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那十幾發紅色照明彈，晃晃悠悠地往下落，把晉中縣城南門外的這片開闊地照得亮如白晝。
噠噠噠噠——！
城牆上、護城河內側的暗堡里，十幾條火舌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鬼子的九二式重機槍發出的那種像是撕裂粗布一樣的沉悶響聲，在空曠的夜野里听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林山河趴在遠處的墳圈子里，雙手死死箍住九七式狙擊步槍的槍托，手背上一條條青筋像是要崩斷了似的往外凸。他那只熬得通紅的緊緊貼在瞄準鏡上，連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瞄準鏡里的世界，此刻讓他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絕望。
以前打游擊、拔炮樓，小鬼子的炮樓頂多也就是青磚和黃土壘起來的，找準了槍眼，一槍打進去就能讓里頭的機槍啞火。可眼下這座晉中縣城，在鬼冢正雄這幾年的苦心經營下，早就不一樣了。
林山河清楚地看到，護城河內側的那個暗堡，是用厚重的水泥和鋼筋整體澆築出來的。那個射擊孔設計得特別損，外面窄里面寬，呈現出一個喇叭口倒扣的形狀。機槍的槍管就藏在最深處，射界卻寬得出奇。
林山河憋住一口氣，手指猛地扣下扳機。一發子彈帶著他的怒火呼嘯而出，精準無比地順著那道狹窄的射擊孔鑽了進去。
擱在往常，這一槍絕對能掀飛鬼子機槍手的半個天靈蓋。
可是，瞄準鏡里，只在水泥牆的邊緣爆開了一小團耀眼的火星。子彈打在堅硬的水泥斜面上，瞬間被彈飛了出去，連個白印子都沒能留下。而那挺噴吐著火舌的重機槍，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依舊在瘋狂地收割著人命。
娘的！打不穿！這王八殼子太厚了！
林山河氣得一拳重重地砸在面前的黃土上，土坷垃濺了他一臉。他這半輩子，靠著這桿槍神出鬼沒，只要被他盯上的獵物，就沒有能活過明天的。可今天，他第一次覺得手里這把百步穿楊的狙擊槍，在這兩米厚的鋼筋水泥面前，簡直就像是一根沒用的燒火棍！
前方百十米開外的地方，雷豹和一百多個突擊隊的弟兄，正死死地趴在爛泥地里，連頭都抬不起來。
開闊地上連個能藏人的土包都沒有，沖在前面的十幾個弟兄，已經倒在了血泊里。雷豹把半個身子縮在一具戰友的遺體下面，手里攥著手槍，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流彈貼著他的頭皮亂飛，帶起一陣陣灼熱的勁風。
團長！不能就這麼趴著挨打啊！得把那幾個暗堡炸了，不然雷副團長他們全得交代在上面！小虎趴在林山河旁邊，急得嗓子都破音了。
林山河咬著後槽牙，口腔里滿是血腥味。他猛地轉過頭，眼底閃過一抹破釜沉舟的凶光。
爆破組！給老子頂上去！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幾個烏龜殼給俺掀了！
隨著林山河的一聲怒吼，一營三連的連長老喬，二話不說，一把扯下頭上的軍帽。
三連爆破組的，不怕死的跟老子來！
老喬是個打了七八年仗的老兵痞，平時摳搜得連個煙屁股都得撿起來再抽兩口，可到了拼命的時候，他從來沒往後退過半步。
五個壯實的漢子，每人懷里抱著一個十五斤重的炸藥包，在夜色的掩護下，像幾頭貼地皮竄行的豹子，順著壕溝的邊緣就摸了上去。
機槍連，給老喬他們掩護！把吃奶的勁兒都給俺使出來！林山河大吼。
後方的十幾挺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砸向城牆。可鬼子根本不理會這些撓癢癢的火力，他們的交叉火力網依舊死死地封鎖著那片開闊地。
老喬帶著人，利用地上彈坑和尸體的掩護，硬是在槍林彈雨里往前爬了五十多米。
快了！再往前二十米，就能把炸藥塞進射擊孔了！老喬趴在泥水里，喘著粗氣給身後的新兵蛋子打氣。
可就在這時，半空中又亮起兩發照明彈。
老喬他們五個人的身影，瞬間無所遁形。
噠噠噠！
城牆拐角處，一挺原本隱蔽著沒有開火的高射機槍，突然調轉槍口，平射了過來！這種大口徑的子彈，打在人身上，直接就能把人攔腰截斷！
散開！快散開！老喬驚恐地大吼。
遲了。
一長串粗大的子彈掃過泥地，掀起半人高的泥柱。跑在最前面的兩個爆破手，還沒來得及趴下，就被子彈瞬間撕碎。其中一個懷里的炸藥包被高溫子彈引爆。
