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深夜。清水鎮北郊，小王莊陣地。
太行山的北風像刮骨的鋼刀，呼呼地往人脖領子里灌。
原本是個寧靜的村子，現在已經被日軍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佔地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工地。四周拉著兩道帶刺的鐵絲網，四座高聳的木制探照燈塔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晝。
這里，就是山本一郎“囚籠政策”的第一個核心炮樓群，也是整個封鎖線的咽喉。
工地正中央，堆成小山一樣的鋼筋、一袋袋的水泥，還有成垛的木材。幾百個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正被幾十個端著上了刺刀的鬼子像趕牲口一樣驅使著，連夜挖地基、扛木頭。
“快快的！八嘎！”
一個日本監工甩著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一個扛著水泥袋、走得慢了些的老頭背上。老頭慘叫一聲，連人帶水泥摔在爛泥地里，旁邊幾個鬼子立刻圍上去，用槍托沒頭沒臉地亂砸。
這一幕，全落在三百米外、一片枯樹林里的林山河眼里。
他趴在雪窩子里，身上披著一件用白布縫制的簡易偽裝衣，整個人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鷹眼”天賦在黑夜中悄然開啟，視線越過重重鐵絲網，將工地上的每一個細節、鬼子兵的每一個動作都拉到了眼皮子底下。
“隊長，啥時候動手？俺這大斧頭都快生銹了。”趴在旁邊的李大牛壓低聲音，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雙牛眼死死瞪著那些打人的鬼子。
張鐵匠和另外幾個土匪兄弟，懷里抱著一個個用酒瓶子自制的土燃燒瓶，還有幾個炸藥包，眼楮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火光。
三天前林山河說要親自去點炸藥，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地下黨那邊的內線傳出消息，鬼子的軍列在半路拋錨，建築材料臨時改用汽車分批拉到了小王莊工地。林山河當機立斷，不炸火車了，直接帶人來端這個還在娘胎里的據點！
“不急，等換防。”林山河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他計算過了，凌晨兩點，是鬼子精神最松懈、也是工地上一批監工回營房換班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工地東側的營房門開了，一隊打著哈欠的日本兵搓著手走了出來，走向幾個機槍陣地。
就是現在！
“大牛，左邊那個探照燈。鐵蛋，掩護鐵匠他們靠近物資垛。馬大哥，正面的鬼子交給你們！”
林山河話音未落，手里的三八大蓋已經拉栓上膛。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氣，右眼透過準星，牢牢鎖定了四百米外、最高那座塔樓上的探照燈手。
風向偏西北，風力三級，有微弱的雪花干擾。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黑夜的死寂。
四百米外，那座塔樓上的探照燈“啪”的一聲爆碎，刺眼的白光瞬間熄滅，玻璃碴子落了一地。那個操縱探照燈的鬼子兵眉心多了一個血洞，身子一歪，從七八米高的塔樓上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敵襲！”
整個工地瞬間炸了鍋。底下的鬼子兵哇哇亂叫，慌忙拉動槍栓尋找掩體。
“兄弟們！殺鬼子啊！”
埋伏在正面的馬三發出一聲狂吼，手里兩把盒子炮率先開火。一百多號黑風嶺的土匪和山河小隊的隊員如狼似虎地從樹林里沖了出來。
“噠噠噠噠噠！”
李大牛端著歪把子輕機槍，火舌在黑夜中噴吐出一米多長，密集的子彈像下暴雨一樣掃向工地的鐵絲網缺口。幾個剛要沖出來查看情況的鬼子直接被打成了篩子。
亂了，徹底亂了。
那些被迫做苦力的老百姓一听見槍響，雖然害怕，但也都機靈地扔下鏟子和泥筐，抱頭鼠竄，往黑暗的角落里躲。
鬼子的反應不慢，一個小隊長拔出指揮刀，歇斯底里地大喊︰“機槍手！反擊！把他們壓制在樹林邊上！”
兩名鬼子機槍手迅速撲向沙袋後面的一挺九二式重機槍，剛要把長長的彈板塞進去。
“砰！”
死神的點名聲再次響起。
主射手的腦袋猛地往後一折，鮮血濺了副射手一臉。副射手嚇得嗷了一嗓子，剛想接替位置握住機槍把手。
“砰！”
又是一發子彈，精準無比地穿透了副射手的脖頸。
林山河趴在雪地里，拉栓、推彈、擊發，動作快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鷹眼”讓他擁有了上帝般的視角，在這個混亂的夜間戰場上，任何一個敢靠近重機槍、擲彈筒，或者企圖發號施令的鬼子軍官，都會在下一秒變成一具尸體。
百發百中，彈無虛發！
