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二樓的閣樓里，樟木刨花和劣質線香的味道濃得有些嗆鼻子。
阿海跪在幾塊還沒上漆的杉木棺材板中間，手里拿著半截燒黑的木炭，在牛皮紙地圖的背面，飛快地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剖面圖。
“陳大哥，沈姐，你們看這兒。”
阿海用木炭頭重重地敲了敲圖紙中間的一個方框，聲音壓得很低，眼里卻閃著興奮的光，“東區那六家專門替國內貪官洗錢的地下匯兌行，明面上看著都在最繁華的商業大道上，門口有錫克教保安拿霰彈槍守著。可實際上，那幾家店里頭就只有幾台點鈔機和普通的聯網電腦，真正的總賬服務器和虛擬幣洗錢礦池，根本不在東區！”
沈若晴湊過去，借著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光看了一眼︰“不在東區？那在哪？”
“就在你們昨天上午去偷拍的那個地方——西郊萬順科技園，也就是三號電詐園區的地底下！”
阿海咬著牙，木炭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黑印，“我當初在三號園區里頭被關了一年多，因為懂點電路維修，被押去地下室修過一次排風管。那棟六層主樓的地下，被龍爺掏空了整整兩層！上面六層關著一千多個被騙來的中國同胞搞電信詐騙，而地下那兩層機房，關著的則是幾十個從國內高薪綁來的頂尖程序員和金融操盤手！”
“也就是昨天早上跑出來、被馬老六用鐵管砸斷右手的那種大學生？”陳正鋒眼神一凜。
“對！就是他們！”
阿海重重地點了點頭，“三號園區之所以守衛最嚴、四周拉著高壓電網，就是因為那里頭不僅是電詐基地，更是整個科蘭自由港地下錢莊的心髒！東區匯兌行收進來的每一筆黑錢，全都要順著一條專用的地下光纜，傳到三號園區的地下機房里，由那幾十個被鐵鏈子鎖在電腦前的程序員完成高頻拆分，再洗進國際公海賬戶里去！”
听到這里，沈若晴的眼楮瞬間亮了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正鋒︰“陳隊，這簡直是老天爺幫我們！原來髒錢的命門和關押同胞的鐵籠子，根本就是同一個地方！明天晚上望海崖頂上要做那兩百六十億盲目信托的交割，所有的資金清算數據，必定也要走三號園區地下機房的這條總通道！”
陳正鋒看著那張簡陋的木炭草圖，腦子里飛快地推演著戰術。
如果他們能在明天傍晚，想辦法潛入西郊三號園區，把地下機房的供電和服務器給炸了，同時制造混亂打開園區的大門。一旦上千名被囚禁的同胞沖出高牆，整個科蘭自由港瞬間就會大亂！
到那時候，只要守在十二海里公海界線外的聯合執法船隊，以及鄰國邊境待命的軍警，借著“解救受困本國公民、平息惡性騷亂”的合法名義，直接沖過跨海大橋和海疆線，就能在一夜之間把龍爺的武裝徹底繳械，順勢沖上望海崖，把裴敬之和那兩百六十億黑金堵死在山上！
里應外合，一錘定音！
“這計劃可行，但最關鍵的一環，是怎麼跟外圍的師父和陸處長對上表。”
陳正鋒沉聲說道，“剛才在紅樹林棧橋底下，為了防止信號被龍爺的技偵車追蹤，我已經把咱們帶來的衛星手機拆了。就算現在把電池裝回去，只要一開機發射無線電波，不用三分鐘，萬順行的雇佣兵就能順著基站定位把這家棺材鋪圍個水泄不通。”
沒有外圍主力在同一時間接應，光靠他們三個人在園區里點火，等龍爺反應過來調集幾百名雇佣兵鎮壓，那上千名手無寸鐵的同胞反而會遭到血腥屠殺。
“不用開你們的手機，這兒有現成的線。”
阿海咧嘴一笑，指了指腳底下踩著的木頭地板，“我干爹老鬼在科蘭港潛伏了十幾年，是個老狐狸，怎麼可能只留鐘表鋪那一個窩點？樓下那個又聾又啞的棺材匠陳阿公，當年是我干爹的救命恩人。這棺材鋪每天都要從泰國邊境那邊進一批上好的楠木和杉木，為了聯系貨源，棺材鋪的地下室里，牽著一條九十年代留下來的老式銅芯跨國電話線！”
“那是走地下管道直通鄰國木料廠的固話專線，不經過科蘭港本地的無線電基站，龍爺的監測車就算開到門口，也截不到半點信號！”
陳正鋒精神一振︰“走，帶我下去！”
五分鐘後。
福壽義莊陰暗潮濕的地下儲木室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木頭腐朽味。樓上的聾啞老棺材匠像是根本沒察覺到有人下樓一樣，依舊坐在門口扎著他的紙馬。
