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槍口，死死抵在林薇的眉心。
槍管上還帶著剛才在風雪中沾染的寒氣，凍得林薇光潔的額頭起了一層栗粒。可比起這物理上的冷，林山河那雙充滿了憎惡和殺意的眼楮，才更像是一把鈍刀，在一寸寸割著她的心。
“開槍啊。”林薇沒有躲，甚至往前迎了半寸。她仰起頭，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嘴角卻扯出一抹淒慘的笑，“林山河，在你心里，我就是這種出賣同志、連老百姓都不放過的畜生，對吧？”
林山河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他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力氣大得連槍托都在微微發顫。
“落兒溝的後山小路，只有你知道！鬼子怎麼會摸上來？你還敢說你沒通風報信！”林山河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如果是我帶鬼子來的，我現在還會坐在這里等你拿槍指著我嗎？！”林薇絕望地大喊。
兩人隔著一把槍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深淵。他恨她背叛，她痛心他毫不留情的猜忌。這亂世里的情愫，剛冒出一個頭，就被這該死的誤會碾得粉碎。
“轟！”
又是一發迫擊炮彈在洞外炸響，震得洞頂的碎石 里啪啦往下砸。
“山河！別犯渾了！鬼子壓上來了！”趙鐵柱瘸著腿撲上來，一把壓下林山河的槍管，“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鄉親們還得靠咱們掩護進地道！”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氣，眼底的瘋狂被硬生生壓了下去。他冷冷地看了林薇一眼，眼神里再沒有半點溫度。
“你不配死在我的槍下。”林山河轉過身，聲音決絕得不留一絲余地，“滾。別讓我再看見你，下次再見，就是你給二道溝三十多個弟兄償命的時候。”
說完，他沒再多看林薇一眼，抓起幾個彈匣，像一陣風一樣沖出了岩洞。
林薇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心痛得快要裂開。她咬破了嘴唇，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她知道，這口黑鍋她背定了。為了組織更大的計劃，為了找出潛伏在特委內部真正的叛徒，她只能在這個男人面前當一個十惡不赦的漢奸。
“山河……你一定要活下去。”林薇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擦干眼淚，踉蹌著朝暗道深處跑去。
……
洞外，落兒溝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這次摸上來的日軍有足足一個小隊，外加幾十個偽軍。他們雖然人數不算多，但火力猛烈，兩挺歪把子輕機槍已經架在了村口的磨盤上，封死了出村的活路。
“大牛！左邊！把那挺機槍給我壓下去！”林山河趴在村長家塌了一半的土牆後，大吼一聲。
“噠噠噠！”李大牛端著繳獲的機槍，紅著眼珠子就是一通掃射，打得對面牆頭泥土亂飛。
“鄉親們都進地窖沒？”趙鐵柱一邊開槍一邊問。
“全進去了！洞口俺用柴火垛蓋死了！”狗子滿頭是汗地跑過來。
“撤！不能在村里打陣地戰，往老林子里鑽！”林山河果斷下令。山河小隊加上他只有七八個戰斗人員，彈藥有限，一旦被鬼子黏住，等大部隊一到，就全完了。
在林山河那堪稱變態的“鷹眼”和直覺的掩護下，小隊成員交替掩護，且戰且退，硬生生從鬼子的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頭扎進了茫茫的大雪山。
但這群鬼子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螞蟥，死死咬在他們屁股後面。
這小隊是山本一郎手底下的精銳搜索隊，不僅槍法準，而且極其擅長山地追蹤。追擊戰從半夜一直打到了第二天中午。
大雪沒過膝蓋。山河小隊的體力和彈藥都在飛速消耗。
“隊長，不行了，前面是野狼谷！”前面探路的王鐵蛋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煞白。