轟隆！
一聲巨響，一團巨大的火球在開闊地上騰起。老喬和剩下的兩個弟兄，直接被狂暴的氣浪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第一次爆破，失敗。五條鮮活的漢子，連鬼子暗堡的邊都沒摸到，就變成了一地碎肉。
林山河趴在墳圈子里，看著那團漸漸熄滅的火光，心頭像是被一把生銹的鈍刀子來回地拉扯，疼得他渾身直哆嗦。
團長！不能再派人上了！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送死啊！
孫福生貓著腰跑了過來，一把拉住林山河的胳膊，急得滿頭大汗。他當過偽軍，太清楚日本人的城防是個什麼路數了。
這晉中縣城，外頭是交叉火力，里頭是縱深防御！咱們孤狼團以前打的都是運動戰、伏擊戰，咱們習慣了在山溝里把鬼子繞暈了打！可攻堅戰不一樣啊！沒有大炮轟開城牆，光靠人肉去填，就算把咱們這一千多號人全填進去，也砸不開這鋼筋水泥的城牆啊！孫福生苦口婆心地勸著。
你給老子閉嘴！
林山河紅著眼，一把甩開孫福生的手，像是一頭發怒的野獸。
雷豹還在前頭！一百多號弟兄被壓在那片死地上，進退不得！俺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鬼子像打靶子一樣打死嗎？！今天就是拿命堆，也得給老子堆出一條活路來！
林山河轉過頭，看著身後的戰士們。大伙兒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悲憤。
二連！上！林山河咬著牙，下達了第二次爆破的命令。
這回帶隊的是個叫二柱子的年輕排長。這小伙子昨天還樂呵呵地跟林山河說，等打完了仗要回老家娶個胖媳婦。
掩護火力不要停！二柱子，別走直線，借著彈坑跳躍前進！林山河大聲囑咐。
二柱子沒有廢話，帶著四個弟兄，抱著炸藥包沖了出去。
這一次，他們學聰明了，趁著照明彈落下的空檔，幾個人連滾帶爬，竟然奇跡般地躲過了兩輪重機槍的掃射，一路摸到了距離護城河只剩下不到十米的地方。
扔煙霧彈！二柱子大喊一聲。
幾顆自制的土煙霧彈扔了出去，刺鼻的白煙瞬間彌漫開來，遮擋了鬼子暗堡里的視線。
好機會！林山河在後頭看得眼前一亮，手里的狙擊槍再次端平，虎子，給老子盯死城牆上頭，別讓他們扔手榴彈！
二柱子趁著白煙的掩護，一躍而起，抱著炸藥包就往那個最大的暗堡射擊孔沖去。九米，五米，三米！眼看著就要把炸藥包塞進去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暗堡上方那看似平整的水泥牆面上，突然一聲，翻開了一塊隱蔽的鐵板。
幾個鬼子兵獰笑著從鐵板後頭探出身子，手里拿著早就拔了引信的手雷，像下餃子一樣，順著牆根就砸了下來。
當心頭頂！小虎淒厲地大喊，手里的步槍連開兩槍，打死了一個扔手雷的鬼子。
可已經晚了。
七八顆手雷在二柱子他們幾個人的腳底下轟然炸響。
白煙中，爆開了一團團刺眼的火光。二柱子的身體被炸得高高拋起，懷里緊緊抱著的炸藥包也脫手飛了出去，落進了護城河的爛泥里。
等硝煙散去，那幾個年輕的身影已經殘缺不全地倒在了血泊中。而那座鋼筋水泥的暗堡，除了牆面上多了幾道燻黑的印子，依舊完好無損，槍管里再次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第二次爆破，又一次全軍覆沒。
整個孤狼團的陣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前面那令人窒息的槍炮聲在夜空中回蕩。
林山河感覺自己的胸膛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空落落的，冷風嗖嗖地往里灌。
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地上的泥土，指甲翻卷，鮮血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游擊隊打到正規團，他總是能在這個吃人的戰場上找到敵人的破綻。他靠著自己的腦子，靠著手里這把百發百中的槍，帶著弟兄們一次次死里逃生。
可今天，他引以為傲的神出鬼沒，在這死氣沉沉的鋼筋水泥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就是正規的陣地攻堅戰。沒有取巧，沒有埋伏，拼的就是火力，拼的就是鋼鐵。肉體凡胎，怎麼去撞破兩米厚的城牆？
