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國際中心，星輝互娛的辦公大平層里，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叫人窒息的寒意。
中央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往常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工位上熱火朝天地敲鍵盤、打電話，可今天，整個辦公區安靜得能听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司徒朗沒露面。但安保部的幾個黑衣壯漢，就像是巡山的餓狼，背著手在各個過道里來回溜達。那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全踩在員工們緊繃的神經上。
馬明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眼楮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些審核數據，可腦子里全是一團亂麻。他的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肉上，風一吹，透骨的涼。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著技術部的副總監，一個快四十歲的大老爺們，被兩個黑衣人架著胳膊從辦公室里拖了出來。副總監連半句求饒的話都沒敢喊，整個人抖成了一團爛泥，直接被塞進了直通地下室的專用電梯。
那是今天被帶走的第三個高管了。
司徒朗的動作太快、太狠。他那像狗一樣靈敏的嗅覺，顯然已經從這幾天網上“恰到好處”的爆料里，聞到了濃濃的內鬼味道。他沒有報警，也沒有開會大發雷霆，而是直接動用私刑，關門打狗，一個個地排查核心圈子。
“咕咚。”
馬明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查到自己頭上，只是時間問題。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下一秒。
他藏在口袋里的手，緊緊攥著一部已經關機的備用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與此同時，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外。
陳正鋒壓低了鴨舌帽的帽檐，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靠在一條長滿青苔的小巷牆壁上。他的目光，穿過巷口，死死地盯著快捷酒店大門斜對面停著的一輛黑色帕薩特。
那輛車停在那兒快兩個小時了，車窗貼著厚厚的黑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車沒熄火，排氣管一直往外冒著淡淡的白煙。
“陳隊，確認了，那是司徒朗的人。”
陳正鋒耳朵里的微型藍牙耳機響了，傳來沈若晴冷靜的聲音。
此刻，沈若晴正坐在幾十公里外那間絕對安全的復式公寓里。面前的三台電腦屏幕全亮著，她利用黑客手段，悄無聲息地侵入了快捷酒店周邊的監控系統。
“他們盯上馬明的老婆孩子了。”沈若晴敲擊著鍵盤，“這老狐狸，做事真絕。他一邊在公司里抓內鬼，一邊派人把所有核心主管的家屬都給暗中看起來了。這是要斬草除根。”
“他動不了。”陳正鋒啐了一口，把嘴里的煙頭吐在地上，用腳底板狠狠碾碎，“只要我在這兒，誰也別想從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
這十幾年的老刑警，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種盯梢的把戲，在他眼里還嫩了點。
“若晴，準備按計劃動手。你待在公寓里千萬別出來，把那個暗網發布的節點守好。今晚，不管發生什麼，核武器必須按時引爆。”陳正鋒低聲囑咐。
“明白。你當心點。”沈若晴的聲音里透著關切。
掛斷通訊，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點整。
他從兜里摸出一部不記名的太空卡手機，撥通了馬明老婆的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壓抑的哭腔。
“嫂子，別慌。我是老馬的朋友。按我之前教你的，現在，馬上帶著孩子去二樓的洗草房。”
五分鐘後。
快捷酒店斜對面的那輛黑色帕薩特里，兩個盯梢的壯漢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
突然，酒店二樓的一個窗戶里，冒出了滾滾濃煙！緊接著，刺耳的火警警報聲劃破了街道的寧靜。
“怎麼回事？！”副駕駛的壯漢猛地坐直了身子。
只見酒店大門里，十幾個住客和保潔員捂著鼻子、驚慌失措地往外跑。場面瞬間亂作一團，連路口交警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糟了，目標在三樓，別他媽被煙燻死了或者趁亂跑了，趕緊上去看看！”
兩個壯漢立刻推開車門，逆著人流往酒店里沖。
而就在他們沖進酒店大門的同時，酒店後巷用來運送床單被套的員工通道門，被人從里面悄悄推開了。
