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科兰自由港那股子湿热发酸的暑气，又顺着门缝和百叶窗，一点点渗进了福寿义庄的阁楼里。
楼下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那是又聋又哑的老棺材匠起来开铺门了。卷帘门被拉得哗啦作响，紧接着，街面上摩的引擎的轰鸣声、早点摊贩的叫卖声，还有巡逻队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乱糟糟地涌了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晚上七点半的决战，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陈正锋站在百叶窗后头，顺着木条的缝隙往下看。街面上，两个端着步枪的治安军正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缉令，在一个卖粉汤的摊子前挨个比对食客的脸。通缉令上，赫然印着他和沈若晴的照片，底下那“五百万美金”的红色大字，哪怕隔着两层楼都刺眼得很。
陈正锋收回目光，转过身。
阁楼里，沈若晴正坐在棺材板上，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着那盘微型录音带里透漏出的关键信息；阿海则蹲在角落，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帮周明给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做着硬件散热处理。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线香和樟木味儿的空气，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国内当了十几年刑警队长，他早就习惯了遇到大案子时，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排兵布阵。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天网监控，背后站着技侦、网安和特警大队，习惯了集中所有优势警力，攥紧拳头，对着犯罪分子的七寸狠狠砸下去。
可现在呢？
在这片没有王法的客场，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枪，甚至连自己的真名和脸都成了催命符。如果还按国内那种“大兵团作战”的思路，指望靠他们这几个人攥成一个拳头去硬砸龙爷的铁桶阵，那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半点区别。
不能硬来，就得化整为零。
一个失去了主场优势的猎人，想要在虎狼窝里翻盘，就必须学会把劣势变成主动，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布下一张属于自己的猎网！
“都停一下，听我说。”
陈正锋走到屋子中央，压低了嗓音，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儿，“外头的悬赏令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龙爷现在是撒开了大网，等着咱们往里钻。既然他喜欢找，那咱们就散开，让他找个够。”
沈若晴停下笔，阿海也抬起头，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从现在开始，咱们分三条线走。”
陈正锋竖起一根手指，先看向沈若晴，“若晴，第一条线是你。你师父留下的这本账册和录音带，是能把那个幕后‘位置’彻底钉死的铁证。但这东西现在送不出去，留在身上更是个定时炸弹。”
“我要你今天白天，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间棺材铺的地下室里。利用老陈头那根跨国电话线，你把账册里最核心的几个离岸账户号码，还有录音带里提到的代持人名单，先口述传回国内，让师父和陆处长他们提前冻结外围资金！”
沈若晴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把关键证据拆分发出去，就算咱们最后真出了意外，这些东西也不会再跟着咱们一起长埋地下。”
“好。”
陈正锋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阿海和旁边脸色苍白的周明。
“第二条线，是你们俩。这是今晚能不能掀翻龙爷的关键。”
陈正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周兄弟，你继续守着这台电脑，通过暗网后门，随时跟三号园区机房里那些带头的兄弟保持联系。告诉他们怎么避开监控，怎么积攒防身的东西。到了晚上七点半，你远程发指令，想办法让机房的底层逻辑过载，烧掉他们的总闸！”
周明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交给我！那套洗钱矿池的防火墙是我亲手搭的，我知道哪里最容易短路。只要我不间断地发送死循环包，最多五分钟，整个机房的供电系统就得瘫痪！”
“阿海，你的任务最重。”陈正锋看着瘦削的年轻人，“你对科兰最熟，我要你天一黑就摸到三号园区外围。等机房一断电，园区里头一乱起来，你必须在外面想办法给他们制造个突破口，或者把那几条狼青犬给引开，接应大部队冲出高墙！”
阿海摸了摸兜里那只铜壳怀表，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狠狠啐了一口：“陈大哥你放心！我早看那帮看门狗不顺眼了，今晚就算拼着再断三根肋骨，我也得把那扇铁门给撅了！”
安排完前两条线，陈正锋微微挺直了脊梁，一双眸子幽深得像是寒冬里的古井。
“第三条线，我亲自去。”
他拿起旁边那把沾着干涸血迹的钢制羊角锤，顺手别在后腰上，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你们把水搅浑，我负责去摸鱼。晚上七点半，我会想办法混上望海崖，亲自盯住那位连龙爷都得客客气气供着的裴老先生，还有那两百六十亿的交易现场。”
话音一落，阁楼里瞬间安静了。
沈若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陈正锋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焦急。
“陈队，你疯了？！”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轻微的颤抖，“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都在暗处，可你这是直接往枪口上撞！你这张脸现在全城都在通缉，望海崖上更是重兵把守，到处都是雇佣兵和红外线监控。你一个人，连把像样的枪都没有，怎么上得去？！”
“我不能不去。”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沈若晴那双通红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坚定异常。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沈若晴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若晴，咱们把火点起来，把整个科兰港闹个天翻地覆，图什么？不就是为了逼那个‘牧羊人’乱了阵脚，逼他们露出破绽吗？可如果三号园区暴动了，外围全乱了，望海崖上的人一看情况不对，直接把裴敬之杀了灭口，或者带着电脑跑路了呢？”
陈正锋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厉如刀，“必须有一个人，在他们觉得最安全的老巢里，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那儿！只要我钉在那儿，不管外面怎么乱，那两百六十亿就一分钱也别想洗出去，裴敬之就插翅难飞！”
“至于这张脸……”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走到阁楼角落里，从地上抓起两把平日里给棺材上漆用的黑色香灰，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额头、脸颊和脖子上。原本那张刚毅正派的脸，瞬间变得灰扑扑的，再加上他那口参差不齐的胡茬，看着就像是个常年在棺材铺里干脏活的哑巴苦力。