野狼谷是一條死溝。兩邊是幾十丈高的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不到十米寬的峽谷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段陡峭的冰瀑布。想爬上去，就算不背東西也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沒退路了，只能硬穿！”林山河看了一眼地形，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可就在他們剛沖進野狼谷一半的時候，身後的追兵到了。
“噠噠噠噠！”
狂暴的機槍聲在峽谷里回蕩，子彈打在兩邊的岩壁上，崩起的碎石像刀片一樣亂飛。鬼子在谷口架起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隱蔽！”林山河大吼一聲，將身邊的狗子一把按在一塊巨石後面。
被壓制了。
只要有人敢探頭，重機槍的子彈瞬間就能把人撕成碎片。而峽谷盡頭的那段冰瀑布，完全暴露在鬼子的視線和火力之下，他們連往上爬的機會都沒有。
“娘的，老子跟他們拼了！”李大牛急紅了眼，端起輕機槍就要往外沖。
“回來！你這是去送死！”趙鐵柱一把將他拽了回來。
林山河趴在石頭後面，試著舉起三八大蓋。“鷹眼”鎖定了谷口機槍手的位置，距離四百米，而且對方躲在厚厚的沙袋後面，只露出一道小縫。
“砰！”林山河開了一槍，子彈擦著鬼子機槍手的頭皮飛過，打在沙袋上。
鬼子立刻還擊，重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壓得林山河根本抬不起頭。
“隊長，鬼子開始兩翼包抄了，他們要用擲彈筒！”周文遠指著谷口兩側正在往上爬的幾個土黃色身影，聲音里透著絕望。
一旦鬼子的擲彈筒架好，居高臨下往這幾塊石頭後面一炸，山河小隊就要全軍覆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死神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當口，一個人影突然在巨石後面動了。
是王鐵蛋。
這個曾經當過逃兵、一听見炮響就嚇得尿褲子的干瘦漢子，此刻正低著頭，把自己身上僅剩的幾顆子彈全摸了出來，塞進旁邊張鐵匠的兜里。
然後，他把繳獲來的四五顆九七式手榴彈，用布條死死綁在了一起，掛在自己胸前。
“鐵蛋，你干啥？”李大牛愣住了。
王鐵蛋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帶著討好和怯懦的臉上，此刻卻出奇的平靜。他甚至還對著林山河咧嘴笑了笑，雖然笑得很難看。
“隊長，”王鐵蛋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沒結巴，“俺這輩子，膽小，怕死。當了逃兵，連累了俺連長。俺閉上眼，就能看見連長被坦克壓碎的樣子。俺以為俺能一直躲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把綁手榴彈的繩子又勒緊了一圈。
“可昨天在村里，俺看著那些老鄉給俺們塞干糧。俺突然覺得，要是俺再逃，俺就真成了一坨連狗都不吃的臭狗屎。”王鐵蛋紅著眼圈，“隊長，你給俺發了槍，把俺當兄弟看。俺今天，不想當孬種了。”
林山河心頭猛地一震，預感到了他要干什麼，一把伸手去抓他︰“你瘋了！給老子回來！會有別的辦法的！”
“沒時間了，隊長，鬼子的炮要架好了。等會兒機槍一停，你們就往冰瀑布上爬！”
王鐵蛋一把甩開林山河的手。
他猛地轉過身，從巨石後面一躍而出！
“小鬼子！你鐵蛋爺爺在這兒！來啊！打俺啊！”
王鐵蛋手里端著那把沒子彈的破漢陽造，一邊像個瘋子一樣大吼大叫，一邊邁開兩條瘦弱的腿，沒有朝著冰瀑布跑，而是迎著谷口的鬼子陣地，徑直沖了過去！
在這毫無遮掩的雪地峽谷里，他就像一個活生生的活靶子。
“八嘎！干掉他！”鬼子小隊長怒吼。
“噠噠噠噠！”
重機槍的槍口瞬間調轉，噴吐出近一米長的火舌。密集的彈雨帶著死亡的呼嘯，全部傾瀉在王鐵蛋沖鋒的路上。
“噗！噗！”
幾乎是一瞬間，王鐵蛋的左肩和大腿同時爆開血花。
他前沖的身子猛地一個踉蹌，“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上。
“鐵蛋！！！”身後的李大牛和狗子目眥欲裂，嘶啞著大吼。
林山河眼眶瞬間充血，端起槍拼命朝著鬼子的機槍陣地射擊，想要把火力壓下去，但根本無濟于事。
