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狹窄的胡同死角里，寒風打著旋兒地刮。
林山河的反應快得像頭炸毛的野豹子。在被那只手捂住嘴的瞬間，他左手的手肘已經凶狠地向後搗了出去，右手那把殺豬匕首順勢就要往身後那人的脖子抹。
可听到那個帶著惱怒和虛弱的女人聲音，他渾身的肌肉猛地一僵，硬生生在刀尖離對方皮肉只剩半寸的地方剎住了車。
他轉過頭，借著黯淡的星光，看著眼前這張慘白、額頭還往外滲著細密冷汗的臉，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你個瘋婆娘，不要命了？你那半邊身子都快被鬼子打爛了，怎麼跟過來的？”
林薇死死咬著發白的下嘴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那件青布學生襖底下，重新包扎的傷口已經洇出了一大片暗紅色。她沒理會林山河的刀尖，一雙眼楮倔強地回瞪著他︰“腿長在我自己身上，我愛去哪去哪。你以為就你不怕死？”
“滾回山里去，別給我找麻煩。”林山河冷著臉，把匕首插回後腰，“我殺人的時候，不帶累贅。”
“你以為我想管你這頭冷血的倔驢？”林薇氣得眼眶發紅，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指著前面黑漆漆的街口，“這條街叫油坊巷，山本一郎把指揮部設在地主大院後，在這里布置了交叉火力。你左前方那個掛著‘李記米鋪’破招牌的二樓窗戶後面，藏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你再往前走三步，就會被打成篩子！”
林山河愣了一下。他迅速開啟“鷹眼”順著林薇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米鋪二樓那扇看似緊閉的破木窗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截烏黑的槍管，甚至能看清藏在黑暗中那個鬼子機槍手呼出的白氣。
他那堪稱變態的直覺，竟然在剛才被這女人打岔的一瞬間，漏掉了這個致命的暗哨。
“清水鎮的地下交通站是我負責建的，這里的一磚一瓦，沒有誰比我更熟。”林薇虛弱地靠在冰冷的青磚牆上，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和苦澀，“我來，不是為了救你，我是怕你這條瘋狗死得太快，驚動了山本，斷了我們組織往外送情報的最後一條暗線。”
林山河看著她疼得微微發顫的肩膀，心里莫名地抽緊了一下。他習慣了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習慣了用冷漠和仇恨把自己裹成一個刺蝟，可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女學生，卻一次次帶著滿身的傷，硬生生往他的尖刺上撞。
“別自作多情。”林山河移開目光，聲音冷硬，“告訴我怎麼繞過去。”
“跟著我，踩著我的腳印走，一步都別錯。”林薇強撐著站直身子，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走進了更深的陰影里。
兩人一前一後，像兩道沒有重量的幽靈，在清水鎮錯綜復雜的巷子里穿梭。有了林薇的情報，加上林山河那雙能洞察一切的“鷹眼”，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鬼子哨兵，在他們面前簡直成了瞎子。
半個時辰後，兩人摸到了地主大院指揮部後頭的一條死胡同里。
胡同盡頭是一間廢棄的破柴房，堆滿了一股子霉味的爛木頭。
“就到這兒。”林山河一把抓住林薇的胳膊，將她推進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他動作有些粗魯，卻在松手時避開了她的傷口，“待在這里，不管外頭听見什麼動靜，死也別出聲。天亮前我要是沒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出城。”
“你……”林薇還想說什麼，林山河卻已經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惡狼，轉身躍上了高高的院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看著空蕩蕩的牆頭，林薇咬緊了牙關，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氣什麼，是氣他不听勸阻去送死，還是氣他那副永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血模樣。
……
翻過院牆，林山河徹底融化在了黑暗中。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收割。
“鷹眼”在黑夜中賦予了他神明般的視野。鬼子巡邏隊的腳步聲、呼吸聲、槍背帶摩擦衣服的聲音，在他的感官里被無限放大。
第一個倒霉的是個在後院茅房邊上解手的鬼子。
他甚至連褲腰帶都沒來得及系上，一只粗糙的大手就從後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帶著鐵銹味的匕首精準地切開了他的頸動脈。鮮血噴在茅坑的磚牆上，林山河順手將尸體慢慢放倒，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第二個和第三個，是在走廊里抽煙的兩個軍曹。
林山河像壁虎一樣貼在房梁上，等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他如同大鳥般悄無聲息地撲下。左手的勃朗寧手槍頂住一個的後腦勺，右手的匕首扎進另一個的後心。
“噗！哧啦！”
兩具尸體同時軟倒。
這一夜，林山河將趙鐵柱教給他的殺人手藝，發揮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極致。
他在鬼子換防的必經之路上拉了極細的絆線，連著一枚拔了插銷的手雷，只用一塊小石頭壓著引信；他在水缸里下了山里采來的毒草汁；他用細鐵絲在暗處的門框上布置了割喉的絞索。
整個指揮部外圍，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當他像幽靈一樣摸到前院東廂房的日軍大通鋪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林山河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屋子里燒著炭盆，十幾個日本兵正打著呼嚕睡得像死豬一樣。
他握著匕首，借著炭火微弱的紅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些侵略者的臉。
