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風雪，刮得跟刀子割肉一樣生疼。
林山河、周文遠，還有半大小子狗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黑漆漆的山道上。風把三個人的破棉襖吹得像鼓起的布口袋。
“林兄弟，”周文遠凍得直哆嗦，忍不住伸手拽了拽林山河的袖子，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說，“山本一郎這次是下了血本，一個聯隊少說兩三千號人，把黑風嶺圍得像鐵桶一樣。咱們就三個人，兩條槍，這不叫打仗，這叫往油鍋里扔幾滴水，連個響都听不見啊！”
林山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這文弱書生一眼。
他心里門兒清。自己那套潛伏暗殺的手藝再好，面對幾千人的正規軍鐵壁合圍，也頂多能咬死幾個放哨的。要撕開鬼子的防線，上黑風嶺去救那個叫林薇的死心眼女人，光靠他們三個，確實是白給。
“書生說得對。”林山河吐出一口白氣，眼神在夜色中透著狼一般的幽光，“咱們得找幫手。”
“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去哪找幫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狗子在一旁凍得直跺腳，懷里死死抱著林山河分給他的一桿老套筒。
林山河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座像臥虎一樣的黑山包︰“那是二郎山，離黑風嶺不遠。這一帶地形邪乎，鬼子的大部隊開不進去。十里八鄉逃難的、被打散的潰兵，還有那些沒活路的獵戶，有不少都躲在里面。咱們今晚，去借幾個人頭。”
他沒多解釋，一貓腰，帶著兩人扎進了二郎山的密林。
剛翻過一個山脊，林山河的“野獸直覺”突然跳動了一下。他猛地一抬手，示意身後兩人蹲下，自己則像只夜貓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貼在了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
“鷹眼”瞬間開啟，視線穿透了前方幾十米的飛雪。
一個身材像黑熊一樣魁梧的漢子，正背著一張大鐵弓，肩上扛著一頭剛打死的成年野豬，大步流星地在雪地里走著。這漢子渾身散發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氣，腳下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是李家窩棚的李大牛。”林山河認出了這人。以前他爹林大山活著的時候，跟這李大牛在山里踫過幾次面，夸過這後生是個天生打獵的好手，力氣大得能生裂虎豹。
林山河從樹後閃了出來，攔在山道正中間。
李大牛一見黑影攔路，反應極快，肩上的野豬一扔，“嘩啦”一聲就從腰里拽出一把開了刃的開山斧，瞪著一雙銅鈴眼怒吼︰“哪條道上的？敢劫俺李大牛的道，瞎了你的狗眼！”
林山河沒廢話，手里拎著三八大蓋，冷冰冰地說︰“不劫財。借你這個人，跟我去殺鬼子。”
李大牛一愣，上下打量了林山河幾眼，突然咧嘴冷笑起來︰“就你這瘦猴樣，還殺鬼子？前陣子听說山里出了個‘孤狼’，把小鬼子殺得哭爹喊娘，你要是有那孤狼一半的本事，俺大牛今天就認你當大哥！”
“砰！”
李大牛的話音還沒落，林山河連槍都沒舉到肩膀上，單手端著步槍，大拇指一撥保險，食指一扣。
槍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李大牛頭頂上方三十多米高的一根松樹枝上，一只原本藏在風雪中、連叫都沒叫一聲的夜貓子，連帶著一截兒臂粗的松樹枝，應聲掉落，“吧嗒”一聲砸在李大牛的腳後跟前。
一槍爆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李大牛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他看著地上那只夜貓子的尸體，再看看林山河那張沒有半分波瀾的臉，後脊梁骨猛地竄起一股涼氣。單手盲狙，這黑燈瞎火的，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你……你就是孤狼？”李大牛咽了口唾沫，聲音都結巴了。
“去黑風嶺，干山本一郎。敢不敢？”林山河盯著他。
李大牛也是個火爆脾氣，一把將開山斧別回腰間，胸脯拍得震天響︰“干！俺老娘就是被鬼子的飛機炸死的，只要能殺鬼子，俺大牛這條命賣給你了！”
收了李大牛，隊伍變成了四個人。
四人繼續往山里摸。半個時辰後，他們在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前停了下來。
山神廟的門板早爛了，里頭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還飄出一股子烤紅薯的焦糊味。
林山河打了個手勢，四個人悄悄摸到門口。
只見神像底下，一個穿著灰藍色爛軍裝的瘦弱漢子，正縮成一團，抱著個烤得半生不熟的紅薯狼吞虎咽。這漢子不僅衣服破爛，連鞋都跑丟了一只，腳丫子凍得發青。
李大牛性子急，一腳踹開半扇破門，大喝一聲︰“什麼人！”
那漢子嚇得“嗷”了一嗓子，手里的紅薯掉進火堆里，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往神像後面縮，嘴里語無倫次地求饒︰“別殺我！長官別殺我！我不是故意的，炮火太猛了，弟兄們全死了，我……我害怕啊！”
