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擲彈筒的榴彈在雪地里炸開一團刺眼的火光，氣浪卷著積雪和爛泥，像是一堵牆似的拍了過來。
周文遠那單薄的身子就像狂風里的一片破樹葉，被氣浪狠狠掀飛，一頭扎進了兩米開外的雪窩子里，半天沒爬起來。
“書生！”
林山河眼珠子瞬間紅透了。他剛想從干水溝里翻出去救人，一道比他更寬、更壯的黑影，已經像頭發瘋的狗熊一樣，咆哮著撲向了周文遠。
是李大牛！
“小鬼子，爺爺 你八輩祖宗！”
李大牛一邊破口大罵，一邊連滾帶爬地沖到周文遠身邊。他根本不管身後那輛裝甲車上正瘋狂掃射的重機槍，一把薅住周文遠的破棉襖領子，單臂用力，生生把這一百多斤的漢子像甩麻袋一樣，甩進了旁邊一處凹陷的凍土坑里。
就在周文遠滾進坑里的那一瞬間。
“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像是鐵錘砸在濕沙袋上的聲音，在風雪中突兀地響起。
李大牛那雄壯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裝甲車上的九二式重機槍吐著長長的火舌，手腕粗的機槍子彈帶著恐怖的穿透力，無情地撕開了李大牛身上的羊皮襖。三發大口徑子彈，在他的胸腔和腹部打出了三個海碗大小的血窟窿，溫熱的鮮血瞬間像瀑布一樣噴涌而出，染紅了大片的白雪。
“大牛——！”
林山河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大塊肉。他手里的三八大蓋瞬間抬起，“砰”的一槍，直接將裝甲車上那個機槍手的腦袋打碎。
可鬼子的火力太猛了，剛死了一個，另一個鬼子立馬補上，繼續瘋狂掃射。
“隊長……別管俺……”
李大牛沒有倒下。他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著帶血沫子的髒器碎塊，那一雙平時總是憨厚笑著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幾百米外的日軍裝甲車。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這漢子咬碎了滿嘴的牙，硬是用那條還能動彈的右胳膊，死死夾住那挺繳獲來的歪把子輕機槍。他把沉重的機槍架在自己被子彈打爛的肚子上，整個人靠著一棵被炸斷了一半的老松樹，用盡生命里最後一絲力氣，扣死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歪把子機槍發出了悲憤的咆哮。子彈像火流星一樣砸向鬼子的裝甲車和步兵群，硬生生地把鬼子沖鋒的勢頭給壓住了幾秒鐘。
“走！林兄弟，走啊！大牛拿命換的空當，別讓他白死！”
馬三和趙鐵柱紅著眼楮，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林山河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往老林子深處拉。
“放開我！我要帶他回去！”林山河像瘋了一樣掙扎，那雙“鷹眼”死死盯著靠在樹上的李大牛。
那是他下山拉隊伍，第一個收下的兄弟啊！
那個在二郎山的風雪夜里，拍著胸脯跟他說“俺老娘被鬼子炸死了，俺這條命賣給你”的傻大個！
“他活不成了！你現在回去就是全軍覆沒！”趙鐵柱狠狠給了林山河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流血，“留得青山在，才能給他報仇！撤！”
林山河被那一巴掌打醒了。他死死咬著牙，眼淚混著風雪在臉上胡亂地糊成一團。他最後看了李大牛一眼。
風雪中，歪把子的子彈打光了。
李大牛靠在那棵松樹上，腦袋已經垂了下去，可他那只粗糙的大手，還死死扣在機槍的扳機上。就算死了，這大漢的身子依然像座小鐵塔一樣，挺立在鬼子追擊的必經之路上，擋在所有兄弟的後面。
“撤！”
林山河轉過身，咽下喉嚨里那口腥甜的血水，帶著隊伍一頭扎進了太行山漆黑的深處。
……
天，快亮了。
距離小王莊工地三十多里外的一處隱蔽山坳里，風終于停了。
殘存的隊伍停了下來。一百多號人的土匪隊伍，昨晚一場突圍戰折了三四十個。山河小隊這邊，除了李大牛戰死，狗子的胳膊被流彈擦傷，其他人都掛了彩。
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周文遠跪在雪地里，眼鏡早就丟了。他雙手捂著臉，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鋸著每個人的心。
“是我沒用……我是個累贅……如果不是為了拉我一把，大牛大哥他根本不會死……”周文遠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臉頰瞬間紅腫起來，“他還有個瞎眼的老爹在鄉下啊……”
張鐵匠走過去，一把抓住周文遠的手，把他從雪地里提了起來。這打鐵的漢子眼眶也是通紅，聲音悶得像是在井底下說話︰“書生，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大牛救你，是因為你腦子里裝的學問能救更多的人。你這條命現在不僅是你的，也是大牛的。你得替他活出個人樣來。”
不遠處的雪包上。
林山河獨自一人坐在那里。他沒哭。
他的手里拿著那把殺豬匕首，正在一塊削平了的粗木板上用力地刻著字。一筆一劃，力透木背。因為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條條暴起的蚯蚓，骨節處滲出了刺眼的冷汗。
木板上，刻著五個大字︰李大牛之冢。
木屑隨著寒風飄落。林山河的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閃過這幾個月來的畫面。
清水村被活埋的鄉親、跳井的小妹、死無全尸的王鐵蛋，還有今天，死戰不退的李大牛。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手里的槍夠快，就能護住想護的人。可老天爺像是在故意懲罰他，偏要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帶走，讓他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吃人的世道！
