沉悶的震動。
陳正鋒睜開眼楮，一把抓起手機。
這麼晚了，能打進這部手機的，只有嚴培之，或者師父秦遠山。
點開屏幕，是一條加密的文字信息。
發件人︰秦。
信息的內容非常短，沒有寒暄，沒有祝賀，甚至連標點符號都用得非常克制。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話。
但就是這一句話，卻讓陳正鋒原本還有些疲憊的雙眼，一下子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
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映在陳正鋒的臉上。
那句話寫著︰
【趙慎言一倒，他二十年壓在司法系統底下的爛賬，全要翻出來了。】
陳正鋒盯著這行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師父的意思是，上面準備動用最高級別的力量，去全面清查漢東省的舊案了？
緊接著，屏幕跳動了一下，秦遠山的第二條信息發了過來。
【正鋒，你砍的不是一條臂膀。】
【你砍開的，是一個口子。】
【從這個口子涌出來的東西，足夠，讓那座山，第一次，晃一晃。】
陳正鋒死死捏著手機，骨節分明。
口子？涌出來的東西？
陳正鋒的大腦像是一台超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瘋狂地拆解著師父這兩句話背後的深意。
秦遠山是個老刑偵，也是個在中央部委里蟄伏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他從來不說廢話，更不會在節骨眼上發這種模稜兩可的感慨。
他既然說“涌出來的東西”能讓裴敬之那座山晃一晃，那就說明，他已經掌握了某個足以致命的切入點。
趙慎言這二十年，除了陳國棟的案子，還壓了什麼案子？
或者說，這二十年里，有多少起被趙慎言用“程序合法”掩蓋過去的冤假錯案，其實背後，都是在替裴敬之擦屁股、或者在替裴敬之斂財？
如果是這樣……
陳正鋒眼里那點疲憊終于褪盡，浮起一層徹骨的冷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趙慎言落網，就不僅僅是斷了裴敬之的臂膀。這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只要把那些被趙慎言壓在底下的冤魂全都挖出來，讓那些被扭曲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裴敬之那個“法治良心”的完美畫皮，就會被一張張帶血的狀紙，硬生生地撕成碎片。
“山要是不動，咱們就幫他動一動。”
陳正鋒把手機攥在掌心里，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
窗外，首都的夜風呼嘯而過，卷起滿地的落葉。
黑暗中，似乎正有一股蟄伏了二十年的暗流，在瘋狂地涌動、匯聚。
陳正鋒看著遠方深邃的天際線，眼底的戰意燃燒到了極點。
裴敬之，你高高在上二十年，你用法律當你的保護傘，你把所有人都當成棋盤上的螻蟻。
現在，你最得意的棋子被我吃了。
接下來，該輪到那些被你踩在腳底下的螻蟻，來掀翻你這盤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