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里跌跌撞撞的黑影，在距離岩洞還有幾十步的地方，終于撐不住了，“撲通”一聲栽倒在雪窩子里，再也沒爬起來。
林山河像一陣貼地刮過的旋風，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湊近一看，是個穿青布學生襖的年輕女人，半邊身子都被血染透了。她凍得發紫的手里，死死攥著個帶血的牛皮公文包。
林山河一把將她扛在肩上，幾步竄回了岩洞。
“啥情況？”趙鐵柱趕緊湊上來，拿枯樹枝撥了撥火堆。
借著微弱的火光，兩人看清了女人的臉。雖然沾滿了泥污和血跡，但能看出五官生得清冷標致，透著股寧死不屈的倔勁兒。
女人被火一烤，微微睜開了眼，原本渙散的瞳孔在看清眼前是兩個穿著破爛棉襖的中國人後，猛地亮了一下。她死死抓住林山河的袖口，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別……別管我……小鬼子……進山了……五十多人……順著血跡……快逃……”
話沒說完，她腦袋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趙鐵柱伸手在女人的脖頸上探了探，又翻開她的公文包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是個女學生，叫林薇。包里裝的是根據地的密碼本！娘的，難怪鬼子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小子，這回真惹上大馬蜂窩了，整整一個小隊的鬼子，帶重火力的！”
林山河面無表情地拿破布蘸著化開的雪水，給林薇額頭上的傷口簡單擦洗了一下，把她安置在洞穴最深處避風的地方。
做完這些，他緩緩站起身，轉身拿起那支保養得泛著幽光的三八大蓋，“ 噠”一聲推上子彈。
“你在這兒看著她，我去會會他們。”林山河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
“放屁！”趙鐵柱急了，一把抄起旁邊的老套筒和盒子炮，借著石壁站了起來，“俺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五十個鬼子，你一個人去不是白給嗎？咱爺倆一起，這半個月在周圍布下的雷子，也該听听響了！”
林山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廢話，只丟下兩個字︰“跟緊。”
……
天剛蒙蒙亮，太行山里的風停了，雪地里靜得讓人心里發慌。
野豬溝外圍的松樹林里，五十多個穿著土黃色軍大衣的日本兵，正踩著齊膝深的積雪，像一張拉開的大網，一步步向深山里推進。
帶隊的是個叫龜田的少尉。他拔出指揮刀，劈開擋路的一根枯枝，滿臉的不耐煩。
“大日本皇軍的勇士們，打起精神來！那個女人受了重傷，跑不遠！聯隊長閣下下了死命令，不僅要拿回密碼本，還要把那個裝神弄鬼的‘孤狼’揪出來！誰要是退縮，死啦死啦的！”
龜田的話音剛落，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班長，突然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停下。
前方是一處狹窄的山口，路中間橫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把本就不寬的山道堵了一大半。青石旁邊，長著兩棵歪脖子老松樹。
“少尉閣下，前面地形復雜，容易有支那人的伏擊或者地雷。”尖兵班長是個有經驗的老兵，他指了指那塊大石頭，“那石頭後面，是最好的藏身點，我懷疑有詭雷。”
龜田冷笑一聲︰“支那人的小把戲。繞開石頭，從那兩棵歪脖子樹中間穿過去！小心腳下！”
幾個尖兵端著刺刀，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塊看起來極其危險的大石頭，貓著腰，踩著積雪，朝著兩棵歪脖子樹中間的空隙走了過去。
就在帶頭的那個尖兵，一腳踩進兩樹中間一窩看似普通的枯草里時——
“咯 。”
一聲極其細微的、彈簧崩開的脆響，在死寂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耳。
老兵的臉色瞬間煞白，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念頭︰八嘎，上當了！
“轟——！！！”
一團橘紅色的烈焰混合著黑色的濃煙，猛地從雪地里破土而出！巨大的爆炸氣浪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彈片和碎石，瞬間將那幾個尖兵撕成了碎片。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血雨，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地。
“敵襲！隱蔽！”龜田嚇得直接趴在雪窩子里，指揮刀都扔出去了。
趴在半山腰雪坑里的趙鐵柱，看著底下的慘狀，激動得一拍大腿，差點叫出聲來。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半個月前，林山河指著地上畫的草圖說，老兵的心思會避開石頭，踩向心理盲區。今天，這幫鬼子就像排練好的一樣，分毫不差地踩進了林山河預設的死亡陷阱里！
“別愣著，換地方。”林山河的聲音從幾步外的一棵樹上傳來。
他像一只沒有重量的靈貓，悄無聲息地從樹干上滑下來。那雙“鷹眼”死死盯著下方亂作一團的日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殺戮，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白天，野豬溝成了這五十個日本兵的無間地獄。
林山河完全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獵場。他利用對地形的絕對熟悉，帶著鬼子在山林里兜圈子。
