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外面的街面上，隱隱傳來了巡邏隊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是剛才那幾個被阿海打發走的混混越想越不對勁，或者是萬順行安排在西灣碼頭的暗哨聞著味兒摸過來了。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阿海耳朵動了動，沒有等陳正鋒回答，轉身走到胡同最里面那幾個堆疊在一起的廢棄鐵皮油桶旁。他伸出瘦骨嶙峋卻異常有力的胳膊，抓住其中一個油桶的邊緣往旁邊一擰。
“刺啦”一聲輕響，油桶後面被爛漁網遮住的磚牆根底下，赫然露出了一個半米見方、通往地下排污暗渠的黑洞。
一股濃烈的淤泥腥臭味撲面而來。
“要想在科蘭活命，就別嫌髒。這底下的排水道是四十年前英國人修老船塢時留下的，後來地面上違建起了高樓，連萬順行的圖紙上都沒標這兒。”阿海率先貓腰鑽了進去，回頭沖兩人招了招手。
陳正鋒和沈若晴對視了一眼，沒有半點猶豫。陳正鋒讓沈若晴走中間，自己斷後，鑽進暗洞之後，順手從里面拉過那張掛著油桶的爛漁網，將洞口重新遮得嚴嚴實實。
不到兩分鐘，頭頂上方胡同的地面上，就傳來了雜沓的皮靴踩踏聲，以及有人用緬甸話罵罵咧咧搜查的動靜。
暗渠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沒過腳踝的粘稠黑泥，偶爾還能踩到幾只亂竄的水耗子。
阿海連手電筒都沒打，就像一條常年活在地底下的盲魚，僅憑著牆壁上凹凸不平的磚石觸感，帶著兩人在迷宮般的地下管道里七拐八繞。走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前面終于透出了一絲暗紅色的微光，空氣里也多了一股咸澀的海水味。
鑽出暗渠出口，外面是一片長滿了紅樹林的荒僻灘涂。
此時天色已經擦黑，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風卷著細密的雨絲吹在臉上。在這片爛泥灘的深處，橫七豎八地擱淺著十幾艘早就報廢、銹得只剩下鐵架子的老舊遠洋拖網漁船，像是一座巨大的鋼鐵墳場。
阿海踩著爛泥里墊著的幾塊爛木板，熟門熟路地爬上其中一艘半傾覆的鐵殼船，掀開甲板上一塊偽裝成廢鐵皮的艙蓋，帶著兩人鑽進了底艙。
“ 噠。”
艙蓋合上，阿海摸索著點燃了一盞用罐頭盒改造成的煤油燈。
昏黃的火苗跳動起來，照亮了這個不足十平米、四面全是厚重鐵銹的船艙。地方雖然簡陋，但角落里鋪著干淨的干草和破毛毯，旁邊的木箱上整齊地碼著十幾罐軍用午餐肉、幾大桶純淨水，還有一箱用來處理外傷的酒精和紗布。
在木箱的最正中，擺著一只表面玻璃已經裂成了蜘蛛網的老式銅殼懷表，懷表前面插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煙，權當是靈位。
陳正鋒的目光落在那只裂了縫的銅殼懷表上，眼神微動。
昨天上午在瓊海機場，公安部國際合作局的陸振華處長給他交底的時候，特意提過一嘴︰亨達鐘表鋪的地下線人“老鬼”，真名叫林阿水，隨身帶著一只走不準的瑞士銅殼懷表，表蓋內側用鋼針刻著一個繁體的“歸”字，意思是盼著落葉歸根。
陳正鋒走上前，沒有經過阿海允許，直接伸手拿起那只銅殼懷表，輕輕撬開後蓋。
昏暗的油燈下，那個用鋼針一筆一劃刻出來的“歸”字，清晰可見。
“不用試探我了，這位大哥。”
阿海盤腿坐在干草堆上，隨手擰開一瓶礦泉水扔給沈若晴，又扔了一瓶給陳正鋒，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我知道你們是從國內來的公家人。我干爹前天晚上收到海那邊傳來的密信，高興得半宿沒睡著，一邊擦這只破表，一邊跟我念叨，說家里頭派真神仙下凡來收妖了，說等幫你們辦完這趟差事，也許咱們爺倆就能消了案底，堂堂正正地坐船回廣東老家。”
阿海低下頭，用指甲摳著鞋底上的干泥巴，聲音低了下去︰“結果昨天半夜，你們還沒到，萬順行的人就先踹開了鐘表鋪的門。我干爹為了讓我從排污口逃走，抱住領頭那個打手的腿，讓人拿開山刀活活砍了十幾刀……”
說到這兒，這個剛才在混混面前油腔滑調、半點不露怯的年輕人，眼圈一下子紅透了。