阿海搬開角落里立著的兩塊厚重棺材蓋板，露出了牆角一個沾滿蜘蛛網的鐵皮配電箱。他熟練地擰開螺絲，拉開箱門，里面赫然藏著一部老掉牙的黑色按鍵式有線電話機。
“陳大哥，先撥兩個零，等听到長音之後，再撥外頭的號碼就行。不過每次通話最好別超過五分鐘，免得鄰國電信局那邊起疑心。”阿海囑咐了一句，便識趣地退到了地下室的台階口，幫陳正鋒和沈若晴把風。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那只沉甸甸、帶著一股霉味的听筒貼在耳邊，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下了秦遠山在瓊海聯絡站那部絕密紅機的轉接號碼。
“嘟——嘟——”
電流穿過幾百公里的地下銅纜，發出一陣陣沙沙的雜音。
僅僅響了兩聲，電話那頭就被人一把抓了起來！
“喂？哪位？！”
听筒里傳來了秦遠山那沙啞、緊繃，顯然也是一宿沒合眼的蒼老聲音。
“師父，是我。”陳正鋒壓低聲音說道。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緊接著，秦遠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里透出了一絲罕見的激動︰“正鋒！你小子總算來信兒了！今天早上科蘭港突然宣布全城戒嚴，下午老鬼的聯絡點又徹底失聯，晚上你們的衛星信號也斷了，陸振華急得差點帶人開著巡邏艇硬闖十二海里線！你們現在安全嗎？若晴怎麼樣？”
“我們都好，老鬼前輩犧牲了，但他留下的干兒子阿海接上了線，我們現在很安全。”
時間緊迫，陳正鋒沒有半句寒暄，語速極快地將自己和沈若晴進城後的發現，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師父，之前那艘從雲水市開出來的遠洋補給船是個誘餌。真正的裴敬之，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金蟬脫殼住進了科蘭港望海崖頂上的一號別墅。明天晚上八點，他就要在山上跟瑞士銀行的人完成那兩百六十億盲目信托的活體交割。”
“還有，我今天見到了科蘭港的龍爺。他是三十年前孫乾坤紐扣膠卷里那個斷眉軍官，但他還不是正主。在他頭頂上，還有一個拿走七成髒錢、每個月听他匯報的‘港主背後的人’，也就是【牧羊人•01】！”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只能听到秦遠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旁邊陸振華記錄要點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繼續說道︰“師父，望海崖防守太嚴，硬闖不現實。我和若晴商量好了，西郊三號電詐園區的地下，藏著龍爺所有地下錢莊的總服務器。明天傍晚七點半，我會在里面動手，炸毀他們的洗錢服務器，同時打開三號園區的大門，放里面被困的一千多名中國同胞出來！”
“只要園區一亂，龍爺必定調山上的人下來鎮壓。我需要陸處長那邊的聯合執法船隊，還有鄰國邊境的協警部隊，在明天晚上七點半準時壓到跨海大橋和西灣碼頭！只要你們打著解救受困公民的旗號沖進來控制住局面，我就能趁亂摸上望海崖，把裴敬之和龍爺一舉拿下！”
說完這一大段話，陳正鋒握著听筒，靜靜地等待著師父的命令。
在過去的十一個卷宗里，這一幕他太熟悉了。
在濱河市，當他被宋廷岳的黑惡勢力圍困時，是師父一紙調令，調來了異地武警封鎖全城；
在省城，當趙慎言和裴敬之想要只手遮天時，是師父拿著最高檢的尚方寶劍親臨坐鎮，替他頂住了所有的政治壓力；
甚至就在三天前的首都，當那個“位置”派人拉閘斷網、帶著槍沖進演播室抓他的時候，也是師父大步流星地走出來，把特派督辦函往門框上一拍，替他撐起了一片天。
在陳正鋒的潛意識里，只要他像一把尖刀一樣在前面撕開一道口子，師父身後那張經營了二十年、代表著國家雷霆意志的大網，就一定會如期而至，替他兜住所有的底。
然而，這一次。
听筒那頭，卻陷入了漫長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除了電流刺啦刺啦的底噪，秦遠山竟然遲遲沒有吐出那個陳正鋒無比熟悉的“好”字。