上午十點，日軍一個小分隊追進了一片白樺林。林山河在三百米外的一處斷崖上，利用風速和高度差，連開三槍。每一聲槍響，必定有一個鬼子機槍手或者軍曹倒下。等鬼子憤怒地用迫擊炮把那處斷崖炸平的時候，林山河早就溜到了他們後方。
中午時分，日軍又餓又凍，擠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準備吃干糧。
林山河的“野獸直覺”讓他像能聞到鬼子的死氣一樣，精準地摸到了山坳上方。他沒有開槍，而是砍斷了掛在懸崖邊上的一顆巨大冰溜子。幾百斤重的冰錐連帶著積雪轟然砸下，當場砸死三個，砸傷兩個。
整個山林里，到處都是鬼子絕望的慘叫和漫無目的的瘋狂射擊。
“魔鬼……他根本不是人，是太行山里的魔鬼！”一個年輕的日本兵精神徹底崩潰了，扔下槍，捂著腦袋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龜田少尉的黃呢子大衣上全是泥水和血污，眼楮通紅，像一頭被逼瘋的野豬。“射擊！給我把這片林子全部掃平！”他瘋狂地揮舞著指揮刀。
可回應他的，是一聲低沉的槍響。
“砰！”
這一槍，沒有打龜田，而是精準地打碎了他手里那把指揮刀的刀柄。巨大的沖擊力震得龜田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龜田捂著手，死死盯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只看到風雪中，似乎有一雙比狼還要凶狠的眼楮，正冷冰冰地注視著他。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獵人看待死物的冷漠。
太陽漸漸落山了。
這支原本氣勢洶洶的五十人小隊，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半。二十三具皇軍的尸體，橫七豎八地扔在雪地里，連收尸都不敢去。他們不僅連那女學生的影子都沒摸著，甚至從頭到尾，都沒看清那個傳說中的“孤狼”到底長什麼樣！
恐懼，徹底壓垮了這群野獸。
“撤退……全體撤退！立刻返回據點！”龜田哆嗦著嘴唇，下達了這個讓他屈辱卻又無比慶幸的命令。
剩下的鬼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順著原路逃出了野豬溝。
……
天色徹底黑透了。
林山河和趙鐵柱回到了岩洞。趙鐵柱累得一屁股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臉上卻全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痛快！老子這輩子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兩個人，壓著五十個鬼子打，還干死了二十多個！小子，你這‘孤狼’的名號，算是徹底在太行山立住威了！”
林山河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意思。他默默地走到火堆旁，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沾滿血跡的東西，放在了火光下。
那是一枚日軍士兵的領章。
是他下午在林子里近身肉搏，用殺豬匕首抹掉一個鬼子軍曹的脖子時，順手從那具尸體上扯下來的。
趙鐵柱湊過去看了一眼，愣住了︰“這不是普通的領章，這上面的徽記……是日軍華北方面軍獨立混成旅團的標志。咋了，有問題？”
林山河盯著那枚領章，眼神一點一點變得血紅，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
他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徽記。
一個多月前，在清水村那個血色的黃昏，那個站在高處揮舞指揮刀下令活埋全村三百口人、逼得妹妹跳井的仁丹胡軍官，胸前佩戴的，正是這枚一模一樣的徽記！
“這支部隊……”林山河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駐扎在哪兒？”
趙鐵柱看著林山河那擇人而噬的眼神，心里沒來由地一突，咽了口唾沫答道︰“俺打听過，這個旅團的一個聯隊，就駐扎在山外的清水鎮。聯隊長叫……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
林山河死死攥緊了那枚領章，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掌心，鮮血滴在火堆里，發出“滋啦”的聲響。
就在這時，岩洞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咳嗽聲。
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林薇，終于醒了。她掙扎著撐起身子，借著火光，看清了坐在火堆旁、滿身煞氣的林山河，以及他手里攥著的那枚領章。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林薇虛弱地問，眼神里帶著警惕和一絲驚訝。
林山河抬起頭，那雙“鷹眼”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他看著林薇，語氣出奇的平靜，卻透著一股尸山血海的壓迫感︰
“我叫林山河。清水鎮，去過嗎？”
林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我……我就是從清水鎮逃出來的。山本一郎設了局，地下黨的情報站被毀了……”
听到“山本一郎”四個字，林山河猛地站起身，抓起旁邊的步槍，大步走到洞口。
“你要干啥去？”趙鐵柱急忙喊道。
林山河看著洞外漆黑的夜色和連綿的太行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去鎮上，討一筆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