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滿機油的跨欄背心，轉過身，把自己的後背露在了煤油燈下。
饒是沈若晴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阿海後背的那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雙手死死捂住了嘴。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十歲年輕人的背。
在阿海黝黑瘦削的脊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如同一條條大蜈蚣般凸起的暗紅色傷疤。右側肋骨的位置明顯塌陷下去了一塊，顯然是骨頭斷了之後沒錢去醫院接骨，自己長歪了；而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還有一個銅錢大小、邊緣呈現焦黑色的貫穿傷疤——那是電擊槍開到最大功率、長時間抵在皮肉上留下的烙印！
“三年前，我剛滿十七歲，在老家技校學汽修。”
阿海重新套上背心，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麻木的平靜，“那時候家里窮，我媽生病住院急著用錢。有個同鄉跟我說，南洋這邊修遠洋大船一個月能掙兩萬塊，包吃包住。我信了，跟著他們上了車，一覺醒來，人就已經被關進了你們上午去偷拍的那個西郊萬順科技園里。”
陳正鋒瞳孔一縮︰“上午我們在西郊涵洞後面拍照的時候，你也在？”
“我天天都在那片轉悠。”阿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在那座鐵籠子里被關了整整一年零四個月。他們逼我拿手機騙國內那些老大爺老太太的養老錢。有一回，電話那頭是個跟我媽年紀差不多的農村大娘，那是她攢著做心髒搭橋手術的救命錢，我實在下不去手，在電話里提醒了大娘一句。”
“當天晚上，園區的主管就讓人把我吊在水牢里，拿鐵管打斷了我三根肋骨，又用電棍電了我一個鐘頭。看我出氣多進氣少、成了個廢人，他們就拿麻袋把我裝起來，直接從西灣碼頭的斷崖上扔進了海里。”
阿海指了指木箱上那只銅殼懷表︰“是我干爹那天半夜去灘涂上撿海貨，把我從死人堆里扒了出來，藏在鐘表鋪的地窖里養了半年，才算撿回一條命。可惜我的身份證早就讓園區給燒了，臉也在邊防哨卡的黑名單里掛著號，根本過不去跨海大橋。從那以後，我就白天裝瘋賣傻在碼頭給這幫人渣跑腿買煙，晚上替我干爹盯梢萬順行的動靜。”
船艙里安靜極了，只有外面雨水敲打生銹鐵殼發出的啪嗒聲。
陳正鋒看著眼前這個瘦削得像根野草、眼里卻燒著一團仇恨死火的年輕人，終于放下了心里最後一點戒備。
在科蘭這座連空氣都爛透了的罪惡之城里，他們終于找到了第一雙真正屬于自己的眼楮和腿。
陳正鋒走到阿海對面，盤腿坐了下來，從兜里摸出那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阿海︰“你干爹的仇，還有你身上這三根肋骨的賬，我替你記下了。現在跟我說說，這座科蘭自由港，到底是個什麼章法？那個萬順行的唐先生，還有這滿大街都在提的‘龍爺’，到底是什麼路數？”
阿海接過煙，湊到煤油燈罩上點著，狠狠吸了一大口。
隨後，他起身從船艙夾板里抽出一張用牛皮紙自己繪制的科蘭港詳圖，鋪在了兩人中間的木箱上。
這張圖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上面密密麻麻標注的暗樁、崗哨、走私水道，比沈若晴平板電腦里那張衛星地圖要精細十倍不止。
“陳大哥，你們剛來科蘭，要是光看街面上的招牌，肯定以為這地方是三家分天下——巴頌將軍管軍警，唐耀宗的萬順集團管碼頭和商會，還有十幾家海外財團管東區的賭場。”
阿海用手指敲了敲牛皮紙地圖的中心，冷笑了一聲︰“那是做給外頭國際組織看的假把式！實際上，在這八十平方公里的科蘭自由港里，天老大，龍爺老二。這城里所有的買賣，明里暗里，全都姓‘龍’！”
“唐耀宗不是萬順集團的董事長嗎？”沈若晴蹙眉問道，“今天我們在資料上看到，連巴頌將軍都得賣他面子。”
“唐耀宗？”阿海嗤之以鼻，“在你們外人眼里，唐耀宗是身家百億的南洋大善人、華商會會長。可在我們這些老碼頭眼里，他唐耀宗就是龍爺養在明面上的一條看門狗、一個穿西裝的大管家！”