地下室里陰冷的空氣，仿佛隨著這陣沉默一點點凝固了。站在旁邊的沈若晴看出了不對勁，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師父？”陳正鋒眉頭擰了起來，輕聲追問了一句，“您听見了嗎？明天晚上七點半……”
“正鋒。”
秦遠山終于開口了。
可是，隔著幾百公里的銅線傳過來的這道聲音，卻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透著一股陳正鋒從未在師父身上听過的疲憊、沙啞與無力。
“明天晚上七點半……外面的船，進不去。跨海大橋那邊的鄰國軍警，也動不了。”
轟！
短短兩句話，像是一盆夾雜著冰碴子的冷水，迎頭澆在了陳正鋒的頭上，讓他整個人僵在了配電箱前！
“為什麼？！”
陳正鋒的聲音一下子急了，左手一把按在潮濕的磚牆上，“師父，我們昨天出發的時候不是已經跟周邊國家簽好秘密聯合執法協議了嗎？只要三號園區里頭有一千多名中國公民發生生命危險，按國際慣例，聯合執法隊完全有理由申請緊急入境救援啊！”
“那是按規矩辦事的慣例。可龍爺和那個‘位置’，在這兒經營了整整三十年，他們比誰都懂怎麼利用規矩來卡死我們！”
電話那頭，傳來秦遠山重重一拳砸在辦公桌上的悶響，老人的聲音里壓著滔天的怒火，卻又充滿了深深的無奈︰
“就在今天下午四點！巴頌將軍宣布科蘭港軍事戒嚴之後不到半天，鄰國國防部和內政部的兩位實權副部長，突然同時出面，以‘科蘭特區正在進行內部軍事演習、防止引發主權武裝沖突’為由，強行叫停了我們已經走到最後一步的聯合入境執法授權！”
“陸振華查過了，那兩位副部長在瑞士銀行的秘密賬戶里，昨天夜里剛剛各自多出了兩千萬美金！龍爺用四千萬美金的買路錢，再加上巴頌將軍擺在橋頭的二十門重炮，硬生生在我們的聯合執法隊面前，砌起了一道外交鐵牆！”
陳正鋒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那就讓大使館去交涉！去拍桌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兩百六十億在明天晚上交割完嗎？！”
“已經在拍桌子了！外交部和部里的領導今天下午親自出面施壓，我的電話都快打爆了！”
秦遠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可正鋒，你要明白，這里是境外，不是咱們的漢東省，也不是首都！跨國司法協作和軍事過境，哪怕對方理虧，那些被買通的政客只要拿‘議會緊急審議程序’和‘外交照會流程’當擋箭牌，一環扣一環地往後拖，我們就算把桌子拍爛，走完強行介入的合法程序，最快也得三十六到四十八個小時！”
“三十六個小時……”
陳正鋒喃喃地重復著這個數字，只覺得嘴里發苦。
現在距離明天晚上八點的最終交割，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二十個小時。等三十六個小時後外面的程序走完、船隊開進來，黃花菜都涼透了！裴敬之早就做完了活體認證被沉了海，那四百億的黑錢也早就洗得連渣都不剩了！
“那如果……如果我不等程序呢？”陳正鋒咬著牙問，“如果明天晚上我們在里頭硬動手，你們在公海上能不能直接沖進來？”
“不能！”
這一次，接過話頭的是旁邊的陸振華。這位國際合作局處長的聲音無比嚴峻，帶著冰冷的現實殘酷︰
“陳局，你冷靜點！巴頌將軍在十二海里界線上擺了四艘炮艇，橋頭駐扎了一個營的正規軍。在沒有拿到駐在國政府正式簽發的過境批文之前，我們的武裝人員和船只一旦強行越界開火，在國際法上那就不再是警務執法，而是武裝入侵他國領土！”
“那個藏在幕後的【牧羊人•01】巴不得我們犯這個錯！只要我們敢違規硬闖，明天一早西方媒體就會把我們釘在國際輿論的恥辱柱上，到時候不僅抓不到人，整個跨境追逃行動都會被迫全面中止，甚至引發嚴重的外交危機！”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式電話機听筒里傳來的電流聲，在陳正鋒耳邊嗡嗡作響。
沈若晴站在旁邊，由于靠得近，听筒里陸振華和秦遠山的話她听得一清二楚。姑娘那張原本因為找到破局之法而亮起來的臉，此刻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這就是法外之地。