陳正鋒穿著一身寬大的保潔服，推著一輛裝滿髒床單的巨大布草車，低著頭走了出來。在布草車最底層的衣服堆里，嚴嚴實實地藏著馬明的老婆和那個剛滿五歲的兒子。
他沒有絲毫慌亂，步伐沉穩，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從酒店後門溜了出去，拐進了沒有監控的死胡同。那里，早停著一輛陳正鋒準備好的套牌金杯面包車。
把人塞進車里，陳正鋒一腳油門，金杯車像泥鰍一樣扎進了南城錯綜復雜的城中村路網。
下午五點半。
馬明是在公司地下車庫的垃圾轉運站，被陳正鋒一把拽進金杯車的。
當時馬明剛以扔廢棄硬盤為借口溜出來，後背上已經全是冷汗，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看到後座上安然無恙的老婆孩子，這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直接癱在車座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陳局長……謝謝……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們了……”馬明哭得渾身發抖。
“別急著謝，還沒徹底出城。”
陳正鋒猛打方向盤，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里左穿右插。他這套“金蟬脫殼”玩得漂亮，不僅利用火警警報引開了盯梢的人，還成功地在司徒朗的眼皮子底下，把馬明全家全須全尾地接了出來。
這就像當年他頂著無數壓力，把沈鶴年的女兒送到安全地帶，把孫保國老漢護在專案組里一樣。
不管天有多黑，只要有人敢站出來說真話，他陳正鋒拼了這條命，也得護他們周全！
可是，車子開上了出城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馳。
陳正鋒時不時地看一眼後視鏡，眉頭卻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半點劫後余生的喜悅，反而布滿了厚厚的陰雲。
“太安靜了。”
陳正鋒嘟囔了一句。
這種反常的平靜，讓他這十幾年刑偵一線養成的直覺，發出了瘋狂的警報。
司徒朗是什麼人？那是一只能把全國輿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老狐狸！他的安保團隊也絕不是吃素的。
馬明失蹤，他老婆孩子所在的酒店起火，這加起來足足快兩個小時了。按理說，司徒朗那邊早就該炸鍋了。這會兒就算不動用白道的關系，也該派人滿城瘋找、圍追堵截才對。
可陳正鋒開著這輛破金杯，這一路上竟然連一輛可疑的跟蹤車輛都沒發現。順利得簡直像是在郊游！
“陳隊，怎麼了？”馬明漸漸平復了情緒，察覺到了陳正鋒的異樣。
“沒事，坐好。”
陳正鋒壓下心頭的不安。不管對方有什麼陰謀，先把人送走才是最要緊的。
每一次對手按兵不動，背後都藏著一個更狠的殺招。這是陳正鋒在對付趙慎言和裴敬之時，用血換來的教訓。但他現在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晚上七點。城郊，廢棄的走私舊碼頭。
江風夾雜著水腥味撲面而來。
一艘沒開燈的破舊快艇，已經停在蘆葦蕩里等候多時了。接頭的蛇頭是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驗了陳正鋒遞過去的錢和假護照，滿意地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上船吧。到了東南亞那邊，會有人接應你們。改名換姓，永遠別再回來了。”陳正鋒把沉甸甸的背包塞到馬明懷里。
馬明抱著老婆孩子，走到江水邊。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沒等陳正鋒反應過來，“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滿爛泥的江灘上。
“陳局長！大恩大德，我馬明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馬明磕了個頭，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您和沈記者，一定要贏！一定要把那個吃人的魔鬼拉下來！”
“趕緊走！別婆婆媽媽的。”陳正鋒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拽起來，推向快艇，“好好活個人樣出來，別髒了我們流的血。”
馬達發出沉悶的轟鳴。
快艇像一支黑色的利箭，劃破江面的平靜，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直到連馬達聲都完全听不見了，陳正鋒那顆懸了整整一天的心，才總算是“吧嗒”一聲，落回了肚子里。
他靠在碼頭生銹的鐵柱子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人救出來了。
核武器保住了。
只要等過了今晚，那份揭露司徒朗“造神洗地”的鐵證在全網引爆，司徒朗那張完美無瑕的畫皮就會徹底粉碎。那堵看不見的信息繭房，就會從根上坍塌！
這把火，終于要燒到那個藏在雲端深處的“位置”了！
陳正鋒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掏出手機，準備給沈若晴報個平安，順便商量一下最後發布的時間節點。
