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這個春天，翻篇翻得比翻書還快。
大半個月前，鬼冢正雄那個喪心病狂的櫻花之吻地下毒氣計劃，在引爆前的一炷香功夫，被林山河帶著特務連的爆破手，硬生生從地道里挖斷了引線。鬼冢正雄見勢不妙，帶著殘兵敗將夾著尾巴逃回了晉中縣城。
這一仗，孤狼團不僅挫敗了鬼子的絕戶計，更是一鼓作氣，連著拔了周圍十幾個炮樓。再加上孫福生那三百多號偽軍的倒戈，太行山腹地的根據地算是徹徹底底連成了一大片。
順風仗打多了，隊伍里的氣氛不知不覺就變了味兒。
黃崖洞的大本營里，這幾天簡直比過年還熱鬧。炊事班天天都有大肉炖粉條，戰士們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膀子晃。
要俺說，這幫小日本也就是秋後的螞蚱，蹦 不了幾天了！雷豹蹲在磨盤上，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拉著面條，滿臉的橫肉油光水滑，咱們現在兵強馬壯，槍炮管夠。別說幾個破炮樓，就是去打太原城，俺老雷也敢端著機槍沖第一個！
可不是嘛！泥鰍在旁邊一邊剔牙一邊附和，前天打王家莊據點，俺們還沒怎麼開槍呢，里頭的偽軍就舉白旗了。鬼子現在是兵敗如山倒，全縮在城里當王八呢！
不僅是底下的士兵，就連幾個連排長，字里行間也都透著一股子天下無敵的飄飄然。
林山河蹲在指揮部門口的台階上，手里捏著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他听著院子里弟兄們的吹噓，眉頭微微皺了皺，但一時間也沒說啥。
畢竟，壓抑了這麼久，弟兄們需要這股子心氣兒。而且，眼下的局勢確實是一片大好，不光是太行山，听收音機里說，整個華北的八路軍都在籌備局部反攻。
老林，想啥呢？宋遠政委拿著幾份戰報走出來，挨著林山河坐下。
政委，這幾天隊伍里的風向，你覺出味兒來沒？林山河磕了磕煙灰，一雙深邃的鷹眼看著院子里打鬧的新兵。
宋遠推了推鼻梁上的舊眼鏡，苦笑了一聲︰能沒覺出來嗎？驕兵必敗啊。大家伙兒現在都覺得，只要咱們孤狼團一亮旗號，小鬼子就得尿褲子。這可不是啥好兆頭。
是啊。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所以，咱們得趁著這股子熱乎勁，干一票大的。一來，徹底把周圍的鬼子勢力清掃干淨；二來，也讓這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們知道知道，打仗，從來就不是鬧著玩的。
兩人轉身進了屋。
屋里頭，牆上掛著一張碩大的晉中地區軍事地圖。
林山河大步走過去，伸出滿是老繭的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圖最中央的那個紅點上。
晉中縣城。
听到這四個字，剛跟進來的雷豹、小虎、還有新編入的孫福生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眼楮里全都冒出了興奮的綠光。
團長，你要打縣城？！雷豹激動得連手里的破碗都掉在了地上，當真？！
林山河沒理會雷豹的咋呼，轉頭看向孫福生︰老孫，你以前跟著鬼子混，這晉中縣城的城防，你最清楚。你給大伙兒交個底。
孫福生走上前，看著地圖，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凝重。
團長，這縣城可不好啃啊。鬼冢正雄逃回去之後，把外圍的兵力全收縮進了城里。現在城里少說有一個大隊的鬼子，外加兩個團的偽軍。
孫福生指著縣城的四個城門︰不過，這幾年小鬼子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下鄉掃蕩上了，城防工事雖然修了，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外頭的壕溝不深，鐵絲網也就是兩三層。主要是城牆高點。如果咱們能在半夜悄悄摸過去，炸開城門，憑咱們現在的火力，沖進去跟他們打巷戰，絕對有勝算！
巷戰咱們怕誰啊！二營的一個連長扯著嗓子喊，咱們孤狼團最拿手的就是貼身肉搏！
大伙兒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沒一個人覺得這仗打不贏。這大半年來，他們習慣了神出鬼沒，習慣了在夜里給鬼子下套，潛意識里覺得，只要摸到了城牆根底下，這縣城就是他們案板上的肉。
林山河看著群情激憤的眾人，心里的那點擔憂也被這股子豪氣給沖淡了不少。
他是個骨子里透著狼性的漢子，遇到肥肉，沒有不咬一口的道理。更何況，鬼冢正雄就在城里。不殺這個老狐狸，太行山的幾萬冤魂就閉不上眼。