這就是那個“位置”為什麼敢毫不猶豫地斷尾求生、把老巢扎在科蘭自由港的真正底氣！
在國境線之內，師父秦遠山手握尚方寶劍，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無論多大的老虎都能給你按住；
可一旦跨過那道線，到了這片主權模糊、軍閥割據、政客腐敗的三不管地帶，師父那張經營了二十年的網，就像是一張被荊棘和鐵牆死死擋在外面的漁網，哪怕網繩拉得再緊，也伸不進這片臭水塘里半寸！
鞭長莫及。
這四個字，像是一座千鈞重的大山，轟然壓在了陳正鋒一個人的肩膀上。
從他穿上警服的第一天起，他身後就有著全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機器做後盾。可直到今天這個潮濕陰暗的午夜，站在這間擺滿棺材板的異國地下室里，陳正鋒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這一次，沒有天兵天將了。
在這二十個小時的生死時速里，沒人能替他撐腰，沒人能派武警來替他封鎖現場。要攔住那兩百六十億黑金，要保住裴敬之這把活鑰匙，要掀翻龍爺這座經營了三十年的鐵桶大山，全得靠他自己！
陳正鋒握著听筒的手，青筋一根根鼓起，把那只硬塑料听筒捏得嘎吱作響。
但他沒有抱怨半句，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絕望。
足足沉默了五秒鐘後，陳正鋒深吸了一口帶著腐木味的空氣，胸膛緩緩起伏，眼底那抹短暫的震動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後、反而愈發純粹的狠勁。
“我明白了，師父。”
陳正鋒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像是一塊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生鐵，“外面的難處我懂，絕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魯莽，給國家惹出外交麻煩。外面的事您和陸處長按程序推，剩下的，我自己來想辦法。”
听筒那頭，秦遠山听著自己徒弟這句平靜得近乎殘酷的回答，眼眶瞬間就濕了。
老人比誰都清楚，讓陳正鋒在沒有任何外援的情況下，憑著赤手空拳去對抗擁有幾百名雇佣兵的龍爺，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
“正鋒……”
秦遠山的聲音微微發顫，在電話即將掛斷的最後關頭，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留下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跨境的程序，為師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會在外面想辦法一點點給你往前推。最快二十四個小時，最遲三十個小時，我一定逼著他們把那張過境批文吐出來！”
“可程序是慢的，龍爺的刀是快的。在為師把這只合法的手伸進科蘭港之前，今天晚上到明天半夜這最要命的一天一夜，你得在里面，先替我，把這座橋給硬生生地撐住！”
說到這里，秦遠山頓了頓，蒼老的聲音陡然變得沉凝而透亮，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直接點在了陳正鋒的心坎上︰
“正鋒，你記住。你現在雖然沒有警服，也沒有千軍萬馬，但你絕不是孤家寡人！”
“好好看看你腳底下那座吃人的城！龍爺這三十年在科蘭作威作福，靠吸人血蓋起了高樓。在那座城里，被他困住的、受盡折磨的、做夢都想活著回家的同胞和苦命人，絕不止阿海一個兩個，而是成千上萬！”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在國境線外頭同樣管用！那些人，才是你在科蘭真正能依靠的千軍萬馬！去把他們心里的火點著，把他們的心聚起來——”
“那股勁兒一旦擰成繩，比師父在外面給你織的這張網，更管用！”
“ 噠。”
五分鐘的通話時限到了，電話那頭傳來了忙音。
