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美金的懸賞，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陰冷潮濕的酒窖里。
周明縮在青磚牆角，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在科蘭自由港，別說五百萬美金，就是為了五百塊，街頭的混混也敢拿刀把人捅成篩子。他不敢想象，等天一亮，這城里幾十萬雙眼楮全都變成綠幽幽的狼眼時，他們這幾個人還能往哪躲。
酒窖里死一般的安靜。
阿海干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扳手，眼神也跟著慌亂起來。
就在這份恐懼即將把人吞噬的時候，陳正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他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把那把沾著血的羊角錘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草堆上，甚至還從兜里摸出那半盒壓扁的紅塔山，給自己點上了一根。
“五百萬？龍爺這也太摳搜了。”
陳正鋒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平穩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反倒透著一股子戲謔，“我還以為我陳正鋒這條命，怎麼著也得值個千八百萬的。他這懸賞一出，看來是真急眼了。”
看著陳正鋒這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模樣，周明和阿海都愣住了，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莫名其妙地往下落了半截。
“陳大哥，你不怕？”阿海結巴著問。
“怕個屁。”陳正鋒彈了彈煙灰，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懸賞越高，說明他心里越虛。說明咱們今晚救人、搶日志這兩步棋，正正好好捅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陳正鋒傾過身子，那雙深邃的眼楮直直地盯著周明，語氣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兄弟，你剛才說，你把三號園區地下機房的後台端口和賬號全記下來了，還帶出了驗證代碼？”
周明愣愣地點頭︰“是……都在那個塑料包的內存卡里。只要有台能聯網的電腦，我隨時能黑進他們的內部局域網。”
“好。”陳正鋒一把掐滅煙頭，神色冷峻，“龍爺不是想發動全城的人來找咱們嗎？那咱們就給他來個反客為主。我要你現在就想辦法，通過暗網端口，給你在三號園區里那些信得過的兄弟發個消息！”
周明一听，臉色又白了︰“發消息？發什麼？”
“告訴他們，你活著跑出來了！告訴他們，國家沒有放棄他們，有個從國內來的警察，現在就在科蘭港的城里頭，準備帶他們回家！”
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酒窖的青磚上，嗡嗡作響。
“你還要告訴他們，明天晚上七點半，我會想辦法炸了地下機房的供電總閘。只要燈一滅，讓他們帶頭把籠子給砸了！不想死的，想回國見爹媽老婆的，就給我拼著一口氣往外沖！”
周明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讓一群被關在鐵籠子里、平時挨幾棍子都不敢吭聲的程序員去砸門暴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警官，他們……他們不敢的。平時園區里看守太嚴了，大家都被打怕了，骨頭都軟了啊。”周明聲音苦澀。
“骨頭軟了，是因為他們看不見活路！是因為他們以為這輩子只能死在那個鐵籠子里！”
陳正鋒一把攥住周明的肩膀，眼神滾燙，“人只要有一線希望，那是敢拿牙齒去咬斷鐵絲網的！你把信兒遞進去，讓他們知道外面有人在接應，給他們透個底。這把火只要點著了，那些平時看著老實的綿羊，就會變成吃人的狼！”
周明看著陳正鋒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決心的眼楮，胸腔里那顆早已麻木的心髒，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是啊，既然都已經深陷地獄，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為什麼不拼一把？！
“干了！”周明狠狠一咬牙，眼底迸發出一股狠勁，“我們在地下二層有個平時用來測試木馬的隱蔽後門通道，看守根本不懂代碼，只要連上外網，我能把消息推送到他們每個人的工作後台上！”
阿海在一旁也听得熱血沸騰，立刻一拍大腿︰“電腦好辦！棺材鋪樓下老陳頭那兒就有一台平時用來查木材行情的舊筆記本，我這就去順過來！”
半個小時後，一台屏幕泛黃的舊筆記本電腦擺在了酒窖的木箱上。
周明十指如飛，忍著手上的劇痛，在鍵盤上敲下一行行復雜的代碼。很快，一個黑色的命令框彈了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陳正鋒交代的話，用只有他們這些核心程序員才懂的行業暗語，悄無聲息地發送了出去。
這一夜，科蘭自由港表面上風聲鶴唳，大街小巷全是被五百萬懸賞刺激得眼珠子發紅的搜捕隊。
而在重兵把守的西郊三號園區，地下二層機房里。
幾個連續熬了三十多個小時、雙眼凹陷的年輕程序員，正麻木地敲擊著鍵盤，為明天晚上的資金交割做著最後的壓力測試。
突然，其中一台電腦屏幕的右下角，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一行不起眼的亂碼彈了出來。
那個程序員習慣性地想點掉，可當他看清亂碼中夾雜的幾個特定字符時，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一眼，趁著後面拎著電棍的緬籍看守轉身抽煙的空檔，迅速敲下了解密指令。
屏幕上，出現了一行短短的漢字︰
【我活著。國內的警察來了，準備救人。明晚七點半斷電，砸門，回家。】
