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轟隆隆——！”
十幾發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像是一群嘶吼著的烏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地砸在了靠山屯村口的陣地上。
天搖地動。
黃土混合著碎石塊、斷木茬子，被狂暴的氣浪掀上了半空，又像下冰雹一樣 里啪啦地砸下來。空氣里瞬間充滿了刺鼻的硝煙味和嗆人的土腥味。
“張大嘴！雙手抱頭！別讓炮震破了耳膜！”
林山河趴在防炮洞的最深處，扯著破鑼嗓子沖著身邊的新兵大吼。他滿頭滿臉都是灰土，肚子上的傷口被震得一抽一抽地疼，血水順著紗布往外滲，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旁邊那個叫黑塔的壯漢，這會兒早就沒了昨天挑釁小虎時的那股子牛氣。他緊緊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耳朵，炮彈一炸，他渾身的肥肉就跟著哆嗦一下，眼淚和著鼻涕糊了一臉。
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的新兵蛋子，在這種重火力覆蓋下，能不尿褲子就算是有種了。
足足轟了半個鐘頭，鬼子的炮火才開始向後方延伸。
“呸！”林山河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沙，一把抓起身邊的三八大蓋，“都別裝死了！給老子起來！鬼子的步兵要沖了！”
他一腳踹在黑塔的屁股上，硬是把這壯漢給拽了起來。
戰壕里，三百多個新兵灰頭土臉地爬回射擊位置。有幾個人被炮彈震暈了，嘴角流著血，旁邊的主力老兵趕緊上去把他們拖到後面。
晨霧已經散盡。
林山河眯著眼楮，趴在被炸塌了半邊的土牆後頭往前看。
八輛九七式中型坦克，正噴吐著濃濃的黑煙，履帶碾壓著收割完的苞米茬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坦克後面，五千多名鬼子步兵像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黃色海浪，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漫山遍野地壓了上來。
“娘的，山本這老狐狸，還真看得起咱們這幾百號人。”趙大胡子從旁邊的機槍掩體里探出頭，胡子上全是土，“老林，這陣勢，咱們硬拼連半個時辰都頂不住啊！”
林山河沒搭理他，腦子里的“野獸直覺”這會兒正像一張大網一樣，飛速地向外張開。
風向、地形、鬼子坦克的行進速度、步兵的散兵線間距……這些常人眼里的亂麻，在他的直覺里，漸漸匯聚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沒讓你硬拼。”林山河冷笑了一聲，“傳我的命令，所有人不許開槍，把小鬼子放進苞米地！”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頭的那輛日軍坦克，龐大的鋼鐵身軀已經碾碎了苞米地邊緣的籬笆牆。
山本一郎站在後方的高地上，用望遠鏡死死盯著靠山屯寂靜的陣地。他那半邊布滿肉瘤的臉在晨光下扭曲著，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
“沒有重武器反擊，連槍聲都沒有。林山河，你這點可憐的兵力，是不是已經被大炮轟成肉泥了？”山本一郎放下望遠鏡，左手一揮，“全軍壓上！一個不留！”
就在第一輛坦克的履帶，重重地壓在一處看似平常的凍土包上的瞬間。
林山河眼神一厲，猛地扯動了手里緊緊攥著的一根粗麻繩。
“轟——！！！”
一聲比剛才鬼子重炮還要響亮十倍的驚天巨響，在苞米地中央轟然炸裂！
那是林山河昨晚連夜埋下的、用好幾箱落鷹嘴軍火庫里的烈性炸藥做成的連環雷。
巨大的橘紅色火球拔地而起，那輛十幾噸重的九七式坦克，就像是個被人一腳踢飛的鐵皮玩具，直接被狂暴的氣浪掀翻了一個底朝天！底盤裝甲被徹底撕裂，里面的彈藥發生殉爆，坦克的炮塔打著旋兒飛上了半空，重重地砸在後面的鬼子步兵群里。
緊接著，連環雷的威力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兩邊蔓延。
“轟轟轟！”
連續幾聲巨響，另外兩輛靠得近的坦克也被炸斷了履帶，趴在原地冒起了滾滾黑煙。
突如其來的爆炸，把跟在坦克後面沖鋒的鬼子步兵炸得人仰馬翻，殘肢斷臂伴隨著泥土漫天飛舞。前鋒陣型瞬間大亂。
“打！”
林山河一聲暴喝。
戰壕里，早就憋足了勁的新兵和老兵們，同時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趙大胡子手里的重機槍噴出半尺長的火舌，子彈像雨點一樣掃向混亂的鬼子。
“砰！砰！”
村東頭的一個破碾盤後面，小虎趴在房頂上，臉頰緊緊貼著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托。他連氣都不帶喘一口的，每一次扣動扳機，鬼子陣營里必定有一個揮舞著指揮刀的軍官或者機槍手倒下。
一輪猛烈的火力急襲，直接把鬼子的前鋒打退了十幾步。
“漂亮！干死這幫狗日的！”黑塔看著倒下的鬼子，心里的恐懼瞬間被熱血沖散，拉槍栓的動作也麻利了不少。
可林山河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喜色。
他心里明鏡似的。五千人，就算炸翻了幾輛坦克，打死了幾十個前鋒，對山本的主力來說也是九牛一毛。