林山河一拳砸在桌子上，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既然大伙兒都覺得能打，那咱們就去摸一摸這個烏龜殼！傳俺的命令！
屋里的人瞬間挺直了腰板。
今晚子時出發，全團輕裝簡從，不帶重武器，多帶炸藥包和梯子！借著夜色掩護，給俺悄悄摸到晉中縣城底下。小虎的狼眼排負責拔暗哨，雷豹帶一營主攻南門，孫福生帶人佯攻東門吸引火力。記住，這次是奇襲！誰要是提前走漏了風聲，老子軍法從事！
隨著一聲聲中氣十足的領命，孤狼團這部剛剛上了機油的戰爭機器，再次轟隆隆地運轉了起來。
傍晚時分，天邊燒起了火燒雲。
林山河坐在營地後頭的一塊大青石上，借著最後一點亮光，仔細地給手槍壓著子彈。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沈秋提著她的紅十字藥箱，默默地走到林山河身邊坐下。她換了身干淨的灰布軍裝，短發梳得整整齊齊，只是那雙清亮的眸子里，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擔憂。
要走啦？沈秋輕聲問。
林山河沒抬頭，手腳麻利地把壓滿子彈的彈匣推上膛，發出一聲脆響。子時就動身。
沈秋看著他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欲言又止。
咋了？有話就說，跟俺還藏著掖著的。林山河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我這心里頭，總覺得不太踏實。沈秋嘆了口氣，縴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藥箱的皮帶子，這陣子，咱們打得太順了。順得讓人覺得像是在做夢。鬼冢正雄那個人，心機深沉，手段毒辣。他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把外圍的兵力全撤了，把縣城亮給咱們打？
林山河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了沈秋的手。
秋兒，你的心思俺明白。林山河的聲音很沉穩，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量，俺也想過里頭可能有詐。但打仗，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沒有十成十把握的仗。咱們現在士氣正旺，需要一場大勝來徹底站穩腳跟。你放心，俺這雙眼楮毒著呢，只要一有不對勁，俺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把弟兄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沈秋知道自己勸不住他，這個男人骨子里就是一頭嗜血的孤狼。
她反手握緊了林山河的手，從兜里摸出一個用紅線編成的平安結，塞進林山河的掌心里。
這是我這兩天晚上閑著沒事編的。你帶在身上。沈秋眼圈微微泛紅，死死地盯著林山河的眼楮，林山河，你答應過我的，留著命，等仗打完了，你要在清水村給我蓋三間大瓦房。你要是敢回不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林山河攥著那個小小的平安結，心里頭滾燙滾燙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結貼身揣進胸口的口袋里，用力拍了拍。
妥妥的。在家等著俺。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沒有月亮，連星星都躲進了厚厚的雲層里。這種天氣，簡直是老天爺賞給夜襲部隊的最好禮物。
通往晉中縣城的土路上，一千多號孤狼團的戰士，像是一條沉默的灰色長蛇，在夜色中快速游走。
為了不發出聲音，所有人都把騾馬留在了後方，腳上的草鞋或者布鞋外面，還專門綁了一層破布。整個隊伍行進間，除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和急促的呼吸聲，連一點金屬踫撞的雜音都听不到。
林山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這大半年來，他們就是靠著這手神出鬼沒的本事，把鬼子打得暈頭轉向。林山河相信，只要讓他們摸到了城牆根，哪怕是用牙咬，也能把那城門啃下來。
兩個時辰後。
隊伍在距離晉中縣城南門外不到兩里地的一片墳圈子里停了下來。
