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北方夜空，那幾發日軍的紅色信號彈就像是幾只帶血的眼楮，死死扒在太行山的雲脊梁上。
林山河站在沒過腳踝的雪地里，渾身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結了冰，又在一瞬間被澆上了一鍋滾油。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周文遠那件破爛的學生制服，力氣大得差點把這書生單薄的身子骨給提得雙腳離地。
“她去黑風嶺干什麼？她身上有槍傷，連走個平路都喘，她跑去土匪窩子里送死？！”林山河的嗓音嘶啞得厲害，像是有兩塊粗砂紙在喉嚨里對搓。
周文遠被勒得直咳嗽，但他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迎著林山河那雙要吃人的眼楮，眼眶紅透了。
“林同志本來已經甩掉鬼子了。”周文遠咬著牙，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可她發現，山本一郎的軍犬中隊，正順著你和趙老兵突圍時的血跡，往野豬溝的方向搜。”
林山河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你們彈盡糧絕，更知道你背著個重傷員跑不遠。要是被軍犬咬住，你們倆必死無疑。”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眼淚終于滾了下來，“所以她故意在反方向開了一槍，把自己暴露了。她是用自己的命，把山本的大部隊硬生生引向了黑風嶺！”
轟！
林山河的腦子里像是有個炸藥包被徹底點燃了。
那個在岩洞里跟他吵得不可開交、罵他是個冷血屠夫、罵他自私的瘋女人，竟然為了引開追兵，自己一頭扎進了鬼子的包圍圈？
這算什麼？
林山河松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他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像塞了一團帶刺的茅草。他向來獨來獨往，誰的恩情也不想欠。他以為林薇罵完他就會走她的陽關道，兩人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女人，嘴里說著最傷人的狠話，背地里卻把活命的機會留給了他，自己去把活閻王引開！
“蠢貨……這蠢娘們兒……”林山河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一樣硬。心里那股又酸又脹的邪火怎麼也壓不住。她憑什麼覺得他需要她可憐？她憑什麼自作主張拿命來還他？
周文遠看著林山河這副魔怔的樣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苦笑道︰“你以為她只是為了救你？林同志跟我說過，你是個天生的戰士，你心里有團火，只是被仇恨蒙住了。她說，只要你活著，太行山就多一分希望。”
周文遠頓了頓，指著遠處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林山河，你醒醒吧！你一個人能殺十個、二十個，可山本有一千個人！你手里的槍再準，打光了子彈也就是根燒火棍。你護不住你爹，護不住你小妹，現在……你連個拿命保你的女人都護不住！”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山河的臉上。
林山河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這雙手握過獵槍，殺過野豬，這幾天更是沾滿了鬼子的血。他曾經以為，只要刀夠快，槍夠準，他就能在這亂世里殺出一條血路，把仇人的腦袋一個個砍下來。
可是現在呢？
老趙為他斷了腿，林薇為他陷入絕境。他這條孤狼，咬死了幾只羊，卻把身邊的同伴全都拖進了萬丈深淵。
“一個人殺不完……”林山河喃喃自語著，腦海里喬老漢的勸告和周文遠的質問重疊在了一起。
他緩緩閉上眼楮，任憑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等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總是透著孤僻和冷血的眸子里，發生了一種脫胎換骨的蛻變。
那種獨狼般的孤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駭人的狼王之姿。
“書生，你贏了。”林山河轉頭看向周文遠，聲音出奇的平靜，“我一個人，確實干不過山本一郎的大軍。”
周文遠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林山河已經轉過身，大步朝著落兒溝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麼去？不救人了嗎？”周文遠急忙追上去。
“救。但不能硬拼。”林山河腳下生風，“回村，找老趙。”
……
落兒溝，村長喬老漢的屋里。
趙鐵柱已經醒了。喬老漢的幾服猛藥灌下去，加上他自己常年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底子，硬是把那要命的高燒給壓了下去。此刻，他正靠在土牆上，手里端著個粗瓷碗喝著熱水。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林山河帶著一身風雪大步跨了進來，周文遠緊跟其後。
趙鐵柱一見林山河，剛想咧嘴罵他兩句出去惹事，可目光一觸踫到林山河的眼神，老兵嘴里的話頓時咽了回去。
