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得像是一盆燒融了的鐵水，從頭頂直直地潑下來，把科蘭自由港柏油馬路上的瀝青曬得發軟，踩上去直粘鞋底。
離開了西郊那片如同人間地獄般的電詐園區，陳正鋒和沈若晴推著那輛破平板車，順著臭水溝旁邊的背陰小路，重新鑽回了魚龍混雜的舊城區。
在一處廢棄的公共水龍頭旁邊，兩人停下腳步。陳正鋒擰開生銹的鐵閥門，掬起一捧帶著鐵銹味兒的溫吞水潑在臉上，沖掉了臉頰上快要干裂的黑泥。
沈若晴蹲在破車後面，借著麻袋的遮擋，低頭看著手里那部經過偽裝的舊手機。
五分鐘前，她通過暗網跳板，把剛才在電詐園區外拍到的照片，連同請求協助排查裴敬之那艘遠洋補給船靠泊位置的加密信息，一起發給了守在公海上的陸振華處長。
此時，屏幕閃爍了一下，陸振華的回信進來了。
只有短短幾行字，沈若晴看完之後，臉色卻比剛才還要難看幾分。
“陳隊，陸處長回信了。”沈若晴把手機屏幕轉向陳正鋒，聲音有些發澀，“情況不太好。”
陳正鋒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湊過去掃了一眼。
信上說，就在今天早上八點，科蘭自由港的當地軍閥巴頌將軍，以及掌控港口地下秩序的“龍爺”，以“迎接下周泛亞金融峰會、整頓治安”為由，突然宣布整個自由港進入為期三天的半軍事化管制。
通往鄰國的那座跨海大橋已經雙向戒嚴，每輛車都要開箱過篩；而在海上，巴頌將軍派出了四艘裝備了重機槍的炮艇，沿著十二海里的自治界線來回巡邏。國內與周邊國家剛剛組建起來的聯合執法船隊，被硬生生地擋在了公海界線之外，連一艘漁船都混不進來。
陸振華在信的最後寫得很實在︰【官方協作渠道在科蘭內部徹底斷絕，短期內無法提供任何武力及技術支援。你們在里面，只能靠自己，先去找我給你們安排的那個地下情報販子“老鬼”。】
陳正鋒看完，默默地按下了刪除鍵，把手機塞回沈若晴手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亮得晃眼的天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出發之前，在瓊海機場的小會議室里，他們設想過很多種跨境協作的方案。那時候陳正鋒雖然知道此行凶險，但心里多少還是有底的——因為師父秦遠山那張經營了二十年的大網就在身後，國家的力量就在十二海里之外。
可真正踩上這片土地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才徹徹底底地體會到，什麼叫“法外之地”。
合法的手續、正規的跨境警務協作，那是文明世界里的規矩。而在科蘭這個連空氣都爛透了的泥潭里，人家直接把大門一關，把槍口往城牆上一架，外面再龐大的國家機器，也只能隔著那道海疆線干瞪眼。
師父的跨境之力，在這里根本使不上半點勁。
現在，偌大的科蘭自由港里，真正能動的，就只有他陳正鋒和沈若晴兩個人，四只拳頭。
“先去南市鐘表巷，找那個‘老鬼’。”
陳正鋒吐出一口濁氣，壓低了頭上的破草帽，“陸處長說過，老鬼在科蘭港潛伏了十幾年，手底下有一幫跑船的眼線。只要找到他，就能摸清裴敬之那艘船到底停在哪個碼頭。”
兩人把平板車扔在路邊的垃圾堆旁，穿過三條掛滿萬國旗般花花綠綠衣服的狹窄巷道，在下午一點半的時候，摸到了位于舊城南市的鐘表巷。
這是一條專賣二手舊貨和水貨電子產品的老街，兩邊全是低矮的騎樓，錄音機里放著震耳欲聾的九十年代粵語老歌。
按照陸振華給的門牌號，兩人順著騎樓底下的陰影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亨達鐘表鋪”的位置。
然而，剛走到離鋪子還有二十米的地方，陳正鋒的腳步就猛地停住了，一把拉住了身旁的沈若晴，將她拽進了旁邊一家賣香料的鋪子屋檐下。
“別過去。”陳正鋒眼神微凜，下巴朝前面努了努。
沈若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頓時涼了半截。