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靠窗的那個鋪位上。
“鷹眼”瞬間鎖定了那個正在吧唧嘴的日本兵。那是個長著一對三角眼、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蜈蚣般刀疤的男人。
林山河的呼吸猛地一頓，腦子里“嗡”的一聲，清水村那天的血色黃昏再次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他記得這張臉。
那天在旱溝邊，就是這個刀疤臉，第一個端起刺刀，狠狠扎進了老爹的胸膛！那把刀尖從老爹後背透出來帶出的血花，林山河這輩子死都不會忘！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林山河眼底的紅血絲瞬間炸開，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直沖天靈蓋。他沒有直接一刀宰了這畜生，那樣太便宜他了。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捕食的貓科動物，無聲無息地走到刀疤臉的床頭。
左手猛地探出，像鐵鉗一樣死死死捂住刀疤臉的嘴，右手那把祖傳的殺豬匕首，對準他大腿的內側，毫不猶豫地捅了進去，然後用力一擰！
“嗚——！”
刀疤臉在劇痛中猛地驚醒，雙眼圓睜，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他想慘叫，但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在喉嚨里發出溺水般的絕望悶哼。他拼命掙扎，卻發現壓在自己身上這個少年的力氣大得嚇人。
林山河把臉湊到他跟前，兩人的鼻尖幾乎要踫在一起。
“認識這把刀嗎？”林山河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卻透著地獄般的陰冷，“一個月前，清水村的土坑，你填得很痛快啊。”
刀疤臉的瞳孔劇烈收縮，借著炭火光，他看清了林山河那雙充滿死亡氣息的眼楮，恐懼瞬間像毒液一樣流遍全身。他認出了這個眼神，這是那個被活埋的村子里，逃脫的漏網之魚！
林山河沒再廢話。他拔出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對準刀疤臉的胸膛、小腹，一刀接著一刀地捅了進去。每一刀的位置，都跟那天老爹挨刀的地方一模一樣。
刀疤臉的身體劇烈抽搐著，鮮血瞬間浸透了鋪蓋卷。
直到這畜生徹底斷了氣，林山河才直起腰。他抓起刀疤臉的一只手，蘸著那溫熱的腥血，在旁邊雪白的牆壁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兩個刺眼的大字︰
孤狼！
這一夜，他在日軍指揮部里，生生收割了十二條人命。
林山河站在中院的陰影里，抬頭看向後院那座防守最嚴密的兩層小樓。山本一郎就睡在上面。
他的手死死握著槍把，眼底透出瘋狂的渴望。只要沖上去，就有機會報仇雪恨。
但“野獸直覺”在腦子里瘋狂地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那座小樓周圍，至少藏著三挺重機槍，四周的地面上鋪滿了細碎的砂石，任何腳步聲都會被無限放大。山本一郎不是那種蠢豬式的軍官，他生性多疑，身邊的防衛簡直無懈可擊。
“去啊，沖上去啊！”心里的魔鬼在咆哮。
“不，老爹說了，活下去。”林山河猛地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氣，死死盯了那座小樓一眼，轉身像融入黑水的墨滴，悄然撤離。
……
天，大亮了。
“八嘎呀路！！！”
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咆哮聲，掀翻了日軍指揮部的屋頂。
山本一郎穿著睡衣，臉色鐵青地站在東廂房的門口。他腳下，是一片狼藉的尸體，和流得滿地都是、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鮮血。
牆壁上，那兩個用皇軍的鮮血寫成的中國字——“孤狼”，像兩把尖刀，狠狠刺在他的視網膜上，仿佛在無情地嘲笑大日本帝國皇軍的無能。
“十二個人……整整十二個帝國的勇士！在我的指揮部里，被人像殺豬一樣宰了，你們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山本一郎一腳踹翻了身旁的一個小隊長，拔出指揮刀，一刀將屋里的木桌劈成兩半。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奇恥大辱。
“搜！立刻封鎖全鎮！哪怕掘地三尺，把鎮子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個‘孤狼’給我挖出來！我要扒了他的皮，把他吊在城門上風干！”山本一郎的咆哮聲在整個清水鎮上空回蕩，像一頭徹底發瘋的野獸。
……
此時，破舊的柴房里。
林山河像一陣風一樣翻了進來。他剛落地，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角落的干草堆里，林薇蜷縮成一團，渾身滾燙，正在發著高燒。寒夜的冷風和劇烈的情緒起伏，讓她的傷口徹底惡化了。
听到動靜，林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滿身煞氣、衣服上還濺著點點血跡的林山河，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你……你回來了……”她聲音細若游絲，剛一開口，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掉了下來。這眼淚里，有劫後余生的慶幸，也有對他這副閻王模樣的畏懼。
林山河看著她這副虛弱卻又防備的樣子，心底閃過一絲煩躁。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從干草堆里撈了起來。
“別踫我……你個只知道殺人的冷血動物……”林薇燒得意識模糊，還在倔強地掙扎著，小拳頭軟綿綿地砸在他的胸口。
“閉嘴。你要是死在這兒，那個叫趙鐵柱的老兵非得拿盒子炮崩了我不可。”林山河惡狠狠地威脅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出奇的輕。
他毫不講理地扯下一塊自己干淨的衣角，粗魯卻迅速地綁住她滲血的傷口，然後一把將她扛在背上，用一根麻繩死死固定住。
“鎮子封了，鬼子的狗叫了。抱緊我，要是掉下來，我可不回頭撿你。”
林山河一腳踹開柴房後窗的破木板，背著燒得迷迷糊糊的林薇，一頭扎進了危機四伏的清晨霧氣中。
而此時，鎮子四周，日軍雜亂的皮靴聲和追蹤犬的狂吠聲，正像一張收緊的死亡大網，鋪天蓋地地朝他們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