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福寿义庄二楼的阁楼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铁罐子。
陈正锋坐在几块杉木板中间，手里拿着那把羊角锤，没有再磨。他静静地盯着木地板的缝隙，像是一头正在蛰伏的猎豹。
一旁的沈若晴正在把账册和录音带重新用防水布包好，周明则在旧电脑上敲打着最后几行自动执行代码。阿海蹲在楼梯口，警惕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不对劲。”
陈正锋突然站起身，压低了嗓音。
“怎么了陈大哥？”阿海回头问。
“香火味断了。”陈正锋的目光扫向楼梯口，“楼下那个聋哑老陈头，从咱们昨晚进来，他门口那个半人高的香炉就一直点着手臂粗的盘香。那种香烧得慢，一盘能烧一整天。可现在，顺着地板缝飘上来的烟味，没了。”
阿海愣了一下，正要探头往楼下看。
“趴下！”
陈正锋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一步跨上前，拽住阿海的后领猛地往回一扯！
“噗！噗！噗！”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阁楼的死寂！
没有火光，没有巨大的枪声。只有安装了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隔着薄薄的木楼板，自下而上地打穿了阁楼的地面！木屑横飞，阿海刚才蹲着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三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是职业杀手！抄家伙走！”
陈正锋一把抄起羊角锤，脚下猛地发力，一脚将旁边两块沉重的棺材板踹翻，挡在沈若晴和周明身前，形成一道临时的掩体。
楼下的脚步声传来了。
不是那种街头混混杂乱无章的踩踏声，而是清一色厚底战术靴踩在木楼梯上、轻重一致、极有节奏的沉闷声响。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废话，这帮人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正踩着战术队形往二楼逼近。
“龙爷的‘暗蜂’到了。”阿海脸色惨白，手里的扳手都在发抖，“陈大哥，老陈头还在楼下！”
“你管好你自己！”陈正锋冷着脸，一把推开后窗的百叶窗。
就在这时，通往阁楼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踹得粉碎。
两个穿着黑色紧身战术服、头上戴着夜视仪的高大白人枪手，幽灵般地闪进屋内。他们甚至没有去搜索角落，进门的瞬间，手里的微冲已经锁定了棺材板后的掩体，火舌喷吐！
“走后窗！”
陈正锋大喝一声，随手抓起桌上那盏煤油灯，用打火机点燃，照着门口那两个枪手就砸了过去！
煤油灯在半空中被子弹凌空打爆，一大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在阁楼门口炸开，逼得两个杀手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借着这零点几秒的空档，陈正锋一把捞起吓傻的周明，顺着后窗直接扔了出去。沈若晴和阿海紧随其后，翻出窗台，落在了后巷堆满纸扎花圈的雨棚上。
陈正锋殿后。他刚跨上窗台，余光瞥见火光中，楼下的聋哑老陈头正哆哆嗦嗦地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双手抱头，没有被杀手灭口。
“陈大哥快跳！”阿海在下面压着嗓子喊。
陈正锋纵身一跃，几个人顺着雨棚滚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死胡同。
一场你死我活的暗巷追杀，在科兰自由港的黄昏中，骤然降临！
“跟紧我，别走大路！”
陈正锋抽出后腰的消音手枪，把沈若晴护在身后。阿海在前面带路，专门挑那种堆满发臭垃圾、连狗都不愿意钻的暗道跑。
可很快，陈正锋就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帮被称为“暗蜂”的杀手，跟昨天晚上在红树林围剿他们的那些万顺行打手，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他们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警笛，只有偶尔在墙头或者屋顶上闪过的一道道黑色残影。
跑出不到五百米，在一个“丁”字形的巷子口，阿海刚要往左拐。
陈正锋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一把将阿海拽了回来！
“嗤——”
一颗装了消音器的狙击弹，擦着阿海的鼻尖飞过，将前面半米外的一根生锈水管打得当场炸裂，污水喷了阿海一脸。
“左边被封死了，走右边废品站！”
陈正锋当机立断，推着三人往右侧的一处废品回收站钻。
刚一踏进废品站满地废铁的院子，左侧的一堆报废汽车后面，悄无声息地翻出三个黑衣杀手。他们呈品字形散开，手里的战术匕首反握着，像三头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距离太近，开枪已经来不及。
陈正锋将手枪塞回腰间，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杀手撞了上去！
那杀手一刀直取陈正锋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陈正锋不退反进，左小臂猛地往上一架，硬生生格开锋利的刀刃，右手里的钢制羊角锤带着破风声，由下至上，一记狠辣的勾砸，正中杀手的下巴！
“咔嚓！”
骨裂声令人牙酸。那杀手下巴粉碎，仰面倒下。
可另外两个杀手没有半点停顿，一左一右同时夹击。陈正锋脚下一步滑行，躲开左边划向腰间的刀锋，顺势一脚踹在旁边堆叠的废旧轮胎上。轮胎倒塌，将右边的杀手绊了个踉跄。陈正锋回身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砸在左边杀手的太阳穴上，当场将其砸得双眼翻白，瘫软在地。
整个交手过程不到五秒钟。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一招制敌的杀人技。
“快走！他们是在把咱们往绝路上赶！”
