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義莊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霉味和線香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燻得人眼楮發酸。
沈若晴坐在那台老舊的配電箱前，手里緊緊攥著那只黑色的電話听筒。听筒的另一端，連接著幾千公里外、守在聯絡站紅機前的陸振華和秦遠山。
“陸處長，接下來這幾組數字，是三年前我師父拼死帶出來的核心洗錢賬戶。”
沈若晴翻開那本泛黃的牛皮紙賬冊，深吸了一口氣，語速飛快卻吐字清晰，“開曼群島離岸信托，賬戶尾號7742；瑞士聯合銀行匿名戶，尾號0911……這些賬戶全都是萬順集團在境外用來中轉、沉澱國內貪官和詐騙園區黑金的資金池！”
電話那頭，陸振華的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
“收到！若晴，你這份證據簡直是雪中送炭！”陸振華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的振奮，“之前鄰國政客拿‘沒有確鑿證據’卡著咱們的聯合執法程序，現在有了這幾個底層的核心賬戶和流水，我馬上通報國際刑警組織金融犯罪科！只要把凍結令一下，我看誰還敢明目張膽地保他們！”
“陸處，還有一件事。”
沈若晴沒有停下，她把目光投向了身邊那台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昨天上午她在西郊涵洞外，用長焦鏡頭拍下的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被打斷手的大學生在泥地里拖出的血痕，以及高牆鐵網後那一雙雙絕望麻木的眼楮。
“我剛才已經通過加密通道，把這批照片打包發給了我以前在《南洋財經周刊》的主編，還有幾家關注東南亞人權問題的國際NGo組織。”
沈若晴的眼神冷得像一塊冰，“科蘭港不是馬上要辦什麼‘泛亞金融峰會’嗎？龍爺不是想把自己包裝成合法商人嗎？最多兩個小時，這些照片就會在外網的各大媒體頭版上炸開。我倒要看看，頂著國際輿論的唾沫星子，明天晚上，哪家瑞士銀行的代表還敢踏上望海崖去給他做那兩百六十億的交割！”
掛斷電話，沈若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那本陳舊的賬冊，眼眶微微發熱。師父，您當年用命換來的東西，今天，徒弟終于替您砸出去了。
……
上午十點，科蘭自由港東區，中央金融大道。
這里是整座城市最繁華、也最紙醉金迷的地方。街道兩旁棕櫚樹成蔭，十幾家裝潢奢華的“國際匯兌行”一字排開。
陳正鋒戴著那頂破草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像個等活兒干的苦力一樣，蹲在街角的一個報刊亭旁邊。他嘴里叼著半根煙，眼角的余光卻死死鎖定了馬路對面那家規模最大的“恆通匯兌中心”。
這是萬順集團名下最大的地下錢莊。每天早上十點，都會有各路躲在科蘭港的逃犯、貪官，以及本地的黑幫頭目，提著密碼箱來這里提現或者洗白剛到賬的黑錢。
今天也不例外。
門口停著七八輛防彈豪車，幾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的老板正站在台階上抽煙，等著里面的伙計把現金提出來。
突然。
“恆通匯兌中心”那兩扇厚重的防彈玻璃門，毫無征兆地被人從里面一把推開。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平時總是鼻孔朝天的錢莊經理，此刻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了調︰“關門！快拉卷簾門！今天所有的業務全部暫停！！”
門口那幾個等著拿錢的老板全都愣住了。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國內逃犯一把揪住經理的衣領，眼珠子瞪得溜圓︰“暫停？你特麼唬誰呢！老子昨天剛從國內轉出來的三千萬，說好了今天早上提兩百萬美金現鈔去賭場玩的，你現在跟我說暫停？！”
“真提不出來了啊王總！”
經理急得快哭了，舉著手里的平板電腦，渾身都在發抖，“就在剛才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里，我們在開曼和瑞士的十七個主力周轉賬戶，全都被國際刑警組織下達了緊急凍結令！不僅是您那三千萬，咱們錢莊里上百億的流動資金，現在全成了一堆死數字，連一分錢都撥不出來了！”
轟！
這話一出，匯兌中心門口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凍結了？！” “老子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頭！唐耀宗不是說在科蘭港存錢比瑞士銀行還安全嗎？你們賠錢！把現鈔給我交出來！”
幾個急了眼的黑幫頭目當場拔出了腰里的手槍，直接頂在了經理的腦門上。門口那十幾個端著霰彈槍的錫克教保安一看這架勢，也趕緊嘩啦啦地拉動槍栓，雙方瞬間在台階上劍拔弩張，叫罵聲、推搡聲響成一片。
不僅是恆通一家。
短短半個小時內，整條中央金融大道上的六家大型匯兌行，接二連三地拉下了鐵閘門。街面上到處都是拿著砍刀和手槍砸門的賭客和逃犯，原本秩序井然的洗錢天堂，頃刻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亂粥！