這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是絕佳的隱蔽地。
小虎像是一只輕靈的貓，從前面的草叢里摸了回來。
哥，前面探清楚了。小虎湊到林山河耳邊，壓低聲音匯報，奇怪得很。城頭上連個探照燈都沒開，只有幾個哨兵在來回走動。外頭的封鎖溝也是靜悄悄的，連個巡邏隊都沒踫上。
沒有巡邏隊？林山河眉頭一皺。
這也太反常了。就算日軍兵力再收縮，縣城外圍怎麼可能連個流動哨都不放？這簡直就像是故意把大門敞開，請他們進去一樣。
團長，這小鬼子八成是讓咱們打怕了，全縮在被窩里不敢出來呢！雷豹在一旁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說道，下令吧！俺帶突擊隊先摸過去，把鐵絲網剪了！
林山河趴在墳包後面，舉起望遠鏡，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城牆輪廓。
太黑了，看不清具體的城防工事。但那座縣城，在夜幕下就像是一頭趴在地上的巨大怪獸，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部隊已經拉到了城下，絕沒有因為疑神疑鬼就撤退的道理。
豹子，你帶一個連，帶上大剪子和炸藥包。給俺放輕了腳步！林山河咬了咬牙，下達了命令，過封鎖溝的時候，千萬別弄出動靜。先貼到城牆根底下，找機會炸城門。其他人在後頭掩護，隨時準備沖鋒！
得令！
雷豹興奮地一揮手，帶著一百多個身強力壯的突擊隊員，貓著腰，像是一群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鑽出了墳圈子，朝著城牆方向摸去。
林山河趴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水把手槍的握把都浸濕了。他的心髒砰砰直跳，那種久違的、面對未知危險時的野獸直覺，又一次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預警。
不對勁……太安靜了。靜得連蟲子叫都沒有。林山河在心里喃喃自語。
雷豹帶著突擊隊，借著夜色的掩護，順利地摸到了距離城牆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這里是第一道鐵絲網。
嚓、 嚓。
兩個戰士拿著大號的老虎鉗，輕手輕腳地剪斷了鐵絲網，硬生生摳出了一個能讓人鑽過去的大窟窿。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沒有探照燈，沒有狗叫，城頭上的鬼子哨兵依然像木樁子一樣站著，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眼皮子底下的動靜。
娘的，老孫說得對，這鬼子的城防也就是個擺設。雷豹心里暗喜，揮了揮手，示意弟兄們繼續往前爬。
穿過鐵絲網，前面就是護城的外壕了。
雷豹第一個爬到壕溝邊上，探頭往下一看。
這一看，雷豹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炸了起來！
這哪是孫福生嘴里說的不深的壕溝？
這壕溝又寬又深，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而且，借著微弱的星光，雷豹清清楚楚地看到，壕溝的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削尖的毛竹簽子，簽子上還泛著藍汪汪的光，顯然是淬了毒的！
不僅如此，壕溝的內側崖壁上，竟然用鋼筋水泥修築了一排排隱蔽的暗堡！暗堡的射擊孔，像是一只只惡毒的眼楮，死死地盯著他們這群毫無防備的闖入者。
壞了！情報不對！中計了！撤！快撤！
雷豹嚇得肝膽俱裂，猛地直起身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可是，他的吼聲才剛剛出口，就被一陣刺耳的尖嘯聲徹底淹沒了。
啾——！啾——！啾——！
縣城的四面八方，突然升起了十幾發耀眼的紅色照明彈！
這照明彈在半空中炸開，發出慘白刺眼的光芒，瞬間把晉中縣城外圍照得亮如白晝。
剛才還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山河趴在遠處的墳圈子里，被這強光刺得眯起了眼楮。當他看清城牆下的景象時，他只覺得一股冰涼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座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鋼鐵烏龜殼！