那間原本應該開著門做生意的“亨達鐘表鋪”，此刻兩扇破舊的木板門已經被碗口粗的鐵鏈鎖死了。門板上，用刺眼的紅油漆潑出了一個巨大的“死”字，台階下的水泥地上，還殘留著一大片沒洗干淨的暗褐色血跡，幾只綠頭蒼蠅正嗡嗡地圍著血跡打轉。
在鐘表鋪門口的石墩子上，坐著兩個光著膀子、胸口紋著青面獠牙圖案的當地混混，正一邊晃蕩著二郎腿抽煙，一邊拿眼角余光掃視著每一個路過鋪子門口的行人。
不用問，陸振華留給他們的這根唯一能救命的地下線，在他們趕到之前，就已經被人連根拔了！
“買點啥？不買別堵著門口！”
香料鋪子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潮汕老頭，看到陳正鋒兩人站在屋檐下往鐘表鋪那邊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拿著雞毛撢子往外轟人，聲音壓得又低又急，“趕緊走！看什麼看，嫌命長啊！”
陳正鋒心中一動，沒有走，反而轉身從兜里摸出一張二十面額的美金，塞進潮汕老板手里，順手抓了一把八角桂皮，操著廣東話低聲問道︰“阿叔，我是來找老鬼叔修表的，他鋪子這是咋了？”
潮汕老板看了一眼手里的美金，又做賊似的往門外瞄了一眼，確認那兩個紋身混混沒注意這邊，這才縮著脖子嘆了口氣︰“修什麼表啊，老鬼昨晚半夜就讓人剁了喂魚了！听說前兩天外頭風聲緊，龍爺下令清查全城的‘二五仔’（內鬼），老鬼替外頭的人遞消息的事兒漏了底，萬順行的人直接上門，把人裝麻袋里沉了西灣。你們要是跟他有來往，趁著看門的人沒認出你們，趕緊跑吧！”
說完，潮汕老板一把將那包香料塞進陳正鋒懷里， 當一聲拉下了半扇鐵閘門。
站在散發著濃烈八角味兒的街角，陳正鋒捏著手里那包香料，沉默了片刻。
最後的僥幸，也沒了。
那個藏在幕後的【牧羊人•01】，還有這片土地上的龍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不僅把外圍的聯合船隊擋在了公海，還提前把城里所有的地下眼線清理了個干干淨淨。
“老鬼沒了，我們連西灣碼頭一共有幾個私人泊位都不知道。”沈若晴站在陳正鋒身邊，听著周圍嘈雜卻陌生的本地土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四面楚歌的窒息感，“陳隊，現在離裴敬之的船靠岸，只剩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了，咱們怎麼查？”
“沒眼線，那就用最笨的辦法，自己去碼頭摸。”
陳正鋒把那包香料扔進垃圾桶，眼神依舊沉穩，“船那麼大，只要靠岸，就一定得用領航員，得有裝卸工，得有補給車。咱們去西灣碼頭的散工市場踫踫運氣。”
然而，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卻讓陳正鋒這個在國內破案如神的刑偵老手，結結實實地嘗到了什麼叫“寸步難行”。
在國內的時候，不管是江海市還是漢東省，只要他亮出警官證，或者打個電話給技偵部門，一個人的戶籍、住宿記錄、沿途監控、甚至是手機基站定位，十分鐘之內就能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習慣了順著證據鏈單刀直入，一查一個準。
可到了科蘭自由港的西灣碼頭區，他發現自己以前賴以生存的所有刑偵手段，全成了廢鐵。
下午三點，兩人繞到了西灣碼頭外圍的散工勞務市場。這里到處都是等著接私活的船員、搬運工和拉貨的卡車司機。
陳正鋒看準了一個坐在榕樹底下喝茶、看起來像是管事包工頭的胖老頭，走上前去，遞上兩根好煙，還特意壓了一張五十美金在茶碗底下，裝作找活干的流浪船員，順嘴打听了一句︰“老叔，听說今明兩天三號船塢那邊有巴拿馬過來的大船靠岸，那邊招不招臨時卸貨的？”
胖老頭笑眯眯地接過煙，順手把那張五十美金揣進懷里，指著西邊一條小路說︰“招啊，怎麼不招。你們順著這條路往里走，看到紅鐵門找馬三爺就行。”