雪地里，王鐵蛋的灰布棉襖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他疼得渾身抽搐，但他的眼楮卻死死盯著前面的鬼子陣地。
“俺不是孬種……連長，俺沒給你丟人……”
王鐵蛋咬碎了嘴唇，竟然用雙手撐著雪地，拖著兩條已經被打斷的腿，硬生生地再次爬了起來！
他放棄了槍，一把扯下胸前手榴彈串上的引信弦，用力在冰凍的石頭上一磕。
“呲——”引信冒出了刺鼻的白煙。
“撤！機槍手快撤！他要自爆！”鬼子小隊長看到那冒煙的手榴彈，嚇得肝膽俱裂，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來不及了。
王鐵蛋用盡了這輩子最後的一絲力氣，爆發出一聲猶如受傷野狼般的狂吼，整個人像一顆人肉炮彈，狠狠地撲向了距離他不到三十米的鬼子機槍陣地。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野狼谷里炸開。
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將那挺九二式重機槍，連帶著沙袋和幾個鬼子兵，全部炸上了天。漫天的殘肢斷臂混合著黑色的泥土和白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峽谷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道密不透風的火網，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巨石後面，林山河呆呆地看著那片被炸出一個大坑的焦土。
那個干瘦的、尿過褲子的逃兵不見了，連一具完整的尸體都沒留下。
“鐵蛋……”李大牛跪在雪地里，雙手死死捶打著凍土，哭得像個孩子。
“別愣著！別讓鐵蛋白死！沖上去！”趙鐵柱最先反應過來，紅著眼珠子吼道。
林山河猛地驚醒。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他沒有回頭，端起槍，像一頭發瘋的猛獸，帶頭朝著那條被王鐵蛋用命鋪出來的生路沖去。
殘存的鬼子被這慘烈的自殺式沖鋒震懾住了，一時間竟然忘了開槍。
借著這個空當，山河小隊拼死爬上了冰瀑布，消失在更深的群山之中。
……
當晚，太行山深處的一處背風岩洞里。
沒有生火。所有人都靜靜地靠在石壁上，沒有人說話。壓抑和悲痛在空氣中蔓延。
林山河獨自坐在洞口的一塊石頭上。他的手里，攥著一塊被燒得焦黑的半塊旱煙袋嘴。這是剛才沖過爆炸點時，他在雪地上撿起來的。這是王鐵蛋全身上下，唯一留下的東西。
山風嗚咽。
林山河低頭看著那半塊煙嘴。他腦子里不斷閃過王鐵蛋昨天在村里分干糧時的笑臉，閃過他剛才沖鋒時那聲淒厲的狂吼。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心在全村被活埋的那天就已經死了，再也不會為任何人流淚。這幾個月來，他冷血地獵殺鬼子，把殺人當成習慣。他以為自己無堅不摧。
可今天，他發現自己錯了。
看著身邊這些鮮活的生命，為了他的一句命令，為了掩護他，毫不猶豫地去赴死。這種沉甸甸的、壓在肩膀上的責任和血債，比他一個人的仇恨要重千倍萬倍！
“鐵蛋……”
林山河的聲音沙啞得破碎。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于沖破了那層堅硬的冰殼，順著他滿是硝煙和泥污的臉頰滑落，“啪嗒”一聲砸在焦黑的煙嘴上。
這頭在太行山里凶名赫赫、殺鬼子如切菜的孤狼，終于低下了他高昂的頭顱，把臉深深地埋進粗糙的手掌里，發出了一陣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打仗，是要死人的。當領導者，是要背負著兄弟們的命活下去的。
這，就是反抗的代價。
黑暗中，周文遠走到林山河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在岩洞外，風雪越發狂暴。林山河不知道的是，在距離他們幾十里外的清水鎮日軍聯隊部里。
山本一郎看著桌上的一份絕密電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
“孤狼？山河小隊？不過是一群重情重義的蠢貨罷了。”山本一郎把玩著手里的指揮刀，眼神陰毒，“傳令下去，把那個叫林薇的女八路……吊在清水鎮的城門樓子上。我倒要看看，這頭狼，會不會回來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