陳正鋒緩緩放下手里的黑色听筒，將其掛回配電箱的卡槽上，卻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站在陰暗的地下室里，低著頭，紋絲不動地站了許久。
把他們的心，聚起來。
師父最後說的這七個字，像是一道劈開濃霧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陳正鋒腦海里那片原本死局般的棋盤！
是啊！
他之前為什麼會覺得絕望？因為他還殘留著以前當專案組長時的慣性思維，總覺得只有穿著制服、拿著制式武器的特警和部隊，才叫援軍；總覺得那三號園區里關著的一千多名同胞，只是手無寸鐵、等著他們去解救的“肉票”和累贅！
錯了！
那些被關在鐵籠子里的人，有二十歲血氣方剛的大學生，有常年在海上搏命的船員，有家里等著他們回去頂門立戶的漢子！他們之所以每天麻木地敲著鍵盤、任由馬老六那種幾十個看守拿著電棍抽打而不敢反抗，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是軟骨頭，而是因為他們被打散了、被嚇破了膽，覺得高牆之外全是龍爺的人，覺得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一盤散沙，自然任人宰割。
可如果有個人，能像一顆火星子一樣鑽進那個火藥桶里，替他們砸碎第一把鎖，斬斷看守手里的第一把刀，告訴他們︰國家沒有放棄他們，十二海里外就有接他們回家的船，只要今晚敢拿起手邊的板凳和鐵管跟這幫畜生拼命，把園區鬧個天翻地覆，拖過明晚這幾個鐘頭，大家伙兒就能活著回家！
一千多個被逼到絕境、為了活命而暴起的青壯年，那會是一股怎樣可怕的洪流？！
別說是三號園區那幾十個看守，就算是龍爺把望海崖上的雇佣兵全調下來，在這股滔天的人海怒火面前，也得被硬生生地撕成碎片！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外面的聯合船隊提前越界。光是這上千人的大暴動，就足以把科蘭自由港攪得天翻地覆，讓明天晚上望海崖上的那場兩百六十億黑金交割，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想通了這一節，陳正鋒緩緩抬起頭。
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他那雙原本因為孤立無援而有些沉重暗淡的眸子，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團比任何時候都要嚇人、都要熾烈的亮光！
“陳隊……”
沈若晴看著陳正鋒的側臉，輕聲問道，“秦老怎麼說？外面的船隊明天晚上進不來，咱們只剩二十個小時了，還按原計劃動不動手？”
台階口把風的阿海也緊張地轉過頭，看著陳正鋒。
“啪！”
陳正鋒一把合上鐵皮配電箱的門，轉過身，高大的身軀站在台階下，目光掃過沈若晴和阿海，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硬而狂悍的弧度。
“動！為什麼不動？不僅要動，還要把動靜鬧得比原計劃大十倍！”
陳正鋒一步步走上台階，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要在虎穴里生生拉起一支隊伍的鐵血殺氣︰
“師父的手被外頭的規矩絆住了，得後天早上才能伸進來。那今天晚上到明天半夜這十幾個鐘頭，咱們就不靠外援了。”
他停在阿海面前，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阿海瘦削卻結實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阿海，你不是說你在西郊三號園區里被關了一年多嗎？我現在交給你的任務，不是帶我去炸機房。”
“我要你把三號園區里頭，那些還沒有被徹底打斷脊梁骨、敢拿命搏一條回家路的帶頭人，全都給我找出來！”
“龍爺以為他關在籠子里的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豬仔。明天晚上，咱們就幫這群兄弟把籠子打開，讓他親眼看看，當這一千多號人擰成一股繩的時候，是怎麼把他那座望海崖，給硬生生地夷為平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