這小子的眼神不對勁。以前那是把出鞘的殺豬刀，鋒利是鋒利，但透著股子莽撞的死氣。現在，這把刀像是被套上了一層厚重的刀鞘，鋒芒內斂，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後脊梁骨發涼。
“老趙。”林山河走到炕邊，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拉隊伍。不當孤狼了，我要建個狼群。”
趙鐵柱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哆嗦，熱水灑在了棉被上。他瞪大了眼楮，盯著林山河看了足足半分鐘，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趙鐵柱笑得直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把將粗瓷碗摔在地上，“俺早就說你是個天生的將才！一個人單干那是土匪流氓，拉起隊伍打鬼子，那才叫堂堂正正的中國軍人！”
趙鐵柱掙扎著直起身子，一拍胸脯︰“俺這條爛命是你背回來的。從今天起，只要你林山河不嫌棄俺是個殘廢，俺就是你隊伍里的教官！俺把東北軍的看家本事，全教給你的兵！”
林山河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周文遠︰“書生，打仗我懂，但怎麼把人心擰成一股繩，你比我強。隊伍的參謀，你來當。敢不敢干？”
周文遠推了推殘破的眼鏡，雖然文弱，但腰桿挺得筆直︰“求之不得！只要能抗日，我周文遠這百十斤肉，隨時交給你！”
“算我一個！算我一個！”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咋呼，村里的半大小子狗子鑽了進來，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紅纓槍，小臉漲得通紅，“林大哥，我爹也是被鬼子逼死的，我不怕死，我要跟著你打鬼子！”
林山河看著狗子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仿佛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他走過去，用力揉了揉狗子的腦袋︰“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咱隊伍里的第一個兵。”
三言兩語，在這間漏風的破土屋里，一支日後讓百萬日軍聞風喪膽的抗日武裝的雛形，就這麼硬生生地拔地而起。
“山河，林丫頭現在被困在黑風嶺，你打算怎麼辦？”趙鐵柱切入正題，“黑風嶺那個地方俺听說過，易守難攻，山上大當家的叫馬三，手底下有一百多號敢下死手的胡子。但這回山本一郎帶了一個聯隊，還有大炮，就算是一座鐵山，也撐不過三天。”
周文遠也面露愁容︰“而且山本已經封鎖了所有進山的山口，我們現在只有幾個人，連把像樣的輕機槍都沒有，怎麼救人？”
林山河走到缺了腿的木桌前，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畫出了太行山脈周邊的草圖。那雙“鷹眼”賦予他的不僅是視力，還有過目不忘的恐怖記憶力，日軍的那張軍事地圖早就印在了他的腦子里。
“硬闖是送死，外圍偷襲也只是撓癢癢。”林山河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黑風嶺的那個圓圈上，眼神冷厲，“唯一的活路，就是穿過包圍圈，直接上黑風嶺，去找那個馬三。”
“找土匪？”周文遠一愣，“馬三那人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他憑什麼听我們的？”
“他沒得選。”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山本一郎的胃口很大，他是要把黑風嶺連根拔起。馬三現在就像是鍋里的王八，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我去教他怎麼破這口鍋，他如果不信，我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信。”
趙鐵柱皺著眉頭︰“可是，你怎麼穿過山本的鐵桶陣？”
“山本一郎是個講究規矩的人。”林山河的眼神在跳動的油燈下顯得忽明忽暗，“他排兵布陣越是嚴密，陣地換防的時候，漏洞就越有跡可循。我在指揮部觀察過他們，凌晨三點到四點，是鬼子最疲憊的時候。”
林山河將三八大蓋背在身上，又把腰間的子彈袋扎緊。
他轉頭看向還在喘氣的趙鐵柱︰“老趙，你傷沒好，留在村里，教大伙兒挖地道、布陷阱。鬼子早晚會搜到這里，落兒溝得有自保的本事。”
他又看向周文遠和狗子︰“書生，狗子，你們跟我走。你們不會打槍沒關系，幫我背彈藥。”
周文遠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夜色深沉，風雪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越刮越緊，仿佛連老天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慘烈血戰做著鋪墊。
林山河推開木門，一腳踏進了風雪中。
那個死 死 的女人，那個一邊罵他一邊卻把活路留給他的女人，還在黑風嶺等著。
“等著我。你不欠我的命，你也別想死。”林山河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念了一句。
他抬起頭，望著風雪彌漫的深山。
“山本一郎，你擺下這鐵桶陣，今天老子就去掀了你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