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松枝燒得劈啪作響。
林山河從地上撿起幾顆黃澄澄的子彈，一顆一顆壓進三八大蓋的彈倉。他的動作很慢，但透著一股子撞破南牆不回頭的決絕。
“你站住！”林薇扶著石壁，踉蹌著往前撲了一步，擋在洞口。她雖然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刮倒，但那雙好看的眼楮里卻滿是倔強，“你不能去清水鎮！山本一郎在那里布下了天羅地網，我們地下黨的交通站就是被他連根拔起的。你現在去，就是白白送命！”
林山河連眼皮都沒抬，伸手撥開她︰“閃開。”
“我不讓！”林薇死死拽住他破棉襖的袖子，眼眶紅了，“你以為你是誰？單槍匹馬就能殺一個聯隊長？那是軍隊！你知不知道我包里的密碼本關系到多少人的命？你如果驚動了他們，導致整個清水鎮戒嚴，我們的人怎麼把情報送出去？你不能這麼自私！”
“自私？”林山河停下腳步，轉過頭死死盯著她。那雙像狼一樣的眼楮里，翻涌著讓人心悸的戾氣。
他一把揪住林薇的衣領，將她拉到自己跟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城里來的大小姐，你跟我談自私？”林山河的聲音壓得低沉，像是在喉嚨里含著一塊冰，“就在上個月，那個叫山本的老狗，在清水村活埋了三百口子人。我爹為了護我，被捅成了馬蜂窩。我親眼看著我妹妹，十六歲的小丫頭，為了不被鬼子糟蹋，跳了井。你告訴我，這筆血債，我該怎麼去算？”
林薇被他眼底的悲涼和瘋狂震住了，嘴唇微微發顫，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們有你們的大義，我有我的私仇。”林山河松開手，冷著臉把步槍背在背上，“你們的命是命，我那三百口子鄉親的命也是命。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攔著，我也得去 一 清水鎮這趟渾水。”
“你這是去送死！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大局！”林薇眼角滑下兩行清淚，咬著牙罵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抗日英雄，沒想到你只是個被仇恨沖昏頭腦的瘋子！”
林山河的身子在洞口頓了一下。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話︰“我從來就不是什麼英雄。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鬼。”
看著林山河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林薇頹然地滑坐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她氣這個男人的莽撞，氣他的冷血，可一想到他剛才說起家人慘死時的眼神，她的心就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這份誤解和埋怨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兩人中間。
一直沒吭聲的趙鐵柱嘆了口氣，走過來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丫頭，別怪他。那小子心里壓著一座血山呢。攔不住的。”
……
太行山的後半夜，冷得能凍裂石頭。
林山河像個幽靈，在積雪及膝的老林子里穿梭。他的“野獸直覺”全開，順著下午那批潰退日軍留下的雜亂腳印，一路追蹤。
風雪掩蓋了不少痕跡，但在他那雙“鷹眼”里，哪怕是一根被踩折的樹枝，一滴凍結在枯葉上的暗紅血跡，都像暗夜里的明燈一樣惹眼。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摸到了清水鎮的邊緣。
這里他太熟了。以前逢年過節，他常跟著老爹背著打來的野味和皮毛，走上幾十里山路來鎮上趕集。那時候的清水鎮，大街小巷全是叫賣聲，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味兒能飄出老遠。
可現在，眼前這鎮子，就像一頭趴在平原上吃人的鐵甲怪獸。
林山河趴在鎮外半里地的一個高土坡上，扯過幾把枯黃的茅草蓋在身上。
“鷹眼”再次開啟。
視線瞬間拉近。鎮子外圍，原本的土牆被加高了一倍，上面拉滿了帶刺的鐵絲網。四個角上都修了高高的炮樓，黑洞洞的機槍口像毒蛇的信子一樣探在外面。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像巨大的鬼眼，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鎮外的荒地。
門口壘著半人高的沙袋，一排偽軍和幾個日本兵端著槍，正嚴密盤查著偶爾路過的幾個老百姓。
防守嚴密得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林山河一動不動地趴在雪地里，整個人和周圍的凍土融為一體。他在等。等天黑，也在等一個破綻。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林山河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天。肚子餓得直抽筋，他就抓一把雪塞進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傍晚時分，鎮子里開出來一輛黑色的挎斗摩托和一輛小汽車。
林山河的視線瞬間鎖定了那輛小汽車。車窗玻璃雖然關著，但透過擋風玻璃，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坐在後排的那個男人。
黃呢子大衣，白手套，還有人中那撮標志性的仁丹胡。
山本一郎！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都燒開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步槍，大拇指已經扣在了保險上。
只要他現在開槍，雖然距離遠了點，但他有七成的把握能打碎那塊車玻璃，要了那老狗的命。
但他的直覺硬生生壓住了這股沖動。距離六百米，風速太大，而且山本的車兩旁跟著兩隊全副武裝的巡邏兵，一旦一槍打不死，他立刻就會被機槍撕成碎片，連鎮子都進不去。
他強壓下心頭的邪火，眼睜睜看著山本一郎的車隊駛進了鎮子中央那個原本是地主大院的指揮部。
“老狗，你的命先在你脖子上寄存幾個時辰。”林山河在心里冷冷地念叨了一句。
夜色終于完全籠罩了華北平原。
天上沒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種天氣，對于別人來說是睜眼瞎，但對于擁有“鷹眼”的林山河來說，簡直是如魚得水。
他觀察了一整天，早就摸清了鬼子探照燈的規律和巡邏隊換班的時間。
晚上十點，西北角炮樓上的探照燈掃過之後，會有大概十五秒的盲區。而那里的鐵絲網下面，有一道被凍土掩蓋的舊排水溝。
林山河悄無聲息地從土坡上滑下來，像一只夜貓子，貼著地面快速移動。
十五秒。
探照燈的光柱剛剛移開，他已經沖到了牆根底下。那道排水溝被鐵柵欄封著，上面的鐵銹結了一層冰。林山河沒有用槍砸，怕出聲響。他拔出腰間的殺豬匕首，順著鐵柵欄生銹的縫隙狠狠扎進去，用力一別。
“ 吧”一聲悶響，一根銹蝕的鐵條被他生生撬斷，剛好能容納一個人鑽過去。
他像條泥鰍一樣縮著骨頭鑽進了鎮子。
鎮子里死氣沉沉，老百姓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狗叫聲都沒有。只有日軍巡邏隊的大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 噠 噠”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林山河憑著記憶，借著夜色的掩護，穿過幾條陰暗的胡同，慢慢朝著鎮子中央的日軍指揮部逼近。
就在他剛繞過一個拐角，準備翻上一家糧油店的房頂，以此作為制高點觀察指揮部時。
他的“野獸直覺”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瘋狂地在腦海中拉響了警報！
危險！而且近在咫尺！
林山河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左手已經拔出了那把小巧的勃朗寧手槍，剛要轉身反擊。
一只冰冷且柔軟的手，突然從黑暗的死角里伸出來，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時，一股淡淡的、混雜著皂角香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進了他的鼻腔。
緊接著，一個被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惱怒的女人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你不要命了？前面街口全是暗哨！”
林山河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他猛地回過頭，借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張臉。
竟然是白天那個指責他自私、本該躺在山洞里養傷的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