街角處，陳正鋒看著對面那群狗咬狗的混亂場面，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冷厲的弧度。
他知道，這招釜底抽薪，成了。
這幾年在國內辦案，陳正鋒太清楚這些犯罪集團的死穴在哪兒了。龍爺能在這座城里稱王稱霸，靠的不是他手下那幾百號雇佣兵，而是他手里源源不斷流淌著的髒錢。
有了錢，他能買通鄰國的政客，能喂飽巴頌將軍的軍隊，能讓手底下的亡命徒替他賣命。
可一旦這根輸血管被掐斷，他那張看似堅不可摧的利益網，瞬間就會分崩離析。
這一刀，雖然砍在境外，但用的卻是國內國家機器的雷霆手段！一明一暗，專挑龍爺最疼的腰眼子上捅！
當然，陳正鋒心里也很清楚。
龍爺在科蘭經營了三十年，狡兔三窟，洗錢的渠道盤根錯節。今天封了這十幾個賬戶，斷的只是他一條大動脈，還遠遠傷不到他傷筋動骨的根本，他肯定還有別的備用資金池。
可是，這都不重要。
對陳正鋒來說，今天早上這場席卷整個東區金融街的恐慌，證明了一件最關鍵的事——
在科蘭這片龍爺說了算的法外之地上，他這個連真實身份都不敢露的外人，真的有本事掀翻龍爺的錢桌子，真的能讓這個不可一世的法外之王，當著全城人的面，流出血來！
只要龍爺會流血，籠罩在這座城頭上那股“龍爺不可戰勝”的恐懼感，就會被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縫。
陳正鋒壓低草帽，彈飛了手里的煙頭，轉身混入亂糟糟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街巷深處。
第一刀已經砍下。
接下來的火，該燒得更旺了。
……
下午三點。
望海崖一號別墅，書房。
這里的冷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感到一絲寒意。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海浪聲完全隔絕，屋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龍爺今天沒有穿那身寬松的亞麻唐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深黑色的對襟褂子。他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手里那串平時總是不離手的黑木佛珠，此刻被他捏在掌心里，遲遲沒有轉動。
他那雙細長如毒蛇般的眼楮，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台亮著的平板電腦。
電腦屏幕上，全都是外網媒體剛剛發布的新聞頭條。一張張高清的電詐園區偷拍照，配著觸目驚心的標題，正在國際輿論場上掀起一場海嘯。
而在電腦旁邊，還放著一份手寫的加急報告——那是東區六家匯兌行剛剛送上來的，十七個核心離岸賬戶被國際刑警全面凍結的死訊。
唐耀宗站在書桌對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白色的西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整個人微微弓著腰，像一只等著挨宰的鵪鶉。
“十七個核心賬戶，半天時間，全封了。”
龍爺終于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可听在唐耀宗的耳朵里，卻比活剮了他還要可怕。
“外頭的媒體，現在全都盯著咱們三號園區。鄰國那兩個拿了咱們兩千萬美金的副部長，剛才打來加密電話，說現在國際壓力太大，他們最多還能再拖延十二個小時。過了今晚，他們就不得不放海上的聯合船隊進來了。”
龍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唐耀宗。
唐耀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厚厚的地毯上︰“龍爺！是我辦事不利！我昨天沒防住那兩個人偷拍，也沒料到他們竟然能掌握咱們的核心賬戶底碼！我這就親自帶人下山，就算是把舊城區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這兩個人給您揪出來點天燈！”
“揪？”
龍爺突然笑了。那笑容扯動了他左眉骨上的斷眉刀疤，顯得猙獰而詭異。
他慢慢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唐耀宗面前。
“昨天下午，他們在西灣碼頭打听閑事，全身而退；昨天半夜，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把三號園區一個逃跑的豬仔給救走了，還打殘了八個內衛；今天一早，他們不僅把照片捅給了外媒，甚至連咱們用了二十年的隱秘資金池都給凍結了！”
龍爺彎下腰，伸手輕輕拍了拍唐耀宗滿是冷汗的臉頰，聲音像毒蛇吐信一樣嘶嘶作響︰
“耀宗啊。你還真把他們當成在國內走丟了的旅客，覺得發個懸賞令、派幾個拿砍刀的小流氓，就能把他們捏死？”
唐耀宗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兩個人，不是過江龍，而是要命的閻王。”
