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那根浸透了火油的引線，就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毒蛇，眨眼間就鑽進了石碾子底下的黃土里。
林山河咧著嘴，笑得像個視死如歸的瘋子。
“撤！快撤！是炸藥！”
山本一郎那如同破鑼般淒厲的慘叫聲，在空曠的老祠堂廣場上變了調。他連滾帶爬地往回撲，那只僅剩的左手死死地扒著地上的爛泥，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周圍那幾百個鬼子精銳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像沒頭蒼蠅一樣往大門外擠。
可是，太遲了。
“轟隆————！！！”
一聲仿佛要將整個太行山都撕裂的恐怖巨響，從地底深處轟然噴發！
成百上千斤的烈性炸藥，被林山河一股腦兒全埋在了祠堂底下的地窖里。這會兒一齊引爆，巨大的橘紅色火球瞬間沖破了堅硬的凍土，把那重達千斤的石碾子像個破皮球一樣掀上了半空！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碎石、斷木和灼熱的泥土，呈放射狀向四周無情地橫掃。
跑得慢的幾十個鬼子，連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在高溫和沖擊波中化作了一團團血霧。那座屹立了上百年的老祠堂，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轟然倒塌，磚頭瓦塊像冰雹一樣砸向四處逃竄的黃皮子。
整個靠山屯的後半截，徹底變成了一片翻滾的火海。
而在這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林山河卻不見了蹤影。
時間倒退回引線燃盡的前一秒。
就在火星鑽進土里的那一剎那，林山河猛地一腳踹開了石碾子旁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底下，赫然露出一個黑 的洞口！
這是靠山屯老一輩人為了躲土匪挖的地道，直通後山的半山腰。林山河毫不猶豫地一頭扎了進去，順手拉上了厚重的石板。
即便躲進了地道，那恐怖的震動依然差點把林山河的五髒六腑給震碎了。
地道頂上的黃土簌簌往下掉，砸了他一頭一臉。他死死捂著耳朵，張大嘴巴，感覺耳朵里有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肚子上原本就崩裂的傷口，這會兒更是疼得像被幾把刀子同時在里面攪和。
“娘的……勁兒下大了……”
林山河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沫子，咬緊了牙關，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上爬。
……
靠山屯後山，向陽坡的預設陣地上。
三百多號新兵和幾十個老兵，正趴在厚厚的枯草和亂石堆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山下看。
當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看到半個村子都被火光吞噬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營長！”小虎急得眼圈通紅，抱著那把九七式狙擊步槍就要往下沖，被周文遠一把死死抱住。
“別去！老林命大，他說有路退就一定能退出來！”周文遠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一雙手卻抖得像篩糠，死死盯著山下的火海。
“咯吱……”
就在大伙兒心急如焚的時候，陣地後方一塊長滿雜草的土坡突然動了動。
緊接著，一個滿臉黑灰、渾身是血的泥人，像個土撥鼠一樣從地洞里爬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咳咳……憋死老子了！”
“老林！”
“營長！”
周文遠和趙大胡子激動得差點蹦起來，趕緊撲過去把林山河從土坑里拽了出來。
“別扯！疼疼疼！”林山河一呲牙，捂著肚子倒吸涼氣。
軍醫趕緊提著藥箱跑過來，剪開林山河的衣服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傷口已經潰爛發炎了，鮮血順著大腿往下淌。