“龙爷以为画影图形就能抓住我，他太小看中国刑警了。只要混得够脏，在这座吃人的城里，多得是不起眼的鬼影。”
看着陈正锋这副坚决的模样，沈若晴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她咬着下唇，缓缓松开手，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那把防身的电击器，硬塞进陈正锋的衣兜里。
“活着回来。”沈若晴眼眶发红，死死盯着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放心。”陈正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把电击器按实。
一个在敌人的地盘上，将自己彻底化整为零、三线齐发的精密猎网，就这样在这间破旧的棺材铺阁楼里，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外围的师父和陆处长在合法的层面死死咬住外交程序；沈若晴在地下室建立通讯，传递铁证；阿海和周明在暗网和贫民窟里煽动反抗的烈火；而陈正锋，则化作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直插敌人的心脏。
三条线，每一条都凶险万分。
沈若晴要避开楼上的耳目，甚至要防备那个底细不明的老棺材匠；阿海和周明在联络过程中一旦被网管察觉，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而陈正锋，更是要在几百双眼睛和五百万美金的诱惑下，硬闯龙潭虎穴。
任何一条线稍微出一点岔子，等待他们的，就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部署完毕，陈正锋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裳，准备顺着后窗下楼，去街面上摸清往望海崖送给养的货车路线。
就在他的手刚刚搭上百叶窗的窗框时。
“陈大哥，等一下。”
一直蹲在旁边没吭声的阿海，忽然站了起来。
年轻人的脸色有些发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把心底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
“陈大哥，沈姐。你们安排的这三条线，我都明白。你们在国内都是干大事的人，脑子好使，想得长远。可是……”
阿海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目光扫过陈正锋和沈若晴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在底层泥潭里泡了多年的阴冷和清醒。
“可是，你们别忘了，咱们现在头上，还悬着龙爷那五百万美金的悬赏令。”
他走到窗前，顺着陈正锋刚才的视线，看了看街面上那些像苍蝇一样乱窜、四处张望的混混和路人。
“陈大哥，你昨天救了周明，咱们又凑在一起谋划着掀翻龙爷。可你们知道，在这座科兰自由港里，什么东西最不值钱吗？”
阿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是人命，更是良心。”
“在这个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为了钱，连亲爹亲妈都能出卖的人。五百万美金现钞，外加一家赌场的干股……这笔钱，能让圣人变成恶鬼，能让吃斋念佛的人提刀杀人。”
阿海转过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警惕与悲哀。
“咱们这三条线铺得再好，也是建立在‘没人出卖咱们’的基础上的。可咱们现在藏在义庄里，楼下有老陈头，外头有咱们刚接触过的方伯……甚至，刚才周明兄弟在网吧后台发消息联系的那几个带头人，你们敢保证，他们里头，就没有一个经不住诱惑的软骨头？”
听到这话，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不……不可能！地下室的兄弟们都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大家一条心想逃命，怎么可能出卖咱们去换赏金？”
“一条心？”
阿海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周兄弟，我当初也是从那笼子里逃出来的，我太知道里头的人是怎么想的了。大多数人想逃命不假，可总有那么一两个贪生怕死的，在挨打的时候，在看到五百万悬赏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只要我把递消息的人供出去，我是不是就不用死，还能发大财？’”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地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刮过。
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得令人窒息。
陈正锋站在窗前，神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凛冽起来。
阿海说得没错。
在法外之地，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来自于那些端着机枪、明面上的敌人，而是来自于身边的阴暗角落。在这片人人为利、毫无底线的泥沼里，你根本不知道，刚刚还跟你同仇敌忾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为了那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而在你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
五百万美金，足够买断任何脆弱的忠诚和可怜的同情。
哪怕是楼下那个看似又聋又哑、与世无争的老棺材匠；哪怕是老侨街尾那个断了手指、慷慨激昂的方正；甚至是被救下来的周明联系的那些“同胞”。
谁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没有一双眼睛，已经悄悄地盯上了他们的脑袋？
“我知道了。”
陈正锋缓缓转过身，将那顶破草帽重新扣在头上，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底那抹摄人的寒光。
“从现在起，谁也别完全相信谁，甚至连你们自己跟自己联系时，都要留个心眼。”
陈正锋拉开百叶窗，一阵带着海腥味和鱼市臭气的晨风扑面而来。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冷硬如铁，像是对他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在科兰，多走一步，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管是谁，只要敢在今晚七点半之前拦了咱们的道，哪怕他上一秒是个可怜人，下一秒，我也绝不手软。”
话音未落，陈正锋高大的身躯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台，顺着二楼的木柱，几下便融入了老城区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破落街巷之中。
看着陈正锋消失的背影，沈若晴紧紧握住了手里的账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室的暗门走去。
而阿海则走到周明身边，拍了拍他还在发抖的肩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怪我说话难听。在这地方，想活下去，你就得把所有人都当成鬼。”
大网已经铺开。
三条细细的丝线，在科兰自由港暗流涌动的早晨，悄然向着各自的目标延伸而去。
而悬在他们头顶的，不仅有龙爷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大刀，还有那份散发着浓烈血腥味、足以腐蚀一切人心的五百万美金悬赏。
距离决战，还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