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剛停，太行山里的冷風刮在臉上，像是一道道帶著倒刺的鞭子。
清水鎮外三十里的土道上，硝煙還沒散盡。第二輛鬼子卡車見勢不妙，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吼，正拼命打著方向盤想要倒車逃跑。車廂頂上，一個滿臉橫肉的日軍機槍手架起了一挺歪把子輕機槍，沖著山坡上李大牛的位置就是一通瘋狂掃射。
“大牛！趴下！”趙鐵柱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子彈打在李大牛身前的凍土上，濺起的碎石子把大牛的臉劃出好幾道血口子。山河小隊的火力頓時被壓制住了，幾個沒打過正規戰的新兵蛋子嚇得趴在雪窩子里，頭都不敢抬。
林山河趴在二百六十米外的一處反斜面上，渾身上下跟雪地融為一體。
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那雙瞳孔深處仿佛有一團幽藍色的火苗在跳動。“鷹眼”天賦瞬間將遠處的戰場拉到了鼻尖底下。風向偏北，風力三級，卡車倒車的顛簸幅度，機槍手噴吐火舌的頻率，全都在他腦子里化成了最精準的算盤珠子。
他深深吸進一口冷氣，屏住呼吸。
“ 噠。”
第一發子彈推上膛。林山河的手指穩穩地壓下扳機。
“砰！”
槍響。二百六十米外，正在瘋狂踩油門的日軍司機，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太陽穴上瞬間多了一個血窟窿。卡車失去控制，一頭撞在旁邊的土坡上，徹底熄了火。
林山河動作快出殘影，拉栓退殼，第二發子彈入膛。
“砰！”
又是一聲脆響。車頂上那個正掃射得起勁的機槍手，胸前的兜檔布直接爆開一團血霧。子彈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心髒，他連哼都沒哼一聲，連人帶槍從車頂上倒栽蔥摔進了雪地里。
剩下幾個試圖負隅頑抗的鬼子兵徹底慌了神，一個小隊長拔出指揮刀，剛想指揮士兵扔手榴彈掩護。
“砰！”
第三聲槍響如期而至。那名小隊長剛把手榴彈的引信磕在鋼盔上，手腕就被一槍生生打斷。手榴彈掉在鬼子堆里，“轟”的一聲悶響，把最後幾個活口全送上了天。
三槍。三中。
整個日軍運輸隊，兩輛卡車外加一輛偏三輪，徹底癱瘓。山谷里除了還在燃燒的輪胎發出“劈啪”聲，再听不見半點鬼子的動靜。
“停火！打掃戰場！”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趙鐵柱瘸著一條腿，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老兵看著遠處被爆頭的機槍手，又回頭看了看林山河剛才趴過的狙擊位，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走上前，用力一拍林山河的肩膀，倒吸著涼氣驚嘆︰“娘的，三槍三個！槍槍要命！山河，你這槍法，真是老天爺賞飯吃！俺在東北軍見過那麼多神槍手，跟你一比，全他娘的是燒火棍！”
隊員們像餓狼一樣從雪地里躥了出來，撲向兩輛卡車。
“發財了！隊長，全是好東西！”李大牛掀開第一輛卡車的帆布，興奮地大叫起來，“三八大蓋有二十多條，子彈十幾箱！還有白面、肉罐頭和全新的黃皮大衣！”
山河小隊第一次有組織的伏擊戰，大獲全勝。這些繳獲的物資，足夠他們這十幾個人在山里舒舒服服地過個肥年。
可林山河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提著槍，快步走向第二輛卡車。剛才王鐵蛋那聲驚恐的呼喊，讓他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一把掀開第二輛卡車後車廂厚厚的帆布。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屎尿的惡臭味撲面而來。
車廂里並沒有彈藥和糧食，而是一個用生鐵焊死的巨大鐵籠子。籠子里密密麻麻地擠著二十多個衣衫襤褸的老百姓。他們手腳都被粗大的鐵鏈鎖著，一個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眼神麻木而絕望。
而在這些囚犯中間，靠著鐵欄桿癱坐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他身上的棉襖全被鞭子抽爛了，十根手指頭的指甲蓋全被拔了個干淨，血肉模糊。
林山河的“鷹眼”死死盯著這個血人。他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老孫？！”
身後跟過來的周文遠看清那人的臉，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他像瘋了一樣撲上卡車，雙手死死抓著鐵籠子的欄桿，眼淚瞬間決堤︰“老孫！怎麼會是你！你不是帶人撤去二道溝的情報站了嗎？”
被喚作老孫的血人艱難地抬起頭，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楮努力分辨著周文遠的模樣。