有了林山河這尊壓陣的狙擊殺神，鬼子的重火力徹底成了擺設，誰踫誰死。
“沖進去了！鐵匠，燒了那堆王八殼子料！”趙鐵柱瘸著腿在後面大喊。
張鐵匠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兄弟，借著夜色和混亂，像幾只靈活的地老鼠，成功鑽過了被炸開的鐵絲網。
他們一頭扎進了那堆成山的建築材料區。
“點火！給老子狠狠地燒！”
張鐵匠點燃了手里的土燃燒瓶，用力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在那堆用來搭建炮樓的木材和腳手架上。
“ 啷！”
玻璃瓶碎裂，里面混合了煤油和白酒的液體瞬間爆燃，沖天的火光騰地一下亮了起來。
幾個土匪也紛紛把點燃的炸藥包塞進了水泥垛底下和攪拌機旁邊。
“撤！快撤！”
張鐵匠看著引信冒煙，大吼一聲，帶著人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轟——隆！”
幾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接連炸開，整個工地地動山搖。雖然水泥炸不著，但巨大的爆炸氣浪直接把成百上千袋水泥炸得粉碎，漫天的灰色粉末混合著木材燃燒的濃煙，把整個日軍據點變成了一個混沌的煉獄。
那些辛辛苦苦運來的木料、鋼筋，在這場大火和爆炸中，徹底報廢。
“好！干得漂亮！”馬三興奮得一拍大腿，手里的盒子炮打得更歡了，“林兄弟，物資毀了，咱們撤吧！再打下去，鎮子里的鬼子大部隊就該聞著味兒來了！”
林山河趴在狙擊位上，看著工地沖天的火光，冷冷地勾了勾嘴角。沒有了這些材料，山本一郎的“囚籠政策”起碼得往後拖一個月。
他剛想開口下令撤退，腦子里那股“野獸直覺”突然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渾身的汗毛猛地倒豎了起來！
危險！巨大的危險正從右翼逼近！
林山河猛地轉動槍口，視線越過工地燃燒的火光，看向通往清水鎮的那條大路。
“嗡嗡嗡——”
沉悶而密集的汽車引擎聲，像是一群發瘋的野牛，撕裂了風雪。
兩道、四道、八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像是一把把利劍，從鎮子的方向直刺過來。借著燈光，林山河清清楚楚地看到，打頭的是兩輛裝甲汽車，車頂上的重機槍在燈光下泛著讓人膽寒的烏光。
後面，跟著整整五輛滿載著日軍的大卡車！
鬼子的增援部隊到了！而且來得比預計的快了整整一倍！
“大牛！馬大哥！停止射擊！馬上撤退！往後山林子里撤！”林山河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都有些劈了。
但戰場上的槍炮聲太響了，風雪又大，下面殺紅了眼的土匪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麼。
“噠噠噠噠噠！”
打頭的那輛日軍裝甲車還沒停穩，車頂的重機槍就已經開始咆哮了。狂暴的火力網瞬間罩住了馬三等人所在的位置，手腕粗的樹干被直接攔腰打斷，泥土和積雪像噴泉一樣被掀上半空。
“啊！”
幾個沒來得及躲避的土匪當場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
“娘的！鬼子的大部隊來了！風緊，扯呼！”馬三這回听清了，嚇得魂飛魄散。他常年打游擊，知道土匪的裝備在裝甲車面前就是層紙，趕緊招呼手下往後山的密林里跑。
可鬼子的反應太快了。
卡車剛一停下，幾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就像一群黃色的蝗蟲一樣涌了下來，呈扇形開始包抄。裝甲車的探照燈死死咬住撤退的人群，重機槍的子彈像死神的鞭子一樣追在他們屁股後面抽打。
“大牛！帶老趙先走！”
林山河從雪窩子里猛地躍起，端著槍沖下山坡，迎著彈雨跑向撤退的隊伍。
他必須把追兵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否則在這種開闊地上，馬三他們沒等跑進林子，就得死傷大半。
“砰！”
林山河在奔跑中一個急停單膝跪地，一槍打碎了第一輛裝甲車的探照燈。
刺眼的光柱瞬間消失，鬼子的機槍手失去了目標，火力頓時一盲。
“八嘎！在那邊！有狙擊手！”
日軍指揮官拔出指揮刀，一指林山河的方向。幾挺輕機槍立刻調轉槍口，朝著林山河所在的位置瘋狂掃射。
林山河像一頭敏捷的獵豹，借著夜色和地形的高低起伏，幾個地滾翻躲開了一波彈雨，躲進了一條半人深的干水溝里。
子彈打在水溝邊緣的凍土上，噗噗作響，泥點子砸了他一頭一臉。
“山河！快走啊！”趙鐵柱被李大牛架著，回頭紅著眼楮大吼。
“別管我！進林子！”林山河咬著牙回了一句，迅速推彈上膛。
只要這幫兄弟能活著鑽進太行山的深林，鬼子的裝甲車就成了一堆廢鐵。
就在馬三和山河小隊的殘部跌跌撞撞地沖進樹林邊緣的那一刻。
“轟！”
一發擲彈筒的榴彈，突然在逃跑的人群後方炸開！
巨大的爆炸掀起一股雪浪。
林山河眼睜睜地看著跑在最後面的周文遠，身子猛地一晃。這個文弱的書生連吭都沒吭一聲，就像一片破落葉一樣，一頭栽倒在雪地里。
“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