果然，鬼子很快就穩住了陣腳。後方的迫擊炮和擲彈筒開始發威，專門盯著獨立營暴露的機槍火力點炸。漫山遍野的黃皮狗踩著同伴的尸體，哇哇怪叫著再次涌了上來。
“老林，頂不住了！鬼子太多了！”周文遠一邊開槍，一邊大喊。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旁邊的黑塔︰“撤！往村里撤！”
“撤？”黑塔愣了，“營長，咱們不是要死守嗎？”
“守你個榆木腦袋！”林山河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在外頭這開闊地上當活靶子嗎？進村！鑽巷子！把鬼子拉長了打！”
“全體都有！交替掩護，撤入村內！”周文遠立刻扯著嗓子傳達命令。
三百多號人，在老兵的帶領下，潮水般地退出了第一道防線，一頭扎進了靠山屯那錯綜復雜的街巷里。
後方高地上。
山本一郎看著八路軍放棄了村口的陣地往里跑，那只獨眼里閃過一絲狂熱的興奮。
“跑？你以為這破村子能擋住帝國的鐵蹄嗎？”山本一郎一把拔出指揮刀，指向靠山屯，“他們潰退了！第一大隊，從正面突入！第二大隊，包抄村子兩側！給我把靠山屯圍成鐵桶，放火燒村，把他們像老鼠一樣燻出來！”
“大佐閣下！”旁邊一個參謀臉色微變，趕緊勸阻，“這村子地形復雜，房屋密集。如果我們大部隊全壓進去，兵力展不開，很容易陷入巷戰的泥潭。林山河極其狡猾，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啪！”
山本一郎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把那參謀抽得嘴角流血。
“八嘎！在絕對的兵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的！他林山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插翅難逃！進攻！”
山本一郎已經徹底被復仇的怒火沖昏了頭腦。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抓住林山河，親手活剝了他。
大批的日軍像黃色的洪水一樣，漫過了村口的戰壕，順著幾條主干道，洶涌地灌進了靠山屯。
村子里靜悄悄的。
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一聲雞叫狗吠都听不見。
打頭陣的鬼子小隊端著刺刀，小心翼翼地順著一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子往前摸。兩邊是用土坯和石頭壘成的院牆。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軍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剛轉過一個街角。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頭頂傳來。
那軍曹的鋼盔上瞬間爆開一個血窟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屋頂上有狙擊手！開火！”
鬼子們頓時亂作一團，舉起槍朝著兩邊的房頂一通盲射，打得瓦片亂飛。
可房頂上早就沒了人影。小虎就像一只輕靈的野貓，打完一槍，順著早就搭好的木板，溜到了另一戶人家的後院。
“八嘎！沖進院子里搜！”
幾個鬼子哇哇叫著，一腳踹開了一戶農家的大門，端著槍就沖了進去。
可他們前腳剛踏進院子，“嗡”的一聲悶響。
院子門檻下埋著的一顆詭雷被觸發。
“轟！”
火光沖天，沖進去的三個鬼子直接被炸成了碎肉，連帶著半面土牆都塌了下來，把後面跟進來的鬼子壓在了底下。
這種冷槍和地雷，在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開始上演。
林山河的“野獸直覺”在巷戰中發揮到了極致。
他帶著幾十個老兵，像幽靈一樣穿梭在自己無比熟悉的村莊里。哪里是死胡同，哪面牆後面有通道，他閉著眼楮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大胡子，你帶人守住李寡婦家的那個碾子，鬼子的坦克開不進來，步兵肯定要從那兒繞！等他們過去一半，用機槍從背後掃！”
“書生，讓新兵連上房頂！不許露頭，順著煙囪往下扔手榴彈！”
林山河靠在一堵矮牆後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一邊指揮，一邊豎起耳朵听著風里傳來的動靜。
“噠噠噠！”“轟轟！”
巷戰是最考驗神經和意志的絞肉機。
鬼子雖然人多，但在這種狹窄的街巷里，五千人和五百人根本沒區別。他們引以為傲的火炮和坦克完全成了擺設，只能端著刺刀一間房一間房地去爭奪。
黑塔這會兒已經完全殺紅了眼。他掄著一把繳獲來的日本軍刀，躲在一個柴火垛後面。等三個鬼子剛一經過，他像頭狗熊一樣撲出去，一刀砍翻一個，緊接著仗著力氣大，生生掐斷了另一個鬼子的脖子。
“痛快！營長說得對，這幫黃皮子也是肉長的，一刀下去照樣冒血！”黑塔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嘿嘿直樂。
戰斗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山本一郎在村外的指揮所里，听著村內此起彼伏、卻始終沒有停歇的槍聲，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傷亡多少了？”他咬著牙問。
