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處的風，刮得像鬼哭狼嚎。
一處隱蔽的背風山洞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篝火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映照著幾個漢子被硝煙燻黑的臉。
趙鐵柱瘸著腿坐在干草堆上，把繳獲來的彈藥袋全倒在了一塊破布上。他扒拉著那些黃澄澄的子彈，越數，眉頭擰得越緊，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滿打滿算，三八大蓋的子彈還剩四十五發，漢陽造的子彈只有不到二十發。手榴彈全打光了，機槍子彈也只夠突突半個彈匣的。”老兵把煙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聲音沙啞，“山河，咱們沒牙了。”
洞里死一般的寂靜。
距離野狼谷那場慘烈的突圍戰，已經過去了兩天。王鐵蛋自殺式沖鋒炸毀重機槍的畫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每一個人的心里。
李大牛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那挺沒了子彈的歪把子機槍，眼珠子通紅。張鐵匠在一旁默默地磨著殺豬刀，刀刃在石頭上摩擦出刺耳的“ ”聲。
林山河盤腿坐在火堆最邊緣的陰影里。
他低著頭，手里正細細地擦拭著那把三八大蓋。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冷得扎人的寒氣。
“隊長，沒有彈藥，別說去找鬼子報仇，咱們連這大雪山都走不出去。”周文遠推了推鼻梁上用麻線綁著的破眼鏡，湊到林山河跟前，“得想辦法弄點家伙什兒。”
林山河終于抬起了頭。
那雙曾經只有冷酷和殺意的“鷹眼”里，如今沉澱著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鐵蛋的死，讓他真切地明白了自己肩膀上擔著多重的分量。
“去黑風嶺。”林山河吐出四個字，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鐵柱一愣︰“找馬三？那土匪頭子能輕易把彈藥給咱們？這年頭，槍桿子就是土匪的命根子。”
“他不僅有槍，還有鬼子在縣城周邊的布防情報。”林山河站起身，把步槍背在肩上，“不管他給不給，這趟我都得去。他要是不講理，我就教他講理。”
周文遠點點頭︰“馬三這人雖然是佔山為王的胡子，但我听說他有個規矩︰只劫過路的商賈和鬼子漢奸，不搶窮苦百姓。是個講究江湖道義的人。咱們去探探底，未嘗不可。”
“大牛，書生，你們倆跟我去。”林山河干脆利落地吩咐，“老趙，你帶著剩下的兄弟在這兒養傷，把洞口周圍的詭雷重新布一遍。要是天黑前我沒回來，你就帶他們往深山里撤。”
趙鐵柱知道林山河的脾氣，沒多勸，只回了一句︰“多長個心眼，土匪窩子里不講王法。”
……
黑風嶺，地如其名。
這座山頭險峻異常，上山只有一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石頭道，兩邊全是深不見底的黑溝。山風吹在陡峭的崖壁上，發出嗚嗚的怪響，听著就像黑風刮過。
林山河帶著李大牛和周文遠，順著山道摸到了半山腰。
“站住！哪條道上跑單幫的？瞎了狗眼，敢闖黑風嶺的堂口！”
突然，頭頂上的幾塊大石頭後面，探出四五個黑洞洞的槍口。幾個穿著羊皮襖、滿臉橫肉的土匪端著漢陽造，居高臨下地瞄準了他們。
李大牛脾氣爆，剛想罵娘，被林山河一把按住。
林山河連頭都沒抬，聲音冷硬地往上遞了句話︰“抗日道上的。煩請通報一聲你們大當家的馬三爺，就說清水村林山河，想上山討碗水喝。”
“林山河？沒听過！”帶頭的土匪頭目冷笑一聲，“黑風嶺的水，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喝的！把槍下了，滾下山去，大爺今天心情好，留你們一條狗命！”
林山河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他沒有下槍，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孤狼般銳利的眼楮，死死盯住了上面那個說話的土匪頭目。
“我還有個外號，小鬼子叫我……孤狼。”
這倆字一出口，上頭那幾個土匪渾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槍差點沒拿穩。
“孤……孤狼？！”
那個頭目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一個月來，孤狼的名號在太行山比閻王爺還好使。小鬼子被殺得整日神經兮兮，就連他們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胡子，也對這個神出鬼沒的殺神忌憚三分。
“幾位……幾位稍等！俺這就去稟報大當家的！”頭目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托大，一溜煙往山頂的聚義廳跑去。
沒過一根煙的功夫，山道上放了行。
三個土匪領著林山河三人，七拐八繞地走進了黑風嶺的主寨。