陳正鋒千恩萬謝地帶著沈若晴往那邊走了不到兩百米，敏銳的直覺就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爬上一處高坡往下一看，那條小路的盡頭根本不是什麼三號船塢，而是當地治安軍的一處臨時征兵和苦力拘留所！再回頭一看，榕樹底下那個胖老頭早就沒了影，反倒是茶攤旁邊多了三個戴著紅袖箍、手里提著砍刀的巡街混混，正賊眉鼠眼地往這邊張望。
在這里，隨便問個路，人家不僅把你當成肥羊宰一刀，轉頭就把你賣給治安軍當豬仔！
陳正鋒黑著臉帶沈若晴從另一側的蘆葦蕩繞了出來。
不甘心的兩人，又換了個法子，摸到了碼頭側面專門給遠洋船只供應淡水和柴油的船務補給街。只要查到哪家店今天準備了大量的遠洋補給，就能順藤摸瓜找到裴敬之那艘船的泊位。
陳正鋒走進一家掛著“潮興船務”招牌的鋪子，剛跟櫃台後面算賬的老板提了一嘴“萬順船塢”和“遠洋補給船”這幾個字。
正在撥算盤的老板動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像看鬼一樣上下打量了陳正鋒和沈若晴一眼，二話不說，一把搶過陳正鋒放在櫃台上的美金扔回他臉上，然後伸手按下了櫃台底下的電動開關。
“轟隆隆——”
沉重的卷簾鐵門瞬間落下，差點砸到陳正鋒的鼻梁。
鐵門里面，傳出老板驚恐又憤怒的叫罵聲︰“滾！趕緊給老子滾！少在老子店門口提萬順行的船！你們自己找死別拉著老子墊背！”
不僅這一家。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里，只要陳正鋒稍微流露出一點想打听碼頭深處動向的意思，遇到的當地人，要麼是眼冒綠光想把他們騙進黑巷子里綁票勒索，要麼就是臉色大變、連話都不敢接半句。
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根毛細血管里，流著的都是龍爺和萬順集團的血。
在這里，沒有所謂的正義群眾，也沒有保密的義務。對于生活在最底層的科蘭人來說，外鄉人就是行走的美金；而任何敢打听龍爺和萬順行閑事的人，就是隨時會爆炸的瘟神。
沒有門路，沒有熟人引薦，沒有當地勢力的背書，你就算有一身通天的刑偵本事，在這座鐵桶一樣的城市里，也連扇門都摸不著！
“不能再問了。”
下午四點半，悶熱的空氣里開始聚集起鉛灰色的烏雲。陳正鋒站在碼頭區雜亂的十字路口，看著四周越來越多投向他們的異樣目光，果斷拽起沈若晴的手腕，“咱們剛才在那幾家船務店露了相，消息肯定已經傳到碼頭巡邏隊耳朵里了。先撤出這片區域！”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兩人轉身鑽進旁邊一條用來晾曬咸魚的狹窄背街時，身後原本嘈雜的碼頭大街上，突然響起了兩聲尖銳刺耳的竹哨聲！
“吁——！吁——！”
那是碼頭區幫派用來圍堵獵物的信號。
陳正鋒臉色一沉，拉著沈若晴加快腳步往前沖。可他畢竟是第一次來科蘭，根本不熟悉這片如同蜘蛛網般的老街地形。連著拐了兩個彎，前面看似寬敞的通道，竟然被一堵用生銹集裝箱和廢棄油桶焊死的鐵牆給徹底堵死了！
這是一條死胡同。
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爛魚肚腸味兒，地面上全是滑膩膩的黑色魚油。
陳正鋒剛想帶著沈若晴往回退，胡同口的光線猛地一暗。
八個赤著上身、渾身紋滿黑虎和經文的當地混混，已經呈扇形堵死了寬不過三米的胡同口。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滿嘴被檳榔染成黑紅色的歪脖子男人，左臉頰上有一塊難看的燙傷疤痕。他手里提著一把兩尺長、刀刃磨得雪亮的砍骨刀，刀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旁邊的鐵皮油桶，發出“刺啦、刺啦”的刺耳聲響。