阿海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懼色與恨意交織的光芒︰
“龍爺真名叫什麼、到底長什麼樣，現在街面上的小混混根本沒人見過。大家只知道，二十年前科蘭港還是一片爛泥灘的時候，是龍爺帶著第一批真金白銀和槍桿子過來的。他出錢幫巴頌將軍打贏了周圍的幾個小軍閥，又一手扶持起了唐耀宗的萬順行。”
“現在，東區那十二家日進斗金的大賭場、六家專門幫國內貪官洗錢的地下匯兌行；西郊那七座關著上萬名中國同胞的電詐園區；還有西灣碼頭所有的走私泊位……全都在龍爺一個人的手里攥著！”
“在科蘭，巴頌將軍的軍隊只是龍爺雇來看家護院的保安。誰敢在城里不守他的規矩，不用過夜，第二天早上準保變成西灣海面上的浮尸。他不是你們以前在國內抓的那種街頭黑老大，在這片沒有王法的土地上，他就是真正的土皇帝，是說一不二的王！”
陳正鋒靜靜地听著，眉頭漸漸鎖緊。
這與他父親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半句血書徹底對上了——“姓唐的只是看門人”。
原來，唐耀宗管的是明面上的船塢和商會，而真正替那個幕後黑手掌控著整座罪惡之城暴力機器和洗錢網絡的人，是這個深藏不露的“龍爺”！
“那我們要找的人呢？”
陳正鋒手指點在西灣碼頭的方向，沉聲道，“我們收到消息，有一艘從國內雲水市方向開過來的遠洋漁政補給船，上面裝著一個對我們極其重要的老頭，預計明天下午會靠泊在萬順船塢的三號私人泊位。你熟不熟悉三號泊位的地形？”
听到這話，阿海夾著煙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有些古怪地看了陳正鋒和沈若晴一眼︰“你們說的那個極其重要的老頭……是不是從國內北方過來的？大概六十多歲，很有學問的樣子，平時喜歡拿毛筆寫字，還得喝一種特供的明前龍井茶？”
轟！
此言一出，狹窄的船艙里仿佛炸響了一記悶雷！
陳正鋒和沈若晴猛地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瞳孔同時劇烈收縮！
六十多歲、北方口音、極有學問、酷愛書法和特供明前龍井——這分明就是漢東省那位有著“政法泰斗”之稱的裴敬之！
“你怎麼知道？！”沈若晴失聲問道，“他坐的那艘船現在應該還在公海上漂著，明天下午才到啊！”
“什麼明天下午才到？你們讓人家給耍了！”
阿海吐出一口煙霧，語氣篤定地搖了搖頭，“要是你們找的是這個老頭，那明天下午靠岸的那艘補給船，里頭裝的絕對是個空殼子！因為那個老頭，早就在科蘭港里住下了！”
陳正鋒只覺得後背一涼，一把抓住阿海的手腕︰“你說清楚！他什麼時候到的？現在在哪？！”
“具體哪天到的我不知道，但我干爹生前查這事兒查了小半年了！”
阿海被陳正鋒抓得手腕生疼，卻顧不上喊，語速飛快地說道︰“大概從半年多以前開始，龍爺就突然下令，把西灣後山‘望海崖’頂上那片風景最好、也最隱蔽的半山別墅區給徹底清空了，周圍拉起了三道高壓電網，還調了整整一個連的精銳雇佣兵過去把守。”
“當時大家都猜，是龍爺準備給自己養老用的。直到前些日子，我干爹有個在萬順行後勤部采購的遠房老表，悄悄拿了一塊懷表來找我干爹修，順嘴漏了個信兒——說望海崖頂上那棟一號別墅里，偷偷住進去了一位從國內接過來的‘大貴客’！”
阿海比劃著說道︰“據說那位貴客派頭大得很，是個很有學問的老頭子，身體不太好，身邊還配了專門的私人醫生和整套的搶救設備。最邪門的是，平時在科蘭橫著走的唐耀宗，去給他送茶葉和宣紙的時候，在門外頭一站就是半個鐘頭；就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龍爺本人，前兩天親自去望海崖見他，在客廳里說話都得客客氣氣的，禮讓三分！”
“我干爹就是因為前天晚上想摸到望海崖腳下去拍那個老頭的照片，看看他到底是國內哪個逃出來的大官，結果不小心觸動了山腳下的紅外線暗哨，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船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煤油燈的火苗 啪爆了一個燈花。
