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落兒溝村長家那扇破木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夾著雪花的冷風倒灌進屋里。
林山河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兩只腳丫子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他渾身骨頭雖然酸痛得像是要散架，但握著三八大蓋的手卻穩得像鐵鑄的一般。那件單薄的破棉襖披在身上，根本擋不住冬日的寒氣，可他眼底燃起的殺意，卻比這太行山的冰雪還要冷上三分。
“娃！你瘋啦！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出去送死啊！”喬老漢急得直拍大腿，想要攔他。
林山河頭也沒回，聲音低沉干脆︰“大爺，你們救了我跟老趙的命。我林山河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誰動我的救命恩人，我就要誰的命。躲好，別出來。”
說完，他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突然嗅到血腥味的獵豹，一頭扎進了漫天飛雪中。
村口那棵老柳樹下，此刻正亂成一鍋粥。
二十多個穿著打扮流里流氣、手里端著長短槍的漢子，正把十幾個還沒來得及跑的村民圍在中間。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留著絡腮胡的刀疤臉。他一只手掐著村民大壯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著把駁殼槍，囂張地在半空中比劃著。
“老子再問最後一遍！前幾天你們村是不是救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瘸子，女的受了槍傷！趕緊把人交出來，要是敢窩藏抗日分子，老子今天就把你們這破村子點天燈！”刀疤臉吐著唾沫星子狂吼。
趴在村長家屋頂茅草堆里的林山河，冷冷地盯著這群人。
他的“鷹眼”瞬間開啟。視線穿透風雪，牢牢鎖定了那個刀疤臉。
“不是土匪。”林山河在心里冷哼了一聲。
雖然這幫人穿著羊皮襖和破棉花褂子，打扮得像太行山里的胡子，但在“鷹眼”那縴毫畢現的視界里，林山河清楚地看到了刀疤臉敞開的衣領下面，露出了半截土黃色的軍裝領子。再往下看，這幫人腳上穿的，清一色都是日軍配發的大頭皮靴。
這是小鬼子養的漢奸便衣隊！專門裝成土匪進山打探情報、禍害老百姓的狗腿子！
林山河的呼吸瞬間平穩下來，他將三八大蓋的槍托死死抵在肩窩里，右眼貼上準星。光著的雙腳踩在屋頂的積雪上，凍得發紫，但他卻像毫無知覺一樣。
他腦子里回響著喬老漢剛才說的話︰你一個人殺不完鬼子，得有人幫你。
“是啊，我一個人殺不完。”林山河咬了咬後槽牙，眼神變得無比堅毅，“但今天，來一個，我就殺一個！”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預兆地在落兒溝上空炸開。
村口那個正耀武揚威的刀疤臉，腦袋像是被一柄大鐵錘狠狠砸中，半個天靈蓋直接掀飛了出去。紅的白的腦漿子噴了旁邊幾個漢奸一臉。刀疤臉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直挺挺地往後一倒，砸在雪窩子里。
“敵襲！有冷槍！”
便衣隊頓時炸了鍋，嚇得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舉起槍胡亂朝四周放空槍。
林山河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鷹眼”配合著他恐怖的射擊天賦，讓這把沒有瞄準鏡的老式步槍變成了死神的鐮刀。
他甚至不需要怎麼瞄準，手指一拉一推，一枚滾燙的彈殼彈出。
“砰！”
第二個舉著槍的漢奸胸口爆開一團血花，慘叫著倒下。
“砰！”
第三個剛想往石頭後面躲的便衣，大腿被直接打斷，跪在地上殺豬般地嚎叫。
“在那邊房頂上！開火！開火！”一個眼尖的小頭目終于發現了林山河的位置，大聲吼叫著。
但他的話音剛落，林山河的子彈已經鑽透了他的咽喉。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林山河一口氣打光了槍里的五發子彈。每一聲槍響，必定有一具尸體倒下。五槍，帶走五條人命。這種精準到令人發指的屠殺，徹底擊潰了這群偽軍的心理防線。
“是孤狼！太行山那個活閻王在這兒！快跑啊！”
不知道是誰淒厲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十幾個漢奸徹底崩潰了。他們連滾帶爬，連手里的槍都扔了，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哭爹喊娘地順著來路往山外狂逃。
林山河沒有追。
他放下發燙的槍管，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逼得他單膝跪在屋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連串的爆發，已經掏空了他這具剛剛甦醒的身體里僅存的力氣。