龍爺直起腰，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已經開始暗流涌動的科蘭城，眼底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真正的、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
他在科蘭經營了三十年，哪怕是當年最凶悍的軍閥，也沒能把他逼到今天這個地步。那個國內來的小警察，竟然真的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鐵桶陣里，狠狠地挖下了一大塊肉！
如果任由這兩個人繼續在城里攪和下去，今晚八點的那兩百六十億交割，絕對會出大亂子。一旦交割失敗，不用這兩個人動手，藏在他背後的那個“位置”，第一個就會剝了他的皮！
“傳我的話。”
龍爺轉過身，深陷的眼窩里透著一股不計代價的瘋狂︰
“通知巴頌將軍，把跨海大橋上的守軍翻倍。任何試圖靠近的船只，不鳴槍警告，直接擊沉！”
“另外，打電話給‘暗蜂’。”
听到“暗蜂”這兩個字，跪在地上的唐耀宗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恐。
那是科蘭自由港地下最臭名昭著、也最昂貴的一支外籍清道夫隊伍。他們不屬于萬順行，全都是從東歐和金三角退下來的頂尖亡命徒。這些人平時根本不露面，一旦出手，必定是不留活口的屠城級別。
“告訴‘暗蜂’的老大，懸賞翻倍，一千萬美金。我要這兩個國內來的人，活不見人，死要見全尸。只要能把他們找出來……”
龍爺轉動手里的佛珠，語氣森寒得連骨頭都能凍住，“這城里擋在他們面前的任何人，不管男女老幼，格殺勿論！”
……
傍晚五點，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厚重的烏雲再次籠罩了科蘭自由港的上空，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一場更大的暴雨似乎正在醞釀。
老城區，福壽義莊的閣樓里。
阿海像是一陣風似的從狗洞里鑽了回來，氣喘吁吁地跑上閣樓。他的臉色煞白，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手里死死攥著一張剛剛從街邊撕下來的懸賞令。
“陳大哥！沈姐！出大變故了！”
阿海連氣都顧不上喘勻，把那張懸賞令往棺材板上一拍，聲音抖得厲害，“龍爺瘋了！他徹底發狠了！”
陳正鋒和沈若晴對視一眼，迅速走上前。
“東區匯兌行關門的事，把他惹毛了。”
阿海咽了一口唾沫，眼里帶著深深的恐懼，“剛才街面上傳來的消息，龍爺不僅把懸賞加到了一千萬美金，而且……而且他從外頭，把‘暗蜂’的人給請出來了！”
“暗蜂？”陳正鋒眉頭一皺。
“是一群專門干髒活的外籍清道夫！這幫人比雇佣兵還狠，手里拿的全是軍用重火力，專門負責搜殺！”阿海急得在原地直轉圈，“街面上現在全亂套了。‘暗蜂’的人根本不跟你講理，只要看誰可疑，或者覺得誰隱瞞了線索，上去直接就開槍！剛才老僑街那邊有幾個不長眼的混混跟他們頂了兩句嘴，當場就讓人用微沖給掃成了馬蜂窩，尸體就扔在當街！”
听到這話，一直守在電腦前的周明嚇得直接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絕望地抱住了腦袋。
沈若晴的手指也微微蜷縮了起來。
她知道，龍爺的反撲，終于來了。而且來得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猛烈，還要殘暴。這頭法外之地的惡狼，在被斷了財路之後，已經徹底撕下了所有的偽裝，準備用最血腥的屠殺，來保住他今晚的底線。
“他們這是想用高壓恐怖，逼著全城的人來咬咱們。”
陳正鋒看著那張印著自己頭像的千萬美金懸賞令，眼底的寒芒越來越盛。
在這一刻，他沒有畏懼，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刀鋒抵在咽喉上的極致冷靜。
“陳隊，現在怎麼辦？”沈若晴看著他，“離七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暗蜂’的人要是照這個速度搜下來，咱們這家棺材鋪遲早也會被他們盯上。”
“那就提前動！”
陳正鋒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鋼制羊角錘，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霸烈︰
“龍爺既然連‘暗蜂’這種底牌都翻出來了，說明咱們離他的心髒已經足夠近了。”
他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周明，聲音低沉而有力︰“周兄弟，現在就給園區里的人發信號！告訴他們，七點半斷電砸門的計劃不變。外面打得越慘，他們沖出來的希望就越大！”
隨後，陳正鋒將那把藏在鞋底的警用匕首拔出來，插在腰帶上。
他看著窗外越壓越低的烏雲，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夜色，直指那座隱藏在風暴中心的望海崖。
“這局棋，到了該收官的時候了。”
陳正鋒拉開閣樓的百葉窗，迎著撲面而來的潮濕夜風，一字一句地說道︰
“龍爺想用屠刀把咱們嚇死在洞里。那咱們就迎著他的刀鋒走出去，讓他看看，在這盤棋上，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