陳正鋒緩緩松開阿海的手腕，整個人靠在冰冷生銹的鐵船壁上，腦子里飛速地旋轉著，瞬間將所有的前因後果徹底貫穿！
好一個裴敬之！好一招瞞天過海！
在第十卷漢東省收網的時候，裴敬之眼看趙慎言扛不住了，當場裝作“大面積腦梗”住進了紫荊山療養院。從住進療養院的那一刻起，外圍就被神秘力量接管，連陳正鋒都見不到他的真容。
他們所有人都以為，裴敬之是在三天前那場全網直播揭穿他的老底之後，才在夜里八點十五分被那輛負壓救護車偷偷換走、送上了南下的遠洋船。
錯了！全都錯了！
那個躺在療養院病床上、戴著 膠假面具的農村孤寡老人，根本不是三天前才換上去的，而是從裴敬之住進療養院沒多久，就已經躺在那兒當替身了！
真正的裴敬之，早就在半年前（或者數月前局勢剛惡化時），就已經在那個“位置”的安排下，金蟬脫殼，順著秘密通道提前溜到了科蘭自由港，住進了這座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望海崖頂級別墅里！
至于三天前紫荊山療養院里開出來的那輛救護車，還有那艘大張旗鼓從怒龍江口岸出發、甚至故意留下一段AIS航跡信號讓林清寒查到的遠洋補給船——
那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誘餌！
對方是故意演了這麼一出“連夜潛逃”的假戲，目的就是為了把最高檢專案組、把陳正鋒的視線，死死地吸引到明天下午的西灣碼頭三號泊位上，讓他們在碼頭布置重兵、撲個空，甚至在碼頭設下埋伏，把潛入的陳正鋒一舉格殺！
“太毒了……”
沈若晴听懂了這其中的關竅，臉色煞白，後背冷汗淋灕，“如果不是遇到阿海，我們明天下午一旦去闖三號船塢，不僅抓不到裴敬之，還會一頭扎進人家早就布好的口袋陣里！”
陳正鋒眼中寒光閃爍，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冽至極的弧度︰“他以為用一艘空船就能把咱們耍得團團轉，卻沒想到老鬼前輩用命替咱們留下了這根真線頭。既然裴敬之已經在望海崖頂上住下了，那說明那兩百六十億盲目信托的活體認證，他們隨時準備在山上完成！”
“阿海，望海崖那棟別墅，有沒有能摸進去的路？”陳正鋒轉頭看向阿海，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果決的殺伐氣，“只要能摸進去，我今天晚上就把那個老東西還有那個龍爺，一鍋給端了！”
然而，听到陳正鋒說要把龍爺一鍋端了，坐在干草堆上的阿海，非但沒有露出興奮的神色，反而猛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那張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發自內心的驚悚。
“陳大哥，你把望海崖想得太簡單了，也把這座科蘭城想得太簡單了。”
阿海伸手把煤油燈的燈芯撥暗了幾分，讓船艙里的光線變得更加幽暗，仿佛怕隔牆有耳一般，身體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剛才我跟你們說，龍爺在這科蘭自由港是土皇帝，是王。這話不假。可是陳大哥，我還沒跟你們說最要命的一件事——”
“在這座吃人的城里，真正最可怕的，其實根本不是龍爺。”
陳正鋒眉頭猛地一擰︰“不是龍爺？那是什麼？”
阿海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頭頂上方那塊生銹的鐵甲板，眼神里滿是忌憚︰
“是龍爺頭頂上，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
“我剛從電詐園區逃出來那會兒，為了躲搜捕，曾經順著通風管道，在萬順行總部的頂樓夾層里藏過三天。那棟樓的頂層，平時連唐耀宗都不準上去，是龍爺自己的禁地。可就在我藏在上面的第二天半夜，我親眼透過排風百葉窗，看到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阿海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鐵船艙里輕輕顫抖著︰
