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郊外，一片停工了好幾年的爛尾樓里。
深秋的夜風順著沒有玻璃的窗洞灌進來，發出類似于野獸嗚咽的怪聲。到處都是生銹的鋼筋和隨處亂扔的破水泥袋子，空氣里透著一股子陰冷的霉味。
陳正鋒靠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後面，手里拎著個黑色的雙肩包。包里，裝著沈若晴動用所有地下關系，在短短一天內搞到的三百萬現金和三張去東南亞的假護照。
沈若晴站在他旁邊，依然是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但那一雙露在外面的眼楮，卻死死地盯著爛尾樓外那條沒有路燈的土路。
“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十五分鐘了。”沈若晴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焦灼，“馬明會不會出事了？”
“再等等。”陳正鋒的聲音很穩，“這種時候，他比我們更怕。多繞幾圈確認沒尾巴，是正常的。”
話音剛落，土路盡頭的雜草叢里，傳來了一陣 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跌跌撞撞的黑影從草叢里鑽了出來。
他連手電筒都沒敢打，借著慘白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爛尾樓這邊摸。走兩步，還要做賊心虛地回頭看一眼，活像一只被獵犬追到了絕路的兔子。
正是星輝互娛的審核主管，馬明。
“在這兒。”陳正鋒從水泥柱後面閃出身子，低低地喊了一聲。
馬明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看清是陳正鋒後，這才像是抽干了渾身骨頭似的，一屁股癱坐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幾天不見，他整個人脫相得厲害。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那雙眼楮里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東西帶來了嗎？”陳正鋒沒有廢話，直接把手里的黑色雙肩包扔到馬明腳邊，拉開拉鏈，“這是你要的錢和三張護照。今晚我們就安排車，送你們一家三口去邊境。”
馬明看著包里那一沓沓紅彤彤的鈔票，又看了看那三張逼真的護照。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拿。可手伸到一半，卻又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陳局長……”馬明抬起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我不走了。”
陳正鋒和沈若晴同時愣住了。
“你不走了？什麼意思？”陳正鋒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司徒朗已經發現你了？”
“還沒查到我頭上，但快了。”
馬明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從昨天晚上那段偽造你的錄音發出去之後，司徒朗就在公司里下了死命令。所有接觸過核心數據的主管，手機全部上交，連辦公電腦都裝了最頂級的監控木馬。”
馬明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眼底全是恐懼。
“今天上午，技術部的一個副總監，就因為私自拷了一個音頻文件，直接被安保帶進地下室了。我親眼看著他被拖走的時候，腿都斷了，地上全都是血！”
“司徒朗瘋了。他知道有人想反水，他現在寧可錯殺一千，也絕對不放過一個。”
馬明抬起頭，看著陳正鋒，“我出不去了。我的身份證、護照，甚至我所有的銀行賬戶，今天下午全被鎖死了。只要我敢離開首都半步，我活不到明天早上。”
陳正鋒倒吸了一口冷氣。
司徒朗這只老狐狸，嗅覺簡直比狗還要靈敏！他顯然是察覺到了輿論場上那股暗流，開始瘋狂地清理門戶了。
“那你今天是怎麼出來的？”沈若晴急聲問。
“我借口老婆急性闌尾炎要做手術，在安保那里簽了生死狀才請了兩個小時的假。”馬明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個用防水膠布纏了無數圈的微型硬盤。
他把硬盤緊緊地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著自己的命。
“沈記者。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閉上眼，都是你師父那張滿是血的臉。我拿了司徒朗的髒錢，我跟著他干了那麼多喪盡天良的事。這是我的報應，我認了。”
馬明把那個微型硬盤，鄭重其事地交到沈若晴的手里。
“這里面，就是你要的核武器。”
“司徒朗這些年親自操控重大輿論事件的完整原始記錄，全在里面了。”
馬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交代著這塊硬盤的分量︰“有他前天晚上，親自在內部群里下達偽造錄音、陷害陳局長的語音指令原文件；有七年前，他下達封殺你師父、安排水軍帶節奏的轉賬和指令截圖。”
“還有……”馬明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陳正鋒，“還有整整二十年來，他是怎麼一步一步，給漢東省那個裴敬之，寫軟文、立人設、刪負面新聞的全套‘貼金’檔案。”
听到這里，陳正鋒和沈若晴的心跳，同時開始狂飆。
有了這個東西，就等于把司徒朗那個名為“信任”的底座，給連根刨出來了！
只要這份檔案公之于眾，司徒朗就不再是那個“敢說真話的良心”，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靠吃人血饅頭起家的惡魔！老百姓只要看到了他制造神像的流水線，那堵堅不可摧的信息繭房，就會從內部徹底崩塌！
“馬明，你立了大功了。”陳正鋒重重地握住馬明的肩膀，“你放心，不管司徒朗有多大的勢力，我陳正鋒拼了這條命，也一定保你過關！”
“陳局長，你保不住我的。你們斗不過那台機器的……”
馬明搖了搖頭，絕望地推開陳正鋒的手。
他把自己腳邊的那個雙肩包拉鏈拉上，只從里面抽出了兩張護照和一部分現金。
“我活不了多久了。回去之後，最多明天，他們就能查到我頭上。”
馬明看著沈若晴，眼淚終于決堤而出，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哭得像個孩子。
“我唯一的請求。”
“我老婆帶著孩子，現在躲在南城的一個小旅館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沈記者，求求你們，拿上這些錢和護照，把她們娘倆送出國。別讓她們落到司徒朗的手里，別讓她們替我這個畜生還債……”
說完，馬明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在了爛尾樓冰冷的水泥地上，對著陳正鋒和沈若晴，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這一跪，是一個怯懦的打工人，在良知和恐懼反復拉扯後，做出的最勇敢、也是最決絕的犧牲。
他用自己的命，給陳正鋒和沈若晴，遞上了一份足以掀翻天地的投名狀。
“你快起來！”陳正鋒趕緊伸手去扶他。