聚義廳設在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里，兩邊點著手臂粗的火把，照得洞里通亮。正中間的虎皮交椅上，大刀金馬地坐著一個光頭漢子。
這漢子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道刀疤從左眼角一直斜劈到下巴，看著十分駭人。他敞著懷，露出長滿黑毛的胸膛，手里正抓著一只流油的燒雞啃得滿嘴是油。
這人就是黑風嶺的大當家，太行山里響當當的土匪頭子——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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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把小鬼子嚇得尿褲子的孤狼？”
馬三把啃了一半的燒雞往地上一扔，拿袖子抹了抹嘴，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上下打量著林山河。
看著眼前這個精瘦、穿著破棉襖、半點沒有凶悍之氣的半大後生，馬三的眼里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蔑。
“江湖傳言，孤狼是個身高八尺、三頭六臂的怪物。怎麼今天一看，是個毛都沒長齊的生瓜蛋子？”馬三冷笑了一聲，往後一靠，“小子，敢打著孤狼的名號來俺黑風嶺招搖撞騙，膽子不小啊。”
李大牛一听這話，火氣“蹭”地一下冒了上來，上前一步吼道︰“放你娘的屁！俺們隊長那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名號！你個窩在山里的胡子知道個球！”
“ ！”
周圍的土匪瞬間端起槍，子彈上膛，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全對準了李大牛。
“大牛，退下。”
林山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他邁開腿，迎著幾十根槍管，一步步走到馬三的跟前，距離近得能聞到馬三身上那股濃烈的劣質地瓜燒味兒。
“馬大當家覺得我是假的，無妨。”林山河面無表情地解下腰間的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隨手“ 當”一聲扔在馬三面前的石桌上。
布口袋沒扎緊，里頭的東西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散了一桌子。
那是一大把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黃銅領章，還有七八個日軍曹長的狗牌！最上面，赫然是一把斷成兩截的日軍佐官指揮刀！
整個聚義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的土匪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是打家劫舍的祖宗，自然認識這些東西。這幾十個領章和狗牌，意味著幾十條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的命！
馬三的眼神猛地變了。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扒拉了一下那把斷掉的佐官刀，臉上的輕蔑徹底收斂了起來。
“這是前幾天，我們在野狼谷和山本一郎的搜索小隊打遭遇戰時順手扯下來的。”林山河看著馬三，“夠證明身份了嗎？”
馬三抬起頭，重新打量著林山河。這一次，他從這個看似清瘦的少年眼底，看到了一股讓他這個殺人越貨的悍匪都覺得後脊背發涼的凶煞之氣。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活閻王才有的眼神。
“好！有種！”馬三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啪”的一聲把腰里的駁殼槍拍在桌上，大聲笑了起來。
“俺馬三這輩子，最瞧不起當漢奸的軟骨頭，最敬佩的，就是敢真刀真槍殺小鬼子的硬漢！兄弟，剛才是哥哥眼拙，多有得罪！”馬三倒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人，直接吩咐手下，“來人！擺酒！給林兄弟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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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沒有端酒碗。他依舊冷著臉，直奔主題︰“馬大當家，酒就不喝了。我今天來，是來做筆交易的。”
“哦？交易？”馬三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毛，“說來听听。只要是打鬼子，俺馬三絕不含糊！”
“我成立了一支隊伍，叫山河小隊。”林山河盯著他，“在野狼谷突圍的時候，彈藥打空了。我听聞黑風嶺前陣子劫了鬼子一輛軍列，手里闊綽。我來借點子彈和手榴彈。”