陈正锋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术匕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杀手，带着三人翻过废品站的后墙，钻进了一片正在施工的烂尾楼群。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四个人躲在烂尾楼七层一处堆满水泥袋的死角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明已经跑得快把胃酸吐出来了，沈若晴的牛仔裤也在翻墙时被铁丝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染红了裤腿。
陈正锋靠在水泥柱上，胸膛剧烈起伏，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陈大哥，这帮人怎么跟鬼一样？”阿海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恐惧，“科兰老城区的巷子连本地人都得迷路，他们怎么每次都能提前堵在咱们前头？”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一块冰。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在搜咱们。”
陈正锋看着眼前累得瘫倒的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咱们跳出棺材铺后窗的那一刻起，每一次围堵，每一个狙击点，都是提前设计好的。他们对咱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沈若晴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悬赏令能办到的事。”陈正锋握紧了手里的羊角锤，“就算是几万个眼线在街上找，也不可能在复杂的暗巷里做到实时定位。一定有人，把咱们每一步的位置，实时透给了这帮杀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阿海之前在阁楼里说过的那句“身边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恐怖的现实。
陈正锋的目光在阿海、周明，以及刚才逃跑时被阿海死活拽上的那个聋哑老陈头脸上，缓缓扫过。
是的，老陈头。刚才在棺材铺一楼，阿海念着干爹的恩情，看老陈头缩在角落里发抖，硬是拉着这个又聋又哑的老头一起翻窗跑了出来。此刻，老头正蜷缩在几个水泥袋后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衣角。
四个人，除了沈若晴，谁都有可能是那个透风报信的鬼。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合围上来。”
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出奇的平静，“距离七点半还有两个小时。咱们现在的目标太大，必须化整为零，分头行动，去准备晚上的事。”
他把几个人叫到跟前，开始在水泥地上画简图。
“咱们现在在七楼。待会儿周明，你顺着东边的楼梯下到三楼，那边有个通风管道直通隔壁的废弃商场。你去商场负一楼的电机房躲着，用电脑接入网络，准备七点半的断电指令。”
周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陈正锋转过头，看向阿海和老陈头。
“阿海，你带着陈阿公往下走，去西边那栋楼的地下车库。那边停着很多报废的货车，你们藏在车厢里，等外面的风头过去，七点半准时去三号园区外围接应。”
安排完任务，陈正锋最后看了一眼沈若晴：“若晴，你跟我走，咱们去天台，想办法吸引他们的主力。”
十分钟后。
陈正锋和沈若晴并没有去天台，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栋烂尾楼四楼的一处边缘阳台上。
这里没有任何遮挡，只要探出头，就能将楼下几个出入口和对面的废弃商场、地下车库尽收眼底。
夜风呼啸，带来远处海面的咸腥味。
沈若晴蹲在陈正锋身边，手里握着电击器，不解地看着他：“陈队，我们不去天台，躲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说分头行动吗？”
陈正锋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楼下漆黑的夜色。
“分头行动是假，抓鬼是真。”
陈正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冷酷，“刚才在七楼，我用了一个最简单的‘信息分流’法。我给了周明一个假地点——商场负一楼电机房；给了阿海和老陈头另一个假地点——西边地下车库。”
沈若晴冰雪聪明，瞬间反应了过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你是想看……杀手会扑向哪边？”
“对。”陈正锋眼神冰冷，“这栋烂尾楼结构复杂，杀手如果一间间搜，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但如果咱们内部有鬼，这个鬼一定会趁着分头行动的机会，把刚才分配的‘精确躲藏点’发送给杀手。”
两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楼下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
突然。
楼下原本死寂的街道上，接连亮起了几道微弱的红色手电光。紧接着，四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面包车，像幽灵一样滑进了烂尾楼西侧的空地。
车门无声地滑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暗蜂”杀手鱼贯而出。他们没有任何犹豫，连看都没看东边的废弃商场一眼，直接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呈扇形包抄，目标明确地扑向了西边的——地下车库！
阳台上，沈若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边地下车库！那是陈正锋分给阿海和老陈头的躲藏点！
叛徒，找到了。
陈正锋站起身，将消音手枪上膛，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留情的杀意：“走，去地下车库。”
西侧烂泥地下的废弃车库里，漆黑一片。