他按下一鍵撥號。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聲音。
一聲，兩聲，三聲。
沒人接。
陳正鋒眉頭微微一皺。沈若晴這會兒應該正守在那台暗網電腦前，盯著全網的數據，怎麼會不接電話？難道是剛才太累睡著了？
他掛斷，又撥了一次。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空曠的江邊顯得格外刺耳。
陳正鋒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那種一路上都被他強行壓下去的不安感，在這一瞬間，像是一頭破籠而出的怪獸，瞬間吞噬了他的五髒六腑！
“不好！”
陳正鋒怒吼一聲，眼底瞬間布滿了血絲。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這一路上的營救會如此順利了！他終于明白為什麼司徒朗按兵不動、連追都不追了！
這是調虎離山！
司徒朗這只老狐狸，根本就不在乎馬明這個小蝦米跑不跑。他利用公司大排查的恐懼，逼著陳正鋒親自出面營救，把陳正鋒硬生生地從大本營里調了出來！
他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個送出情報的棋子。
而是那個握著核武器開關、能把全網天翻地覆的人！
陳正鋒瘋了一樣沖向那輛破舊的金杯車，一腳油門直接把踏板踩到了底。
引擎發出撕裂般的轟鳴，車子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撞開碼頭生銹的鐵絲網，朝著市區cbd的方向狂飆而去！
“接電話！若晴，接電話啊！”
陳正鋒一邊單手把控著方向盤，一邊瘋狂地重撥著那個號碼。可電話那頭，永遠只有那句讓人絕望的“無法接通”。
這十幾公里的路程，對陳正鋒來說，比他在審訊室里熬上三天三夜還要漫長。他的腦子里全都是沈鶴年女兒被綁架、嚴培之被吊在廢車場流盡鮮血的慘狀。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身邊的人，因為他，再流一滴血。
三十分鐘後。
刺耳的剎車聲在cbd這棟商住兩用公寓樓下響起。
陳正鋒連車門都沒鎖，直接沖進了大堂，撞開擋路的保安，順著步梯，三步並作兩步地一口氣狂奔到了十幾樓。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來到沈若晴的公寓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
防盜鎖的鎖芯處，有明顯被暴力破壞的痕跡，金屬碎屑掉了一地。
陳正鋒屏住呼吸，右手本能地摸向後腰。那里空空如也，他被停職了，沒有配槍。但他還是咬著牙，一腳把門踹開。
“若晴！”
陳正鋒大喊一聲，沖進屋內。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公寓里的燈亮著，但里面的景象，卻讓陳正鋒瞬間如墜冰窟。
滿地狼藉。
那塊寫滿了推演線索的白板，被粗暴地推翻在地，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桌上的水杯、文件散落一地。
而最讓陳正鋒感到手腳冰涼的，是那台沈若晴視若性命的、連接著暗網節點的黑色軍工級筆記本電腦。
電腦被砸得稀巴爛，屏幕碎成了無數塊玻璃渣，硬盤接口被人用暴力直接撬斷、抽走。那是沈若晴花了三年心血搭起來的、唯一能繞開司徒朗信息繭房的獨立渠道。
全毀了。
沒有血跡，也沒有搏斗的痕跡。對方來得很專業，速度極快，在沈若晴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就把人和東西，全部帶走了。
陳正鋒站在一片廢墟中間，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雙眼楮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輸了。
在這場智商和人性的博弈中，司徒朗這個站在人心之上的魔鬼，再次比他多算了一步。
就在這時，陳正鋒的目光一掃，看到了被掀翻的茶幾上，用一個摔碎的咖啡杯底座，壓著一張雪白的A4打印紙。
陳正鋒僵硬地走過去，拿開那個破杯子，抽出了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用黑色楷體打印出來的字。
字跡工整，沒有半點情緒，就像司徒朗在電視上那張永遠溫和、永遠不急不躁的臉龐。
上面寫著︰
“陳隊，你護住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卻忘了護住，那個真正能毀掉我的人。”
“沈若晴在我手里。”
“想換她，拿馬明給你的那份原始記錄來。三天後，節目見。”
陳正鋒死死地捏著這張薄薄的紙片。
紙片在他的掌心里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司徒朗的絕殺，比刀子還要鋒利一百倍，直接捅向了這場反擊最核心的靈魂！
陳正鋒手里確實捏著那把能砸碎司徒朗面具的核武器，那個記載了二十年骯髒交易的u盤，就在他貼身的口袋里。
可是，引爆的渠道被砸爛了。那個拿著開關的戰友，也成了對方手里要挾他的籌碼。
絕境。
這才是真正十死無生、插翅難飛的絕境。
陳正鋒抬起頭，看著窗外這片被霓虹燈照亮、卻又無比黑暗的首都夜空，喉嚨里發出了一聲類似困獸走投無路時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