周文遠走上前，看清了這人身上的裝束，眉頭一皺︰“你是中央軍的？逃兵？”
那漢子滿臉黑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邊磕頭一邊哆嗦︰“俺叫王鐵蛋，俺們連在保定外圍打沒了，鬼子的炮彈像下雨一樣，俺真的怕了……俺不想死……”
林山河看著這個嚇破了膽的逃兵，眼神冷厲如刀。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王鐵蛋的衣領，將他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手里的三八大蓋直接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怕鬼子的炮彈，就不怕我的子彈？”林山河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殺氣。
王鐵蛋嚇得褲襠一熱，竟是直接尿了褲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閉上了眼楮。
“林兄弟，你別沖動！”周文遠趕緊拉住林山河的胳膊，他太清楚林山河這殺伐果斷的脾氣了，真怕他一槍崩了這個逃兵。
周文遠轉過頭，看著王鐵蛋，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王兄弟，當逃兵不丟人，誰都怕死。可你看看這大好河山，哪里還有能讓你躲的地方？你逃到太行山，鬼子也追到了太行山。你退一步，鬼子就往前逼十步。難道你想一輩子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溝里苟延殘喘，連死都死得窩窩囊囊嗎？”
王鐵蛋呆呆地看著周文遠，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你當兵，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為了保護爹娘不被鬼子欺負？”周文遠一字一句地問道。
王鐵蛋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俺想殺鬼子……俺做夢都想！俺連長為了掩護俺撤退，被鬼子的坦克碾成了肉泥！俺恨啊，俺就是不敢……俺沒用……”
“不敢，就跟著我。我教你怎麼殺人。”林山河冷冷地丟開他，把一排黃澄澄的子彈扔在他面前的地上，“撿起來，當個帶把兒的老爺們。不撿，你就在這破廟里凍死餓死。”
王鐵蛋看著地上的子彈，又看了看林山河那雙仿佛能吃人的冷酷眼眸。他咬碎了後槽牙，一把抓起地上的子彈，胡亂抹了一把眼淚︰“俺干！大不了一死，去地下找俺連長！”
隊伍擴大到了五個人。
這還不夠。
林山河帶著他們繼續翻山。天快亮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叫楊家嶺的廢棄村子。
這村子比清水村還要慘，滿村的房子全被燒成了黑炭。在村東頭一間塌了半邊的鐵匠鋪里，傳出了“當！當！當！”的打鐵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廢墟里，听著格外滲人。
林山河走進去，只見一個光著膀子、滿身都是燒傷疤痕的漢子，正掄著一把大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塊燒紅的廢鐵上。旁邊地上，散落著一堆打壞的鐮刀和鋤頭，看樣子，他是在打一把殺人的大砍刀。
漢子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就算林山河他們進來了，他也像沒看見一樣，機械地掄著鐵錘。
“張鐵匠，別打了。”李大牛顯然認識這人，嘆了口氣說道。
張鐵匠沒理他，一錘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濺。
“鬼子進村的時候，把他媳婦和五歲的兒子挑在了刺刀上。從那以後，他就瘋了，天天在這兒打刀，說要砍下鬼子天皇的腦袋。”李大牛湊到林山河耳邊，壓低聲音說。
林山河靜靜地看著張鐵匠，看著他那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的手臂，看著他眼底那化不開的死氣。這種眼神，他在自己爬出地窖的那天早上，在水里的倒影里見過。
林山河走上前，突然飛起一腳，“ 當”一聲踹翻了打鐵的火爐。
通紅的炭火撒了一地。
張鐵匠像一頭發怒的雄獅，猛地轉過頭，舉起手里那把還沒開刃的大砍刀，沖著林山河的腦袋就要劈下來︰“擋俺報仇者，死！”
林山河不躲不閃，反手一把抽出背在身後的三八大蓋，“啪”的一聲，用堅硬的槍管架住了劈下來的砍刀。
兩人一上一下，死死較著勁。
“刀太慢，也太短。”林山河冷冰冰地盯著張鐵匠的眼楮，“你打一輩子刀，也砍不了幾個鬼子。想報仇，跟我走，我給你槍，帶你去殺山本一郎！”
听到“山本一郎”四個字，張鐵匠渾身一震，手上的力氣瞬間卸了。那畜生，就是帶隊血洗楊家嶺的罪魁禍首！
“當啷！”
大砍刀掉在地上。張鐵匠沒有說一句廢話，轉身走到廢墟角落，從一堆爛稻草里扒拉出兩把滿是鐵銹的殺豬刀別在腰上，紅著眼楮站到了林山河身後。
除了這幾個，他們在路上又收編了兩個被打散的游擊隊員。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山河看著眼前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
一個只會講道理的書生，一個半大孩子，一個滿身蠻力的獵戶，一個嚇破膽的逃兵，一個瘋了的鐵匠，再加上兩個掛彩的散兵游勇。
加上他自己，一共八個人。