“報告大佐……第一大隊已經損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參謀擦著冷汗回答，“八路軍利用地道和院牆，跟我們打游擊。我們根本找不到他們的主力。這村子，就像個無底洞……”
“一群廢物！”
山本一郎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行軍桌，那只獨眼里閃爍著瘋狂的凶光。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林山河這是在利用地形，用這三百個新兵，一點一點地放他這五千主力大軍的血！
“傳令兵！”
山本一郎猛地拔出指揮刀，“命令炮兵中隊，給我換燃燒彈！命令所有步兵，不管里面有沒有人，給我一間房子一間房子地燒！我要把這個靠山屯，徹底燒成白地！我看他們還能往哪藏！”
“哈依！”
幾分鐘後。
“嗖——嗖——”
帶著刺耳嘯聲的燃燒彈，像一條條火龍一樣落進了靠山屯。
干枯的茅草屋頂、堆在院子里的柴火垛，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風勢，整個靠山屯很快變成了一片火海。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濃煙里，溫度高得嚇人，連空氣都因為高溫扭曲了。
林山河被嗆得連連咳嗽，肚子上的傷口崩裂得更厲害了，疼得他渾身發抖。
“營長！火太大了！好幾個弟兄被困在屋里出不來了！”趙大胡子灰頭土臉地跑過來，衣服上還帶著火星。
“撤！”
林山河一咬牙，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巷戰打到這個份上，誘敵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鬼子的銳氣被磨平了，陣型也被拉扯得七零八落。
“發信號彈！所有人，按照原定計劃，向村後頭的老祠堂方向撤退！”
“啪！”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升空。
分散在村子各個角落的八路軍戰士，看到信號，立刻放棄了糾纏，借著濃煙的掩護，迅速向村子大後方的祠堂方向收縮。
山本一郎看到八路軍開始集中後撤，眼底的瘋狂更甚了。
“他們撐不住了！他們在往後山逃跑！給我追上去！咬住他們，絕不能讓林山河跑進山里！”
山本一郎親自拔出指揮刀，帶著最精銳的衛隊，踩著燃燒的廢墟，嗷嗷叫著沖進了村子。
鬼子的大部隊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穿過火海，緊緊追在獨立營的屁股後面。
很快，他們就被引到了靠山屯最深處。
那是村子後面的一片開闊地，背靠著一面陡峭的石崖。石崖下面，就是靠山屯的老祠堂。
此時，老祠堂的大門敞開著。
山本一郎帶著幾百個精銳沖進了開闊地。他原本以為會看到八路軍狼狽逃竄的背影，或者是一道堅固的最後防線。
可是，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空曠的祠堂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三百個新兵，沒有周文遠，沒有小虎。
只有一個人。
林山河。
他沒有戴軍帽，那一頭亂發在風中飛舞。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巨大的石碾子上。灰布軍裝的下擺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在面對幾百把對準他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槍口時。
林山河沒有一絲慌亂。
他嘴里叼著半根還沒抽完的旱煙，手里拿著那把卷刃的短匕首。
他看著不遠處滿臉驚愕的山本一郎，咧開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比惡鬼還要猙獰、還要痛快的笑。
“山本老狗，你來得太慢了。老子這根煙都快抽完了。”
山本一郎的眼角猛地一陣抽搐。他那像野獸一樣敏銳的嗅覺，突然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被掩蓋在煙燻火燎之下的味道。
那是火藥的味道！
成百上千斤烈性炸藥的味道！
山本一郎猛地低頭，看向林山河屁股底下的那個石碾子，以及周圍那些看似平常、卻翻新過泥土的地面。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心髒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跳動。
“撤！快撤！這是陷阱！！！”
山本一郎聲嘶力竭地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轉身就想跑。
“現在想跑？”
林山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肚子上的傷口鮮血狂噴。
“晚了！這靠山屯的老底子，今天老子全砸給你了！”
林山河手指一松，那根燃著紅火星的半截旱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拋物線，輕飄飄地，落向了石碾子旁邊一根早就浸透了火油的引線上。
“呲——”
火苗瞬間竄起，像一條毒蛇，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鑽進了地底。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