在他身後的七個小弟，手里拿什麼的都有——磨尖了的螺紋鋼、加粗的鐵鏈，最右邊那個黃毛小子手里，甚至還端著一把黑乎乎的土制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胡同深處的兩人。
“跑啊，怎麼不跑了？”
歪脖子男人吐出一口紅黑色的檳榔水，那雙三角眼在陳正鋒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貪婪地停留在沈若晴那張雖然用頭巾遮了大半、卻依然能看出底子極好的白淨臉龐上，發出一陣讓人反胃的怪笑。
“媽的，老子在西灣魚市看了半天了。兩個外地來的肥羊，不去賭場里送錢，跑到我們萬順行的碼頭打听東打听西，活膩歪了是吧？”
歪脖子男人用砍刀指了指陳正鋒︰“男的，把身上所有的錢、值錢的玩意兒全掏出來扔地上，再自己留下一根手指頭，老子今天心情好，饒你一條狗命。至于你身後那個娘們兒嘛……嘿嘿，把頭巾摘了，跟兄弟們去後頭船艙里樂呵樂呵！”
身後的七個混混頓時哄堂大笑，紛紛往前逼近了一步，嘴里不干不淨地起著哄。
沈若晴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已經摸向了帆布包里的防身電擊器。
陳正鋒上前一步，用自己寬厚的脊背將沈若晴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雷達，在短短一秒鐘內掃過了眼前的八個人，右腳輕輕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碾了一下，測算著發力的摩擦力，右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後腰那把鋼制羊角錘。
如果是平時，這八個連站姿都松松垮垮的街頭混混，哪怕手里拿著刀和土獵槍，陳正鋒也有十足的把握在十秒鐘之內放倒大半，奪下那把獵槍。
可是，現在的處境太要命了。
胡同太窄，沈若晴就在他身後，一旦那個拿土獵槍的黃毛受驚開火，鐵砂子散開來，沈若晴必傷無疑！
更何況，只要這里槍聲一響，或者鬧出人命動靜，不用五分鐘，外面萬順安保集團那些真正荷槍實彈的雇佣兵就會把這兒圍個水泄不通。到時候，別說是查裴敬之和【牧羊人•01】了，他們倆今天交代在這兒，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打，是死路；不打，也是死路。
陳正鋒握著羊角錘柄的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是他從警十幾年來，第一次被一群不入流的地痞流氓，逼到了投鼠忌器的絕境里。
“怎麼著，啞巴了？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歪脖子男人見陳正鋒不說話，臉上的橫肉一抖，失去了耐心，“老四，給這小子腿上來一槍，讓他知道知道西灣的規矩！”
右邊那個黃毛混混獰笑一聲，手指直接扣上了土獵槍的扳機。
陳正鋒眼神猛地一寒，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正準備拼著自己左肩挨上一槍，也要先一步撲過去擰斷那黃毛的脖子。
千鈞一發之際！
“哎喲喂！我當是誰在這兒擺這麼大陣仗呢，原來是歪脖哥啊！怎麼著，現在西灣魚市的生意這麼好做，連九叔廚房里新買來的兩頭‘菜豬’你也敢截胡啊？！”
一個懶洋洋、帶著幾分戲謔和油滑的年輕聲音，突然毫無征兆地從眾人頭頂上方傳了過來！
胡同里的所有人，包括正準備暴起的陳正鋒，動作全都猛地一頓，齊刷刷地抬頭往上看去。
只見在胡同右側那排生銹的集裝箱頂上，不知什麼時候，正蹲著一個二十出頭、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年輕人。