“小周……周書生……”老孫干裂的嘴唇蠕動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微弱得像游絲，“快……快跑……根據地……有內鬼……”
林山河沒有廢話，拔出腰間的殺豬匕首，照著鐵籠子上的大銅鎖狠狠劈了幾下。刀刃卷了邊，鎖頭“ 吧”一聲掉在地上。
周文遠沖進籠子，一把抱住老孫︰“老孫你挺住！咱們有藥，我帶你回山里治傷！是誰？到底是誰出賣了情報站？”
老孫死死反攥住周文遠的胳膊，因為用力過猛，血肉模糊的指尖在周文遠的袖子上抓出十道血印。他瞪大了眼楮，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嘶吼︰
“是林薇！是那個北平來的女學生林薇！她……她投靠了山本一郎！她把我們轉移的路線圖，親手交給了鬼子！二道溝的三十多個同志……全被鬼子包了餃子啊！”
轟！
老孫的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林山河的天靈蓋上。
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降到了冰點。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三天前在黑風嶺外圍、日軍指揮所空地上的那一幕。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林薇接過鬼子少佐的水壺，看到她指著地圖跟鬼子談笑風生。當時他騙自己，以為林薇是在用命拖延時間，是在給鬼子指死路。
可現在呢？
二道溝情報站被端，三十多條人命。她指的不是死路，她是拿著自己人的命，去換她在鬼子那里的榮華富貴！
“你胡說！這不可能！”周文遠拼命搖頭，眼淚甩得滿臉都是，“林同志是拿命在抗日，她為了掩護我們……”
“俺親耳听見的！”老孫激動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死死揪著周文遠的領子，“鬼子審問俺的時候，山本一郎親口說的，多虧了林薇小姐棄暗投明……小周，千萬別信她……替弟兄們……報仇……”
老孫的話沒說完，腦袋重重地往旁邊一歪，斷了氣。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那二十多個被抓的鄉親也跟著嚶嚶地哭了起來。
林山河站在車廂外，風雪落在他的頭發上，化成冰水順著額頭流進眼楮里，又酸又澀。
他以為自己這顆心早就被仇恨磨成了一塊生鐵，除了殺鬼子，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可這幾天，那個死心眼、倔脾氣、敢當著他的面罵他自私的女人，卻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雖然疼，卻讓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自己還是個活人。
他把她從鬼子的刀口下搶回來，把她背在背上，甚至為了她，決定不再當一頭孤狼。
可換來的，卻是被當成傻子一樣的利用和背叛。
“大牛，鐵蛋。”林山河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里發寒的死氣。
“隊長……”李大牛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他從沒見過林山河露出這種眼神。
“把鄉親們放了，分點干糧讓他們趕緊逃命。剩下的物資，全部拉回落兒溝的岩洞。”林山河轉過身，大步向著落兒溝的方向走去。
“隊長，你干啥去？”趙鐵柱在後面喊。
“去殺漢奸。”
……
落兒溝後山的隱蔽岩洞里，火光跳躍。
林薇正坐在火堆旁，拿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在地上畫著太行山的地形圖。她的傷口已經結痂，氣色好了很多。听到洞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拉物資的動靜，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眼里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欣喜。
他回來了。帶著勝利回來了。
岩洞的偽裝門被猛地一把推開，冷風夾雜著雪花倒灌進來，吹得火堆一陣搖晃。
林山河大步跨進岩洞。他沒有看地上的物資，也沒有看迎上來的趙鐵柱，那一雙布滿紅血絲、冷厲如刀的眼楮，死死地盯在林薇的臉上。
林薇被他這副吃人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山河……你，怎麼了？伏擊不順利嗎？”
“ 當！”
林山河一把扯下腰間那把繳獲來的日本軍官指揮刀，狠狠砸在林薇腳邊的岩石上。刀鞘被砸裂，露出半截森冷的刀鋒。
“好手段啊，林大小姐。”林山河咬著牙，一步步逼近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把我們當猴耍，把你們自己人當投名狀。這出苦肉計，你演得不累嗎？”