“營長，這傷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縫合止血！”軍醫急得滿頭大汗。
“縫個屁！隨便拿紗布勒緊點就行！”林山河一把推開軍醫的手，“底下的黃皮子還沒死絕呢，老子這時候躺下，這幫新兵蛋子誰來指揮？”
他咬著牙，硬是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陣地最前沿，拿起望遠鏡往下看。
硝煙漸漸散去。
祠堂廣場上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上百具鬼子的殘尸。
但在廢墟的邊緣，卻傳來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干咳和咆哮。
山本一郎沒死。
這老狐狸對危險的嗅覺比狗還靈。在林山河丟下煙頭的那一刻，他就覺得不對勁。爆炸發生的一瞬間，他扯過身邊的兩個親兵，死死地壓在自己身上，然後順勢滾進了一條半米深的排水溝里。
兩個親兵被震碎了內髒，當場七竅流血而死。山本一郎卻靠著這兩個人肉盾牌，硬生生地扛過了最致命的沖擊波。
“咳咳……八嘎呀路！林山河！我要扒了你的皮！”
山本一郎推開身上的尸體，搖搖晃晃地從爛泥里站了起來。他那身將官呢子大衣早就成了破布條，臉上全是黑灰，狼狽到了極點。
他看著滿地的尸體，氣得渾身發抖，拔出指揮刀，沖著身後那些同樣被炸得七葷八素、正往村外逃竄的鬼子兵瘋狂大吼︰“不許退！給我回來！他們沒彈藥了！給我沖上後山，殺光他們！”
鬼子的軍官們畢竟訓練有素，听到命令，立刻拔出槍，連踢帶打地把潰退的士兵重新組織起來。
很快，剩下的幾千大軍像潮水一樣繞過廢墟，踩著同伴的尸體，紅著眼朝後山的向陽坡壓了上來。
“老林，鬼子又上來了。”周文遠握緊了手里的槍，臉色凝重。
“來得好！”
林山河吐了一口血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野狼般的凶狠。“大伙兒听著！鬼子剛才被炸了一通，銳氣已經挫了。這會兒全是仗著人多在硬撐！把他們放進五十米再打！今天這向陽坡，就是給他們預備的亂葬崗！”
三百多個新兵，經過了村口的炮擊和巷戰的洗禮，這會兒反倒沒那麼慌了。黑塔甚至還在掩體後面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死死握著那把繳獲來的日本軍刀。
五十米。三十米。
“打！”
林山河一聲怒吼。
向陽坡上，瞬間噴吐出無數道火舌！
“噠噠噠噠噠！”
趙大胡子操著重機槍，槍口噴出半尺長的火焰。居高臨下的地形優勢，讓重機槍的掃射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就像是被鐮刀割過的麥子，齊刷刷地倒在山坡上。
“扔手榴彈！”
幾百顆邊區造手榴彈，冒著白煙，像下冰雹一樣砸進了鬼子的人群里。
連環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鬼子密集的沖鋒陣型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慘叫聲響徹山谷。
但山本一郎這回是真瘋了。他揮舞著指揮刀，親自在前線督戰。
“後退者死！擲彈筒掩護！沖鋒！”
鬼子的擲彈筒手躲在石頭後面，開始拼命地往山坡上發射榴彈。陣地上頓時泥土亂飛，幾個新兵躲閃不及，被炸傷了胳膊，慘叫起來。
“虎子！”林山河頂著炮火，轉頭沖著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的小虎大吼。
“在！”
“別管那些小蝦米！你的任務是敲掉鬼子的指揮官！找見山本那老狗沒有？”
“霧太大，硝煙擋著，俺正在找！”小虎右眼緊緊貼著九七式狙擊步槍的瞄準鏡，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上，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鷹眼”，開！
他的雙眼在這一刻變得深邃無比。眼前彌漫的硝煙仿佛變淡了，視線穿透了嘈雜的戰場，在幾千個黃皮子中間快速掃視。
“左前方，三百米，那棵半截的枯樹後面！”林山河猛地指向一個方向，“他旁邊有三個拿著盾牌的憲兵！那個穿破大衣的就是山本！”
小虎聞言，槍口瞬間平移。
瞄準鏡里的十字線，迅速鎖定了那棵枯樹。
果然，在三個高大憲兵的掩護下，山本一郎正蹲在那里，手里拿著步話機，正聲嘶力竭地呼叫著炮火支援。
三百米的距離。
風速，三級，偏西北風。
小虎的呼吸變得極其綿長。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槍炮聲都消失了，只剩下瞄準鏡里那張丑陋扭曲的半邊臉。