那個程序員死死盯著“警察來了”和“回家”那幾個字，眼淚“唰”的一下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他死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只是趁著去洗手間的功夫，把這句話低聲告訴了隔壁鋪鋪位的兄弟。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又像是一粒火星子落進了干透的荒草堆。
這個消息，在凌晨交接班的短暫空隙里，通過上廁所、打飯、甚至是一個眼神的交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三號園區那上千名被困同胞中瘋狂蔓延！
在國內，陳正鋒辦案靠的是證據和程序。
可在這片法外之地，他第一次體會到，當絕望到了極點時，人心，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那些原本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樣的被困者，在得知真的有中國警察潛入科蘭、冒死要救他們出去後，眼底那潭死水，突然亮起了駭人的光芒。
幾個平時在宿舍里有點威望的帶頭人，已經開始暗中收集食堂里的削皮刀、磨尖的牙刷柄，甚至悄悄把拖把的鐵把手卸了下來，藏在床墊底下。
原本堅不可摧的法外之地堅冰，就這樣被陳正鋒用一記看似微不足道的重錘，生生鑿開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縫！
而就在這股反抗的暗流在三號園區里悄然匯聚的時候。
天光大亮。
老城區福壽義莊的閣樓里，沈若晴渾身濕透、滿身泥水地推開暗門，腳步踉蹌地走了進來。
听到動靜的陳正鋒和阿海立刻迎了上去。
“拿到手了。”
沈若晴臉色蒼白，但嘴角卻掛著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她從懷里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盒，重重地放在了棺材板上。
為了避開早上的全城大搜捕，她靠著阿海畫的地下水道圖，硬是潛到了西灣老船塢的廢棄水閘底下。憑著極好的水性，她憋著氣潛入水下三米深的暗洞，用那把長滿銅銹的鑰匙，打開了那個塵封三年的盲盒金庫，取出了師父林致遠當年拼死留下的鐵證！
“快打開看看。”陳正鋒遞過去一塊干毛巾，沉聲說道。
防水布一層層解開，里面是一個密封的真空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兩本厚厚的牛皮紙賬冊，以及一盤老式的微型錄音帶。
沈若晴顧不上擦干頭發，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本賬冊。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陳隊，我師父當年查到的，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
沈若晴指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流水記錄，聲音發著顫，“這本賬，記錄的是二十年前龍爺剛到科蘭港時，所有的建港資金來源和匯款明細。你看看這個賬戶名！”
陳正鋒湊近一看，只見每一個大額匯款記錄的匯出方，全都寫著一行字母縮寫︰【S.h.p-01】。而在字母縮寫的旁邊，還有一行清晰的漢字備注——漢東省某某基建項目專用款、江海市某某國企海外收購款！
“全是國內當年流失的國有資產！”
陳正鋒眼神冰冷，拳頭瞬間握緊，“這說明二十年前，那個【牧羊人•01】就在國內利用權力瘋狂斂財，然後把錢洗到科蘭，親手打造了龍爺這個法外之地的王座！龍爺根本不是什麼白手起家的大佬，他從一開始，就是那個‘位置’養在境外的一條狗！”
“不僅如此，還有這個。”
沈若晴拿過那盤微型錄音帶，眼神銳利，“方伯說過，當年那個英國老工程師，悄悄錄下了【牧羊人•01】第一次來科蘭港視察時，和龍爺在密室里的一段對話。這段錄音里，不僅有那個人的原聲，甚至還提到了他留在國內用來操控資金盤的幾個核心代持人的真名！只要把這段錄音交回國內的技術部門做聲紋比對，那個藏在雲端深處的真神，就徹底現形了！”
閣樓里，晨光順著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三人臉上。
陳正鋒看著桌上的舊賬本、錄音帶，再看看旁邊那台插著周明後台日志優盤的舊電腦。
所有的拼圖，在經歷了重重血火與生死的考驗後，終于在這一刻，完完整整地湊齊了！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樟木味兒的空氣，緩緩站直了身軀。
“昨天晚上，我們在街頭被八個小混混追著跑，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陳正鋒的目光掃過沈若晴和阿海，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大決戰前夕的凜冽殺氣︰“龍爺以為他在科蘭港一手遮天，以為花五百萬美金就能把咱們像老鼠一樣碾死。”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證物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他不知道，他這座看著鐵桶一塊的城，其實處處都是致命的口子！”
陳正鋒拿起那枚裝有後台洗錢代碼的優盤︰“三號園區里那些被逼到絕路、準備在今晚拼命的同胞，是他腳底下的雷。這顆雷一旦炸響，他這座靠吸血建起來的城就得塌掉一半！”
他接著拿起那本記滿黑賬的牛皮紙冊和錄音帶︰“你師父用命換來的這份原始鐵證，是他和那個【牧羊人•01】頭頂上的劍。這把劍一旦送回國內，他們這三十年經營的畫皮就得徹底灰飛煙滅！”
最後，陳正鋒將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高高在上、隱入雲霧之中的望海崖︰
“而此時此刻，坐在望海崖一號別墅里、腦子里裝著兩百六十億密鑰的裴敬之，就是龍爺懷里抱著的驚天大禍！”
晨風吹進閣樓，吹拂著陳正鋒那張冷硬剛毅的臉龐。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火。
他將手里的優盤和賬冊猛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雷在腳下，劍在頭頂，禍在懷里。”
陳正鋒看著沈若晴和阿海，聲如洪鐘，擲地有聲︰
“我們要做的，就是熬過今天白天的搜捕。等到今晚七點半天一黑——”
“我要讓這三樣東西，在同一時間，一起，給他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