馬三一听是來借軍火的，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有些為難地說︰“兄弟，不是俺馬三小氣。你也知道，山本一郎那老狗現在封了山，到處在找咱們。這子彈打一發少一發，俺山上一百多號弟兄也得吃飯防身啊。”
“不白借。”林山河伸出兩根手指，“給我五箱三八大蓋的子彈，兩箱手榴彈。作為交換，三天後，我幫你們吃掉從小黃莊往清水鎮運送冬裝和糧食的日軍補給隊。物資全歸你，我只要鬼子的命。”
馬三眼楮一亮。
小黃莊那條線他早就盯上了，但鬼子押運的兵力足足有一個中隊，火力太猛，他一直沒敢下嘴。如果有這個百發百中的孤狼在暗中拔掉鬼子的機槍和擲彈筒，那這塊肥肉就真能吃進肚子里了！
“成交！”馬三哈哈大笑，端起海碗，“林兄弟是個痛快人！俺馬三交定你這個朋友了！干！”
林山河這才端起石桌上的粗瓷大碗。
可就在他的嘴唇剛踫到碗邊的時候，聚義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跌撞的腳步聲。
一個負責在山下打探消息的土匪探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滿臉驚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當家的！出……出大事了！”
馬三眉頭一皺，把海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磕︰“沒規矩的東西！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天塌下來了？”
“不是天塌了，是……是清水鎮那邊！”探子喘著粗氣，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山本一郎在城門樓子上立了個十字架，把……把一個女人吊在了半空中！”
“吊個女人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小鬼子造的孽還少嗎？”馬三不耐煩地罵道。
“可……可鬼子在城牆上貼了告示，還拿大喇叭滿世界地喊！”探子驚恐地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山河。
“喊什麼？有話快放！”
“鬼子說，那個女人叫林薇！是地下黨的共黨分子！山本一郎放了話，如果孤狼和山河小隊的人三天內不出現，他就當著全鎮老百姓的面，把那個女人的肉，一刀一刀地活剮了喂狗！”
“啪啦！”
一聲脆響在聚義廳里突兀地炸開。
林山河手里的那個粗瓷海碗，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渾濁的地瓜燒混合著碎瓷片，灑了他一手，順著指尖往下滴。
周文遠腦子里“嗡”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你說什麼？！林薇同志被抓了？！她不是投靠了日本人嗎？！”
探子搖搖頭︰“鎮子里傳出來的準信，那女的根本沒投降！她在指揮所里給鬼子指了條死路，差點把山本的先頭部隊坑死在老鴰溝。鬼子後來反應過來，嚴刑拷打了她三天三夜，听說……听說連手指甲都拔光了，她硬是連半個字都沒吐！”
這句話，像是一記勢大力沉的悶棍，狠狠砸在林山河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腦海里，瞬間閃過幾天前在岩洞里，他拿槍指著林薇的眉心，罵她是個出賣同胞的漢奸。
她仰著那張蒼白淚流的臉，絕望地沖他喊︰“林山河，在你心里，我就是這種出賣同志、連老百姓都不放過的畜生，對吧？”
林山河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腔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狠狠撕扯著他的五髒六腑。
原來，是他錯了。
她在那滿是鬼子的指揮所里喝下那口水，不是因為投敵，而是在用命替他們換取突圍的時間。
那聲“滾”，那句“我不配死在你的槍下”，竟然成了他留給她的最後兩句話。現在，她被吊在刺骨的寒風里，忍受著拔甲的酷刑，卻依然沒有吐露半點山河小隊的蹤跡。
這就是她口中說的紀律，這就是她死活不願意解釋的苦衷！
“林兄弟……你的手……”馬三看著林山河被碎瓷片扎破、正往下滴血的手掌，有些心驚地提醒。
林山河沒有低頭看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清水鎮的方向。那雙總是冷靜如冰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一種讓人膽戰心驚的、足以毀滅一切的瘋狂與暴戾。
“大牛。”林山河的聲音沙啞得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隊長！”李大牛紅著眼圈答應。
“把彈藥裝上。”林山河一把抽出後腰的殺豬匕首，用布條將手掌和刀柄死死綁在一起，眼神森冷得仿佛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我們不打補給線了。我們去清水鎮，剁了山本那條老狗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