“老狗，去給俺爹娘，給馬大哥償命吧。”
小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手指，緩緩收緊。
“砰！”
一聲清脆悠長的槍聲，在隆隆的炮火聲中顯得微不足道，但那顆帶著無盡仇恨的黃銅子彈，卻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撕裂了空氣，直奔山本一郎的眉心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山本一郎那只獨眼，突然猛地一跳。常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讓他對危險有著一種近乎變態的直覺。
他甚至沒看到子彈，只是憑借著本能，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危險！”
山本一郎下意識地一偏頭，同時僅剩的左手猛地一拽，直接將身旁一個正舉著望遠鏡觀察的鬼子軍曹，一把扯到了自己身前！
“噗嗤！”
子彈瞬間貫穿了那個倒霉軍曹的鋼盔，紅白相間的東西噴了山本一郎一臉。
但這還沒完！
九七式狙擊步槍的子彈穿透力驚人。子彈穿過軍曹的腦袋後，雖然改變了軌跡，但余威不減，擦著山本一郎的右邊耳朵就飛了過去！
“啊——！”
山本一郎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那只本來就殘缺不全的右耳，連帶著一大塊頭皮，直接被子彈削飛了出去！鮮血瞬間模糊了他的半個腦袋。
他捂著血肉模糊的右臉，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賴皮狗。
“大佐閣下！大佐閣下中槍了！”周圍的鬼子兵頓時大亂，幾個親兵拼死撲上去，用身體護住山本一郎，將他拼命往坡下拖。
“娘的！讓他躲過去了！”
小虎氣得一拳砸在石頭上，拉動槍栓想補一槍，但鬼子已經放出了煙霧彈，白色的濃煙瞬間遮蔽了視線。
“干得好！就算沒死也得扒他層皮！”林山河大笑一聲，“鬼子指揮官受傷，陣腳肯定亂！吹沖鋒號！全體上刺刀！把這幫狗崽子趕下山去！”
“滴滴答滴答——！”
嘹亮的沖鋒號在向陽坡上空響起。
“殺啊！！！！！！！！！！！！！”
黑塔早就憋壞了，第一個從戰壕里躍了出來，手里的大刀片子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帶頭沖下了山坡。
三百多個新兵，在老兵的帶領下，如同猛虎下山。
失去了指揮的鬼子兵，本來就在仰攻中傷亡慘重，這會兒看到八路軍不要命地反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前排的鬼子開始丟下槍往後跑，後面的督戰隊連殺了幾個人都止不住潰退的勢頭。
兵敗如山倒！
漫山遍野的黃皮狗，被幾百個八路軍追著屁股砍。從向陽坡一直趕出了靠山屯的村口，丟下了一地的尸體和輜重。
“窮寇莫追！全給老子撤回來！”
林山河站在半山腰上，看著潰逃的日軍，大聲下令。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五千鬼子雖然敗退，但主力尚存，一旦他們重整旗鼓，在開闊地帶，獨立營這幾百人絕對不夠看。
大伙兒喘著粗氣，提著繳獲的槍支彈藥，興奮地撤回了陣地。
“營長，咱們贏了！這幫新兵蛋子是真長臉啊！”趙大胡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樂開了花。
新兵們也是個個臉色通紅，雖然不少人受了傷，但打退了幾千鬼子的壯舉，讓他們每個人的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林山河靠在石頭上，剛想夸大伙兒幾句。
突然。
“營長！不好了！”
泥鰍從後山的一條小路上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滿臉的驚恐，連鞋都跑丟了一只。
“咋了？慌啥！”林山河心里沒來由地“咯 ”一下。
“鬼子……鬼子的裝甲車隊！”泥鰍大口喘著氣，指著後山的方向，聲音都在發抖，“他們根本沒全在正面沖鋒！山本那老狗派了一個裝甲中隊，帶著一千多步兵，順著大黑溝繞過了靠山屯，直接抄了咱們的後路！”
泥鰍咽了一口唾沫，帶來了一個讓人渾身冰涼的死訊︰
“後山的退路被徹底封死了！咱們……咱們被包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