林薇愣住了，一頭霧水地往後退了一步︰“你在胡說什麼？什麼苦肉計？”
“還在裝！”林山河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掐住了林薇的脖子，將她整個人硬生生頂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咳咳……林山河……你瘋了！放開我！”林薇被掐得喘不過氣，雙手拼命拍打著林山河像鐵鉗一樣的手臂，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後頭跟進來的周文遠和趙鐵柱大驚失色，趕緊沖上來拉架。
“隊長！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周文遠死死抱住林山河的胳膊。
“滾開！”林山河胳膊一甩，將周文遠甩開兩步遠。他赤紅著眼楮，死死盯著林薇那張因為缺氧而漲紅的臉，聲音里透著被撕裂的痛苦和暴怒︰“二道溝情報站，三十多條人命！老孫臨死前親口說的，是你把撤退路線交給了山本一郎！你敢說你沒干過？！”
听到“二道溝情報站”和“老孫”的名字，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痛苦和糾結，但很快，她咬緊了牙關，把頭偏向一邊。
“你怎麼不說話了？心虛了？！”林山河看著她這副默認的表情，只覺得心口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山河……我……我有我的苦衷，我是有紀律的，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全部真相……”林薇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眼淚終于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林山河的手背上，滾燙。
她不能說。為了保住潛伏在山本一郎身邊的一顆極其重要的“暗子”，為了獲取日軍即將在春季發動“囚籠政策”的核心機密，組織上早就制定了一個連環計劃。二道溝情報站的暴露，是組織在萬般無奈下拋出的誘餌。
這背後的水太深，一旦說破，無數人的鮮血就白流了。
“苦衷？紀律？”林山河怒極反笑，笑聲在岩洞里顯得淒厲而蒼涼。他緩緩松開了掐著林薇脖子的手，後退了兩步，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
“你們城里人的紀律，就是拿自己兄弟的命去換情報？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林山河指著洞口，手指微微發顫，“我林山河是個粗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鬼子，第二恨的，就是出賣同胞的漢奸。”
“我沒有當漢奸！林山河，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林薇捂著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她看著眼前這個對她冷眼相向的男人，心痛得快要窒息。她寧願替他擋子彈，卻唯獨擋不住他這傷人的猜忌。
“信你？我他娘的要是再信你，我底下的兄弟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林山河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她，聲音冷絕，“拿著你的東西，滾。趁我還沒改變主意殺了你之前，滾出山河小隊！以後在戰場上踫見，老子的槍子兒不認人！”
“林山河！”林薇絕望地喊著他的名字，身子軟倒在地上。
周文遠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勸。一邊是同生共死的隊長，一邊是被扣上叛徒帽子的同志，他夾在中間痛苦萬分。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僵局中。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突然在落兒溝的村口方向炸開！整個岩洞劇烈地搖晃起來，洞頂上的碎石夾雜著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怎麼回事？！”趙鐵柱一把抄起盒子炮。
狗子連滾帶爬地從洞外的風雪中撲了進來，滿臉驚恐，頭上還流著血︰“隊長！不好了！鬼子！成群結隊的鬼子！他們沒走山道，從後山那條咱們誰都不知道的絕壁小路摸上來了！村子……村子被包圍了！”
林山河渾身一震，猛地回過頭，一雙血紅的眼楮死死盯住癱坐在地上的林薇。
落兒溝的後山絕壁小路，除了他們幾個，只有當時躺在洞里養傷的林薇知道。
“這就是你的苦衷？這就是你的紀律？！”林山河一把端起三八大蓋，槍口直直地指向了林薇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