城牆上，原本只有幾個木頭樁子哨兵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了一排排用沙袋和鋼板加固的重機槍陣地。更可怕的是城牆下面，雷豹他們剛才爬過的那片看似平坦的開闊地，其實是一片精心布置的死亡交叉火力網！
那些隱藏在地堡里、碉堡里、城牆拐角處的射擊孔，全都露出了黑洞洞的槍管。
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
沒有一句廢話，日軍的火力在照明彈亮起的瞬間，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轟然爆發！
幾十挺九二式重機槍、無數的歪把子輕機槍，在夜空中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子彈帶著拽光，像是一條條火紅色的長鞭，狠狠地抽打在雷豹的突擊隊身上。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夜空。
開闊地上根本沒有任何掩體，一百多個突擊隊員，就像是暴風雨中的麥子，被這交叉火力成片成片地割倒。
幾個戰士試圖往前沖，剛跑出兩步，就被重機槍子彈直接攔腰打斷，血肉橫飛。有的人想往後退，卻被後面交叉掃射過來的火力封死了退路，像是個破麻袋一樣在地上抽搐。
趴下！全他娘的給老子趴死在地上！別抬頭！雷豹趴在壕溝邊緣的一具尸體下面，扯著嗓子大吼。他的鋼盔被流彈打飛了，額頭上劃開了一條大口子，鮮血糊住了眼楮。
太慘了。
這根本不是戰斗，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鬼冢正雄根本沒有收縮兵力，他這幾年里，暗中把晉中縣城打造成了一個吞噬人命的絞肉機。他故意在外面放出風聲，故意撤走外圍巡邏，就是為了請君入甕，就是張開了這張血盆大口，等著林山河自己送上門來！
團長！咱們上當了！雷副團長他們被壓在開闊地上了，根本撤不下來！小虎急得眼楮都紅了，端著槍想沖出去，被林山河一把死死按住。
林山河的臉色鐵青，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順風仗打多了，讓他和全團的人都產生了輕敵的錯覺。他以為自己的神出鬼沒能吃定小鬼子，卻忘了敵人也是長了腦子的惡狼。
眼看著突圍隊在火網中一個個減少，林山河的心在滴血。
機槍連！給俺把所有的火力全壓上去！掩護豹子他們撤退！迫擊炮，給老子炸那些碉堡！林山河猛地拔出駁殼槍，聲嘶力竭地怒吼。
後方的孤狼團主力立刻開火。
十幾門迫擊炮作響，炮彈砸向城牆。
可是，那座被經營了好幾年的烏龜殼，堅固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迫擊炮彈落在那些鋼筋水泥的碉堡上，除了炸起一陣白煙和碎石屑，根本打不穿厚厚的裝甲。而機槍的掩護火力，在鬼子居高臨下的立體交叉火力網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城牆上。
鬼冢正雄披著軍大衣站在垛口後面。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端著紅酒，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他看著城下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屠宰場，片刻之後，轉過頭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話。
通知炮兵中隊，對敵人後方陣地實施炮火覆蓋。
啾——轟隆！
隨著鬼冢正雄的命令，晉中縣城內部隱蔽的炮兵陣地開始發威。
大口徑的山炮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直接越過了城牆，精準地砸向了林山河他們所在的墳圈子陣地。
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林山河身邊炸開，泥土、碎骨和斷木被掀上半空。幾個機槍手當場被炸飛。
前面是無法逾越的死亡火網，後面是劈頭蓋臉的毀滅炮火。
孤狼團，這支剛剛恢復了元氣、準備轉守為攻的精銳之師，在他們覺得縣城唾手可得的這個夜晚，結結實實地一頭撞進了一座精心設計的地獄之中。
傷亡數字在直線上升，淒厲的慘叫聲被隆隆的炮火聲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