年輕人皮膚曬得黝黑發亮，留著一頭亂糟糟的碎發，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機油印子的跨欄背心，下面是一條破洞牛仔短褲，腳趾頭上夾著一雙塑料人字拖。他手里拎著一把修船用的大號活動扳手，嘴里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卷，正笑嘻嘻地往下看著。
“阿海？！”
歪脖子男人看清集裝箱頂上的人，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手里的砍刀也放低了幾分，“你小子少特麼在這兒放屁！什麼九叔的菜豬？這倆生面孔剛才在潮興船務那邊亂打听萬順行的事兒，老子是替上面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拉倒吧你！”
叫阿海的年輕人嗤笑一聲，雙手在集裝箱邊緣一撐，整個人像只靈活的猴子一樣，踩著旁邊的鐵皮油桶，“ 當”兩聲就跳到了胡同中央，穩穩地落在了陳正鋒和那群混混中間。
阿海連看都沒看身後的陳正鋒一眼，直接從破牛仔褲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萬寶路香煙，還夾著兩張濕乎乎的二十美金鈔票，熟稔無比地塞進了歪脖子男人的手里。
“歪脖哥，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阿海平時給誰跑腿？”
阿海一邊拍著歪脖子男人的手背，一邊壓低了嗓門，用一口地地道道的科蘭黑話胡謅道，“前街‘金碧輝煌’賭場的賬房九叔，昨天剛從南邊買了兩個懂算賬的讀書人過來替他洗爛賬。這倆土包子剛下車，人生地不熟走丟了，九叔正發脾氣讓我滿大街找人呢！”
“他們哪是打听萬順行的事兒啊，是特麼找不到九叔的堂口，瞎貓撞上死耗子亂問路！你要是把這男的手剁了、把女的給辦了，明天早上九叔去龍爺那兒告一狀，說你歪脖哥砸他的場子，你擔待得起嗎？”
阿海這一套連消帶打，既抬出了賭場里有名有姓的管事“九叔”，又點出了“龍爺”的名頭，而且神態自若、黑話溜得飛起，連半點破綻都瞧不出來。
歪脖子男人捏著手里的美金，臉色變幻了好幾下。
他自然認識阿海。這小子是個從小在科蘭貧民窟和船塢爛泥堆里泡大的孤兒，別看瘦得跟猴兒似的，卻是老城區出了名的“包打听”和跑腿混子，三教九流的堂口他都混得熟，平時沒少替賭場和妓院的大佬干跑腿買煙的雜活。
“媽的，真是九叔的人？”歪脖子男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陳正鋒和沈若晴。
“那還能有假？我拿自己的腦袋騙你那幾十塊錢啊？”阿海翻了個白眼，揮了揮手里的扳手，“趕緊的吧歪脖哥，這四十塊錢拿著跟兄弟們去喝杯冰啤。我得趕緊把這倆蠢貨領回去交差，晚了九叔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歪脖子男人掂量了一下輕重。為了兩個來路不明的窮酸外地人，去得罪大賭場的賬房管事，確實犯不上。
“行！今天給你阿海和九叔一個面子！”
歪脖子男人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刀尖指了指陳正鋒，“看好你的狗！再讓老子看見他們在西灣碼頭亂轉悠，九叔來了也不好使！我們走！”
說完，歪脖子男人一揮手，帶著那七個罵罵咧咧的小弟，轉身退出了死胡同，很快消失在了喧鬧的街口。
胡同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火藥味，隨著混混們的離開，瞬間散去了大半。
沈若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後背的衣服都已經被冷汗濕透了。陳正鋒也緩緩松開了貼在後腰羊角錘上的右手，但眼神里的警惕卻沒有放下分毫。