底下的大壯和村民們死里逃生，全都看傻了眼，呆呆地望著房頂上那個如同殺神降世的清瘦身影。
就在林山河準備翻下屋頂的時候。
“噠噠噠——”
一陣微弱但密集的槍聲，突然從落兒溝後山的深林子里傳了過來！
林山河動作一頓，耳朵猛地豎了起來。“野獸直覺”在腦子里瘋狂預警。那槍聲不是剛才逃跑的偽軍打的，听聲音，分明是日軍正規軍配發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和三八大蓋交火的聲音。
後山有人在被小鬼子追殺！
而且听槍聲，被追殺的人手里只有一把手槍，火力完全被壓制，正在拼命往深山里退。
林山河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從屋頂跳進院子，顧不上腳底板被碎石子硌出的鮮血，一把抓起剛才擊斃的偽軍留下的子彈袋，胡亂往腰上一綁。
“恩人！你還要去哪！”喬老漢哆嗦著從屋里跑出來。
“後山有鬼子！大爺，帶鄉親們躲進地窖，我不回來，誰也別出聲！”
林山河丟下一句話，猶如一頭孤狼，再次扎進了漫天風雪的後山老林。
……
後山，黑松林。
周文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里像是灌滿了冰碴子，疼得他每呼吸一次都想把心肺嘔出來。
他戴著一副碎了半邊鏡片的圓框眼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北平大學生制服早就被樹枝刮成了破布條。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把勃朗寧手槍，但槍機已經掛空——子彈打光了。
“呼……呼……”
周文遠靠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頭，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雪地里。他推了推鼻梁上殘破的眼鏡，看著身後步步緊逼的土黃色身影，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是個讀書人，原本在北平的大學里念書。七七事變後，他投筆從戎，加入了地下黨，被派到太行山區負責發動群眾和建立聯絡站。他滿腦子裝的都是救亡圖存的道理，可真到了這真刀真槍的戰場上，他才發現，秀才遇見兵，手里沒槍是真的不行。
“支那人，沒子彈了吧？出來投降，給你留個全尸！”
不遠處，一個日軍軍曹操著生硬的中國話，滿臉獰笑著從樹後閃了出來。他身後，跟著足足一個小分隊十二名端著刺刀的日本兵。
周文遠咬著牙，沒有求饒，也沒有發抖。他摸了摸貼身藏在胸口的那份重要情報，那是關于日軍即將對整個太行山根據地發動“鐵壁合圍”的絕密計劃。
“想要情報？做夢去吧！”周文遠把空槍狠狠砸向那個軍曹，從地上摸起一塊帶稜角的石頭，做好了拼命的架勢。
“八嘎！冥頑不靈！殺了他！”軍曹勃然大怒，一揮手。
兩個日本兵端著刺刀，像兩頭野獸般怪叫著朝周文遠撲了過來。刀尖閃爍著寒芒，直逼他的胸口。
周文遠閉上了眼楮，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爹，娘，兒子盡忠了。
就在刺刀距離他胸口不到一尺的瞬間——
“砰！”
“砰！”
兩聲猶如炸雷般的槍響，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右側高聳的山坡上響起。
周文遠只覺得一陣溫熱的液體濺在了自己的臉上。他猛地睜開眼，震驚地看到，剛才還氣勢洶洶撲向他的兩個日本兵，此刻腦袋上各多了一個血窟窿，像兩截木頭樁子一樣重重地砸在他腳邊的雪地里。
“敵襲！隱蔽！”
日軍軍曹大驚失色，立刻趴在雪地里。
周圍的日本兵慌忙找掩體，舉槍朝著槍響的山坡胡亂射擊。
風雪中，一道消瘦卻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山坡的一塊巨石後閃了出來。
林山河眼神如刀，雙手穩穩地端著步槍。“鷹眼”之下，那些躲在樹干後、石頭縫里的鬼子，連呼吸的起伏都無所遁形。
他根本沒有多余的動作，拉栓、上膛、擊發，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砰！”
躲在樹後的機槍手剛探出腦袋，就被一槍爆頭。
“砰！”
正準備扔手榴彈的鬼子，胳膊剛抬起來，手腕就被直接打斷，手榴彈掉在自己腳下，“轟”的一聲炸翻了三個同伙。
周文遠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看著那個在槍林彈雨中猶如閑庭信步的少年。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神乎其技的槍法。這哪里是在打仗，這簡直是在死神的鐮刀尖上跳舞！
不到五分鐘。
十二個日本兵，連帶那個軍曹，全部變成了雪地上的尸體。整個黑松林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刺鼻的硝煙味在空氣中彌漫。
林山河提著槍，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面無表情地走到周文遠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文遠那身學生打扮，又看了看他凍得發紫的雙手和手里攥著的石頭，眉頭微微一挑。