阿海紧紧攥着扳手，带着老陈头躲在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车底。他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的车库入口，正传来一阵阵密集的战术靴踩踏声。那些杀手不是在盲目搜索，而是直奔这辆报废货车而来！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准地找过来？！
阿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过头，想安抚一下身边的聋哑老陈头。
可当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借着车库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阿海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平时佝偻着背、连话都不会说的聋哑老头，此刻正盘腿坐在车底的阴影里，脸上没有半点惊恐。
老陈头那只粗糙的手里，正握着一部小巧的军用卫星定位发射器，屏幕上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更让阿海毛骨悚然的是，老陈头那双平时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残忍、精明的冷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海。
“陈……陈阿公……你？”
阿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别叫我阿公，折寿。”
老陈头开口了。声音不聋不哑，口齿清晰，带着一口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普通话。
他慢条斯理地把定位器塞回兜里，看着阿海，叹了口气：“阿海啊，你干爹老鬼是个聪明人，可惜收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干儿子。这科兰港里头，哪有什么真正的救命恩人？”
阿海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当年你干爹以为是我救了他，其实，我是在棺材铺里盯了他整整十年！”
老陈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透着一股阴毒，“龙爷早就怀疑老侨街那边有国内的眼线，只是苦于没抓到把柄。那五百万美金的悬赏，确实诱人，但老头子我在这儿守了十年棺材铺，为的可不是钱，是龙爷许我的那个东区汇兑行大掌柜的位置！”
“你这老畜生！！！”
阿海双眼瞬间充血，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举起手里的扳手，不管不顾地朝着老陈头扑了过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敬重的干爹拿命护着的恩人，竟然是一条在他们身边潜伏了十年的毒蛇！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车库入口处，一名“暗蜂”杀手已经锁定了车底的动静，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阿海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花。阿海闷哼一声，摔倒在烂泥里。
老陈头狞笑着爬出车底，对着迎面走来的杀手头目邀功似地喊道：“队长，就在这儿！还有一个在东边的商场，另外两个跑不远……”
他的话还没说完。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枪响，从地下车库的通气管道上方传来。
老陈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他的眉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这位潜伏了十年、出卖了老鬼、又企图用陈正锋等人的命换取荣华富贵的老棺材匠，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泥水里，死不瞑目。
车库里的杀手们大惊失色，纷纷举枪瞄准上方的通气管道。
“哒哒哒！”一排微冲子弹扫射过去，打得水泥碎屑乱飞。
可管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趁着杀手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一道高大的黑影如苍鹰般从一辆废弃大巴的车顶上跃下，精准地落在了杀手群的后方！
陈正锋手里那把钢制羊角锤，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一道冷酷的黑色弧线。
“咔嚓！”最边缘的一名杀手被一锤砸断了颈椎。
“阿海，走！”
陈正锋一把拽起肩膀流血的阿海，左手消音手枪连开三枪，压制住准备反扑的杀手，随后头也不回地撞碎了旁边一道生锈的防火门，冲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直到跑出两条街，躲进一处堆满废弃集装箱的死角，两人才停下脚步。
阿海靠在冰冷的铁皮上，捂着流血的肩膀，脑海里依然回放着老陈头那张阴毒的脸，眼泪混着冷汗一起流了下来。
“陈大哥……我真是瞎了眼了……”阿海咬着牙，一拳砸在集装箱上，“我竟然把你们带到了一个叛徒的窝里！”
陈正锋把枪收起，撕下一块布条熟练地帮阿海包扎好伤口，拍了拍他的好肩膀。
“不怪你。这才是科兰这座城最吃人的地方。”
陈正锋的眼神冰冷而坚硬，望着头顶没有星星的夜空，“鬼已经清了，最危险的一环排除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
晚上六点四十分。
距离望海崖顶上那两百六十亿的最终交割，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距离三号园区的总攻，还有五十分钟。
“走吧。”
陈正锋站直了身躯，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把羊角锤别在腰间，大步向着无边的黑夜走去。
“猎杀结束了。现在，该我们去掀龙爷的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