前面那個叫阿海的瘦削年輕人，一直站在胡同口，听著外面的腳步聲徹底走遠了，這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就在他轉過身的那一剎那。
他臉上剛才那種面對混混時的油滑、討好和嬉皮笑臉，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峻、孤傲、甚至帶著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與審視的臉。
阿海把嘴里那半根沒點著的煙卷拿下來，夾在指間，那雙黑亮得像鷹隼一樣的眼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陳正鋒一番，目光重點在陳正鋒那雙雖然沾滿黑泥、卻骨節粗大、虎口帶著老繭的手上停頓了兩秒。
“行了，把手從後腰拿出來吧。一把五金店買的破錘子，真動起手來，你擋不住老四手里那把土噴子。”
阿海開口了。這一次，他沒有說科蘭土話，也沒有說廣東話，而是用了一口雖然帶著點南方口音、卻十分清晰的普通話。
陳正鋒瞳孔微縮，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手︰“多謝小兄弟解圍。不知剛才你說的那位九叔是……”
“什麼狗屁九叔，金碧輝煌的賬房九叔上個月就因為偷吃公款，讓人砍成八段扔海里喂鯊魚了，我是看歪脖那傻子消息閉塞，隨便編出來詐他的。”
阿海靠在生銹的集裝箱壁上，冷笑了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陳正鋒和沈若晴︰
“看你們倆這身打扮，還有剛才在街上那副沒頭蒼蠅的樣子，是今天剛從國內過來的吧？不僅剛來，膽子還肥得沒邊兒，連個本地熟人都沒找，就敢直接跑到西灣碼頭來打听萬順行、打听那些不該打听的人？”
沈若晴心頭一緊，剛想開口掩飾，阿海卻直接抬手打斷了她。
“別跟我演戲了，你們昨天下午過陸路哨卡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崗樓外頭看見你們了。”
阿海吐掉嘴里的煙絲，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一陣貼著地面吹過的冷風︰
“今天早上，亨達鐘表鋪的老鬼被沉了海。你們倆下午就先去了鐘表巷，緊接著又跑來西灣碼頭瞎轉悠。在這科蘭自由港，凡是跟老鬼扯上關系、還敢打听龍爺和唐先生手底下事兒的外人，從來沒有一個能活過三天的。”
听到“老鬼”兩個字，陳正鋒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無比，全身的氣勢瞬間壓了過去︰“你到底是誰？老鬼跟你是什麼關系？”
面對陳正鋒撲面而來的強悍壓迫感，阿海那瘦削的身板晃都沒晃一下，只是眼圈微微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他看著陳正鋒，眼神閃爍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鬼是我干爹。昨晚萬順行的人上門剁他的時候，是他把我塞進鐘表鋪底下的排污渠里，才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阿海扔掉手里的扳手，抬起頭，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
“我干爹臨死前跟我說過，這兩天會有兩個從國內來的貴客找他，讓我要是活著，就替他把這趟差事接下去。你們要是只想混口飯吃，我現在就帶你們從狗洞鑽出城，各走各路。”
“不過——”
阿海頓了頓，瘦削的臉龐上露出了一抹近乎瘋狂的狠勁︰
“你們要是真想動萬順行，真想動龍爺。我，倒是可以幫你們。”
“我叫阿海。這座城吃人的每一個窟窿，我都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