“ ！”
最後一筆刻完，林山河將木牌重重地插在面前的雪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趙鐵柱跟前，伸手拿過老兵腰間那個裝著烈酒的皮酒壺。
林山河走到木牌前，拔開酒壺的塞子，將辛辣的酒水倒在雪地上，祭奠這無主的孤魂。
“大牛，哥沒本事，沒能把你的尸骨帶回來，讓你在這荒郊野嶺受凍了。”林山河的聲音啞得幾乎听不見本來的音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血。
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雪地上。
山河小隊的隊員們，還有馬三帶的那群土匪，全都默默地摘下了頭上的破狗皮帽子，圍在木牌後面。
“你走的時候說，你老娘被鬼子炸死了，你想殺鬼子。哥今天當著你的面，當著這太行山滿天神佛的面，給你交個底。”
林山河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楮里，悲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骨頭縫里發寒的極致殺意。
他一把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刀。
鮮血瞬間涌出，滴在木牌前的白雪上，觸目驚心。
“我林山河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華北平原上，只要還有一個穿黃皮的畜生在喘氣，我手里的槍就絕不放下！我要用山本一郎的狗頭，用成千上萬個鬼子的命，來祭你在天之靈！”
“把鬼子趕出中國！血債血償！”
身後，周文遠、張鐵匠、趙鐵柱，以及所有的漢子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發出了一聲震碎山谷的怒吼︰“血債血償！”
這吼聲在太行山的群峰之間回蕩，久久不息。
……
日上三竿。
隊伍相互攙扶著，回到了落兒溝後山的隱蔽岩洞。
經過一夜的奔波和死戰，每個人都透支到了極限。林山河剛一踏進洞口，身子就猛地晃了一下。
一雙柔軟卻冰涼的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山河抬起頭，看到了林薇。
她還發著低燒，臉色蒼白得像紙，那十根被包扎得嚴嚴實實的手指微微發著抖，但那雙清澈的眼楮里卻滿是擔憂和心疼。
看到隊伍少了人，看到周文遠臉上的淚痕和林山河渾身凝固的血塊，林薇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沒有問誰沒回來，在這個殘酷的戰場上，每一次少人，都意味著永別。
“別硬撐著了，我扶你過去坐下。”林薇咬著嘴唇，聲音很輕。
林山河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甩開她的手，也沒有說那些傷人的狠話。他就像一個在外面打架打得遍體鱗傷、終于找到家門的孩子，任由林薇扶著他，坐在了溫暖的火盆邊。
林薇拿來一塊干淨的濕布，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著臉上的黑灰和血跡。她的動作很輕，生怕踫疼了他。
“大牛沒了。”林山河閉著眼楮，聲音低啞地說了一句。
林薇的手猛地一頓，眼淚終于沒忍住，“吧嗒”一聲滴在了林山河的手背上。她知道李大牛，那個總是憨笑著叫她“林干事”、力大無窮的好漢。
“你們把鬼子的據點毀了，他……死得是個英雄。”林薇哽咽著說。
林山河猛地睜開眼，反手一把抓住了林薇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但避開了她受傷的手指。
“我不想讓他當英雄。我只想讓他活著回鄉下伺候他那個瞎眼的老爹。”林山河死死盯著跳躍的火苗，眼神冷厲，“是山本一郎逼我們的。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負責在清水鎮外圍打探消息的甦玉蘭，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她顧不上喘勻氣，手里揮舞著一張揉皺的紙條，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隊長！情況變了！”甦玉蘭快步走到火盆前，聲音急促，“小王莊據點被毀，山本一郎徹底暴怒了。他下了死命令，不僅把鎮子里的偽軍全調去了火車站加強防守，而且……”
她咽了一口唾沫，環視了一圈洞里疲憊不堪的眾人，拋出了一個致命的消息。
“而且，原本定在三天後到達的那列裝滿炸藥和水泥的軍列，鬼子動用了裝甲巡邏車在前面開道，把時間提前了！今天晚上十點，軍列就會準時開進清水鎮火車站！”
“什麼？！”
趙鐵柱和馬三同時驚呼出聲。
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距離鬼子軍列進站，只剩下不到八個小時！
隊伍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突圍戰，傷兵滿營，彈藥也消耗了大半。而火車站那里，現在絕對是龍潭虎穴，防御比平時嚴密了十倍不止。
這個時候去炸火車，簡直就是把腦袋主動往鍘刀下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林山河的身上。
火光映照下，林山河緩緩松開了林薇的手腕。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那把沾滿了鬼子鮮血的殺豬匕首，被他拔了出來，在皮靴上用力地蹭了蹭。
“都听好。”林山河轉過身，那雙“鷹眼”中燃燒著一種讓所有人都感到戰栗的瘋狂和決絕。
“老趙，馬大哥。把剩下的彈藥全部集中起來，分發給還能喘氣、能開槍的弟兄。”
他把匕首“ ”的一聲插回後腰，抓起靠在牆上的三八大蓋。
“天一黑，咱們下山。大牛的頭七還沒過，今晚，咱們去清水鎮火車站，給大牛燒一票最響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