他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孬種，可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卻讓他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敬重。
在強權面前，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去當那個拿著炸藥包沖鋒的英雄。像馬明這樣，在必死無疑的絕境里，還願意把最後一把刀遞出來的普通人，更讓人覺得悲壯。
“你放心。”沈若晴把硬盤貼身收好，眼眶泛紅，聲音卻無比堅定，“我向你保證。今晚我就安排人去接你老婆孩子，天亮之前，她們一定能安全離境。只要我和陳隊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讓你白死。”
“謝謝……謝謝……”
馬明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他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必須馬上趕回那座吃人的大廈里，去迎接屬于他的最終審判。
馬明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來時的那條土路走去。
夜風吹得他那件單薄的格子襯衫獵獵作響。
“馬明！”陳正鋒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聲。
馬明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站在黑暗與月光的交界處，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陳正鋒以為他已經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突然。
馬明有些沙啞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沈記者。陳局長。”
“那塊硬盤里的記錄……有一樣東西，我拿到手之後，就再也沒敢看第二遍。”
馬明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栗，仿佛只是回憶起那個東西，就能抽干他所有的生機。
陳正鋒和沈若晴對視了一眼，兩人立刻上前一步，屏住了呼吸。
“什麼東西？”陳正鋒沉聲問。
“司徒朗這些年，下達過很多封殺指令。”
馬明背對著他們，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在喃喃自語。
“如果是對付普通的明星、網紅，或者是企業高管。他的指令下面，都會簽上他自己的名字。”
“可是，唯獨在下令處理你師父，還有這次處理陳局長……以及當年決定把裴敬之捧上神壇的那些最高絕密檔案里。”
馬明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檔案的落款，從來不是司徒朗。”
“是一個代號。”
听到“代號”兩個字，陳正鋒的心髒猛地一抽，一種比之前面對裴敬之還要可怕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什麼代號？”沈若晴的聲音有些發緊。
馬明回過頭，慘白的月光打在他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上。
“那是一個英文和數字組成的編號。”
“我後來听公司里最老的一批骨干偷偷提過。他們說，這個代號不屬于司徒朗，它是直接代表‘上面’的意志。而且……”
馬明的牙齒開始打顫。
“而且，他們說，二十年前……在江海市有一樁被捂得死死的‘清源’案。當年，上面下令徹底清洗那件案子的所有知情人時，用的……也是這個一模一樣的代號。”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陳正鋒的腦海里炸響！
清源案。
別人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可陳正鋒再清楚不過了！
那正是二十年前，他父親陳國棟被趙慎言捅死在廢倉庫里、被誣陷成貪腐畏罪自殺的那樁案子！在官方的卷宗里，它叫“城南河舊案”，但在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黑網內部，它被稱為“清源”行動！
清除源頭，斬草除根！
陳正鋒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都豎了起來。
他終于明白馬明為什麼會嚇成這樣了。
司徒朗。
這個不可一世的傳媒之王，這個能用一句話煽動幾億網民的輿論操盤手。他的那些最高指令，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簽！
那個“位置”，那個藏在雲端深處、操縱了漢東省公檢法、甚至連輿論都要牢牢抓在手里的龐然大物。
第一次，在這個輿論戰的最深處，在這個沾著血的硬盤里，露出了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代號！
“代號到底是什麼？！”陳正鋒猛地沖上去，死死地抓住馬明的胳膊，雙眼紅得滴血。
“陳局，別問了。”
馬明痛苦地閉上眼楮，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那個代號，就在硬盤最深處的那個加密文件夾里。但我勸你們，如果你們沒有掀翻天地的本事，千萬別去踫它。”
“踫了，會死無全尸的。”
說完這句話，馬明猛地甩開陳正鋒的手，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濃重的夜色里。
這一去，十死無生。
爛尾樓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呼嘯的秋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刮著。
陳正鋒低著頭，看著沈若晴手里攥著的那塊微型硬盤。
這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是一顆足以把天炸個大窟窿的核武器，更是馬明用命換來的投名狀。
“若晴。”
陳正鋒抬起頭，那張平日里沉穩剛毅的臉上，此刻正燃燒著一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暴烈殺氣。
“二十年了。”
他一字一句，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爸當年查到了這個代號，死了；嚴叔潛伏了二十年，也只摸到了裴敬之這個代理人，死了。”
“今天，這個代號既然敢在這塊硬盤里露臉。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它從那個王座上，硬生生地扯下來！”
沈若晴低下頭，手指摳開硬盤外面那層纏了無數圈的防水膠布。
膠布一圈圈落在地上，露出底下那方黑色的金屬外殼。
借著慘白的月光，兩個人都看清了外殼側面，用激光淺淺刻進去的四個小字——
清源計劃。
沈若晴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馬明用命換來的，不只是一本黑賬。這四個字，是二十年前那樁案子的名字，也是那個藏在雲端的東西，親手留在這塊鐵上的手印。
風從爛尾樓沒有玻璃的窗洞灌進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角啪啪作響。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