這就是他的班底。在山本一郎一個聯隊的精銳面前，這八個人簡直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但林山河不在乎。
“都听好。”林山河站在一塊巨石上，目光掃過這七個神態各異的男人，聲音沉冷得像結冰的河水，“從現在起，你們的命，歸我了。我不跟你們講什麼保家衛國的大道理，那是書生干的活兒。我只教你們一件事——怎麼活下去，然後把鬼子的喉嚨咬斷。”
他指了指黑風嶺的方向︰“前面那座山，圍著三千個鬼子。我們這八個人，要去在太歲頭上動土。怕死的，現在滾，我不留。但只要邁出這步，誰要是敢退縮，我林山河的槍子兒，第一個不認人！”
風雪中，八個男人沒有一個人後退。連那個尿過褲子的王鐵蛋，也死死咬著牙，把手里的破槍抱得緊緊的。
“好。”林山河點點頭，轉身，“出發。”
黑風嶺外圍，日軍的封鎖線拉得比鐵網還要密。
遠遠望去，一頂頂土黃色的軍帳篷扎在山腳下，巡邏隊就像一串串螞蟻，來回穿梭。幾挺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面，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上山的路。
林山河帶著這七個人，趴在一處長滿枯草的斜坡上。
“林大哥，鬼子太多了，這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啊。”狗子壓低聲音，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林山河沒有答話，他趴在冷硬的凍土上，“鷹眼”緩緩開啟。
視線如同望遠鏡一般，越過重重疊疊的日軍營帳，直逼黑風嶺的半山腰防線。他能看清鬼子的布防，能看清那些炮陣地的位置，他在腦海中飛速計算著潛入的最佳路線。
可是，就在他的視線掃過日軍前線指揮所的邊緣時，林山河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倒流，他的雙手猛地攥緊了地上的枯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撐破皮膚。
在指揮所外的一片空地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青布學生襖，雖然衣服破爛，沾滿泥污，但那清冷倔強的身段，林山河看一眼就不會認錯——是林薇！
怎麼回事？她不是在山上引開鬼子了嗎？怎麼會被鬼子抓住了？
林山河的心髒狠狠一抽，一股說不清是焦灼還是暴怒的邪火直沖腦門。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拉槍栓，想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在這幾百米外開一槍，制造混亂。
可下一秒，“鷹眼”傳來的畫面，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滿腔的沖動。
視線里，林薇並沒有被五花大綁。
她站在那里，雖然臉色蒼白，但神情出奇的鎮定。而站在她面前跟她說話的，竟然是一個穿著日軍少佐軍服、腰掛指揮刀的男人！
距離太遠，林山河听不見他們說什麼。但在“鷹眼”的注視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日軍少佐遞給了林薇一個水壺，而林薇竟然沒有拒絕，接過去喝了一口！
更讓林山河覺得天旋地轉的是，林薇在喝水的時候，側過頭，跟那個日軍少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少佐竟然還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沒有抵抗，沒有謾罵，甚至看著像是在……合作？
“嗡”的一聲，林山河的腦子里炸開了一道驚雷。
這算什麼？
她不是寧死都要送出密碼本的地下黨嗎？她不是為了救自己，主動引開大部隊的女英雄嗎？
為什麼她現在會安然無恙地站在鬼子的指揮所里，和日本軍官談笑風生？！
難道，她從一開始就是山本一郎派出來的誘餌？什麼情報站，什麼引開敵人，全都是為了騙取自己的信任，然後把這太行山里的抗日武裝一網打盡的苦肉計？！
林山河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殘忍地攪動了幾下。那種被背叛的憤怒、不解，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刺痛，像毒蛇的毒液一樣，迅速流遍全身。
“林兄弟，怎麼了？”周文遠察覺到林山河渾身散發的戾氣有些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麼也看不清，“你是不是看到突破口了？”
林山河死死盯著那個讓他又氣又恨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喉嚨里發出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書生。”林山河的聲音冷得像地獄里的冰，“這世上，最毒的不是鬼子的刺刀，是人心。”
他一把拉下槍栓，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瘋狂。
不管這女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他今天就算把這黑風嶺掀個底朝天，也要親手揪住她的領子，把這筆賬算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