“北平來的學生？”林山河的聲音很冷。
周文遠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推了推破眼鏡，鄭重地沖著林山河鞠了一躬︰“多謝好漢救命之恩！我叫周文遠。看兄弟這身手，莫非……你就是最近讓鬼子聞風喪膽的‘太行孤狼’？”
林山河沒理會他的奉承，轉身走到一具日軍尸體前，熟練地搜刮起彈藥。
“手無縛雞之力，跑到這深山老林里來送死。你們這幫讀書人，真當打仗是寫文章那麼容易？”林山河一邊往兜里塞子彈，一邊冷嘲熱諷。
周文遠被嗆了一句，卻沒生氣。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土，看著滿地的日軍尸體，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兄弟，你槍法確實如神，我周文遠佩服得五體投地。”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卻擲地有聲，“但你剛才這話，說得不對。”
林山河動作一頓，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怎麼不對？難道剛才要被鬼子捅死的不是你？”
“是我。”周文遠挺直了腰桿，直視著林山河那雙充滿野性的眼楮，“可打鬼子，不僅僅是靠槍法和殺人！你今天救了我，殺了十二個鬼子。可明天呢？後天呢？日本人在華北有幾十萬軍隊，他們有大炮、有坦克、有飛機。你這桿槍再準，你能打下飛機嗎？你能擋住坦克嗎？”
林山河的眼神猛地一縮。
這番話，竟然跟剛才喬老漢在村里對他說的那番話，如出一轍！
“你一個人在山里殺鬼子，叫匹夫之勇。痛快是痛快，但救不了這個國家！”周文遠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抗戰，不是一個人的事，那是全民族的事！你一個人殺不完鬼子，得把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組織起來，把一盤散沙捏成一個鐵拳頭！這，才叫打仗！”
林山河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手無寸鐵、甚至連路都快走不穩的文弱書生。
他忽然發現，這個看似孱弱的學生身上，竟然有一種比他手里的三八大蓋還要堅硬的東西。那種東西，叫信仰。
“組織起來……”林山河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這句話。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一巴掌把這個喋喋不休的書生扇飛了。可現在，經歷了生死絕境，看著趙鐵柱那條差點廢掉的腿，他心底那座堅冰砌成的仇恨堡壘，竟然破開了一道縫隙。
林山河沉默了半晌，把搜刮來的子彈袋扔給周文遠︰“少廢話。既然你命大沒死，就跟我回村。這山里馬上就要封死了。”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積雪往落兒溝走去。
路上，周文遠稍微恢復了點體力，忍不住問道︰“恩人，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山河。清水村的獵戶。”林山河頭也沒回。
听到“林山河”三個字，正深一腳淺一腳趕路的周文遠猛地停住了腳步。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楮，一把扯住林山河的袖子。
“你……你說你叫林山河？！你是不是還有個同伴，是個姓趙的老兵？”周文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
林山河眼神一厲，猛地轉過身，一把掐住周文遠的肩膀︰“你怎麼知道老趙？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文遠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掙脫，急促地喊道︰“我是地下黨太行特委的情報員！幾天前，我接應了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同志，她叫林薇！是她把你們的事告訴我的！”
“林薇？”林山河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跳漏了半拍，“她在哪兒？”
“她為了把一份極其重要的日軍掃蕩計劃送出去，主動引開了山本一郎的搜索隊。”周文遠急得眼眶發紅，“她現在被困在黑風嶺！山本一郎已經調集了一個聯隊的兵力，把黑風嶺圍成了鐵桶。今天晚上，他們就要發動總攻，把山上的土匪和林薇……全部剿滅！”
林山河的腦袋“嗡”的一聲。
黑風嶺！那個瘋女人，竟然一個人把鬼子的大部隊引到了黑風嶺！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遙遠的北方群山。在那片鉛灰色的天空下，隱隱約約已經能看到日軍集結的信號彈，正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了太行山死寂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