“那天晚上十二點整，那個在科蘭說一不二、跺一跺腳全城都要抖三抖的龍爺，把身邊所有的保鏢全轟到了樓下。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在屋里畢恭畢敬地換上了一身最正式的中山裝，連大氣都不敢喘，就那麼筆直地站在書房那台加密衛星終端前面，足足等了半個鐘頭。”
“等到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屏幕那頭根本沒有畫面，只有一道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可龍爺听到那個聲音的瞬間，腰一下子就彎成了九十度，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孫子在見祖宗一樣，滿頭大汗地拿著賬本，一筆一筆地向那個人‘匯報’！”
陳正鋒和沈若晴的呼吸，在同一時間屏住了！
阿海死死盯著跳動的油燈火苗，一字一句地說道︰
“後來我干爹順著這條線悄悄查了兩年，才摸清楚一點眉目。原來，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不管刮風下雨，龍爺都必須雷打不動地向那個誰也沒見過的人述職。這座科蘭城里所有的賭場、電詐園區、地下錢莊賺來的黑心錢，龍爺和巴頌將軍加起來，也只能拿走不到三成的辛苦費！”
“剩下的七成大頭，全都通過望海崖底下的一條獨立海底光纜，源源不斷地流向了那個看不見的人手里！”
阿海抬起頭，看著臉色驟然劇變的陳正鋒，聲音輕得像是一陣幽靈般的嘆息︰
“在科蘭，沒人知道那個人是誰，也沒人敢打听。只有我們這些在碼頭最底層討生活的老油條，私下里喝酒的時候，才敢用口型悄悄提一句——”
“我們都叫他，‘港主背後的人’。”
轟隆！
船艙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南洋昏暗的夜空，緊接著，一聲炸雷在紅樹林的灘涂上空轟然炸響，震得整艘生銹的鐵船都在嗡嗡顫抖！
昏暗的燈光下，陳正鋒坐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那道驚雷劈中了一樣，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本他以為，國內的宋廷岳、裴敬之、司徒朗是白手套，而這片法外之地的“龍爺”，應該就是那個操縱一切的【牧羊人•01】本尊了。
直到這一刻，听完阿海的話，他才感到了一股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的寒意！
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在國內，裴敬之是牌坊，司徒朗是筆；到了這沒有王法的科蘭自由港，唐耀宗是看門狗，而那個手握上萬私兵、統治整座罪惡之城的“王”——龍爺，竟然也只不過是一個替人看守金庫、每個月都要彎著腰跪听訓話的高級奴才！
那個真正的“位置”，那個代號【牧羊人•01】的終極幽靈，哪怕是在他經營了二十年的境外老巢里，依然極其謹慎地藏在龍爺的背後，連半片衣角都沒有露出來！
“陳隊……”
沈若晴的聲音在雷聲過後的寂靜里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如果連龍爺都只是他手里的提線木偶……那現在住進望海崖一號別墅里的裴敬之，他來科蘭，到底是為了見龍爺，還是為了見那個……港主背後的人？！”
陳正鋒猛地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眸子里，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不管他是來見誰的。”
陳正鋒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逼仄的船艙里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聲音冷硬如鐵︰
“既然狐狸已經進了望海崖的洞，那咱們今晚就不去碼頭了。”
“阿海，帶路！咱們直接去望海崖，去會一會那個連龍爺都要禮讓三分的‘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