老林……宋遠政委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林山河的身邊，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不能再沖了。再沖下去，咱們孤狼團的底子就真打光了。
林山河沒說話，他死死地盯著前方。
開闊地上，雷豹那邊的槍聲越來越稀疏了。鬼子顯然是想把他們活活耗死在那里，並不急于出城沖鋒，只是用交叉火力把他們釘死在爛泥里，一點一點地放血。
老林！別管俺們了！帶著大部隊撤啊！
突然，前方傳來了雷豹那粗獷卻透著絕望的嘶吼聲。這漢子平時受多大的傷都沒喊過一句疼，可這會兒，他的聲音里卻帶著哭腔。
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沖不進來的！你們快撤！俺帶弟兄們給你們斷後！
听著雷豹的吼聲，林山河的眼眶瞬間憋得通紅，兩行熱淚混著臉上的泥土滾落下來。
那是跟他過命的兄弟啊！那是把他當親大哥看、平時總愛咧著嘴傻笑的雷豹啊！
放你娘的屁！老子什麼時候丟下過兄弟自己跑路？！林山河猛地站起身，扯著破鑼嗓子咆哮起來。
他一把摘下背上的狙擊槍，扔給旁邊的小虎，然後大步走到旁邊，從地上撿起一個足有二十斤重的巨型炸藥包。
團長！你要干啥！大伙兒全都驚呆了，孫福生撲上去死死抱住林山河的腰。
滾開！林山河一腳踹開孫福生，雙眼赤紅，像是一頭被逼到了絕路的瘋狼。
把所有的木板、門板全給老子拆了！澆上水！頂在頭頂上！林山河咬牙切齒地下著命令，老子就不信了，他這鋼筋水泥是神仙造的，敲不碎它一塊皮！第三次爆破，老子親自帶隊！機槍連，給俺把槍管打紅了也別停！
看到團長要親自上陣，整個孤狼團的戰士們全瘋了。
俺去！團長，讓俺去！
俺命賤，俺去炸開它！
十幾個老兵搶過林山河手里的炸藥包，頂著幾塊匆忙澆濕的厚木板，組成了第三支爆破敢死隊。
這是一次原始到了極點、也悲壯到了極點的沖鋒。
在這現代化的交叉火力網面前，他們用木板當盾牌，試圖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敲開這座死亡堡壘的大門。
沖啊！
十幾個漢子頂著木板，發出絕望的怒吼，迎著槍林彈雨沖了出去。
砰砰砰砰！
鬼子的輕重機槍火力全開。子彈打在濕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很快，木板被打穿了，木屑橫飛。
一個戰士的大腿中彈，撲倒在地，但他沒有停下，拖著流血的腿，用雙手在泥地里拼命往前爬。
另一個戰士的木板被打碎，胸口連中數彈，他噴著鮮血，把手里的炸藥包往前狠狠一拋，傳給了前面的戰友。
他們前赴後繼，倒下一個，另一個撿起炸藥包繼續往前沖。
這是一條用血肉鋪成的沖鋒之路。
近了！十米！五米！
最後剩下的兩個老兵，渾身是血，終于跌跌撞撞地沖到了那個最大的暗堡底下。
狗日的，去死吧！
一個老兵獰笑著，拉燃了手里的導火索，準備將炸藥包塞進射擊孔。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
暗堡側面的城牆上，突然推開了一塊偽裝的青磚，露出了一挺輕機槍的槍口。
噠噠噠！
近在咫尺的掃射。那兩個老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打成了篩子。
炸藥包掉在了護城河邊緣的斜坡上。
劇烈的爆炸在城牆外側響起，炸起漫天的泥水和碎石。
可是，當煙塵散去的時候。
那座暗堡依然屹立在那里，灰白色的水泥牆面上，濺滿了那兩個老兵的鮮血。兩米厚的城牆，只是被炸掉了一層外皮，露出了里面粗壯的鋼筋，卻根本沒有傷筋動骨。
第三次沖鋒，再次以徹底的失敗告終。
血肉，終究無法撞碎這冰冷的銅牆鐵壁。
林山河跌坐在泥水里，雙眼空洞地看著那座被鮮血染紅的暗堡，耳邊全是弟兄們慘死的哀嚎。
他打慣了運動戰，他以為憑著一股子狠勁和不怕死的精神，就能打贏所有的仗。可今天，這座晉中縣城，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讓他清醒地認識到，在絕對的防御工事面前，勇敢，有時候只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老林，撤吧。宋遠蹲在他身邊，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見，眼淚在鏡片後面無聲地流淌，咱們敗了。這城，今天咱們打不下來了。再不撤，天一亮，鬼子的飛機一出動，咱們就全完了。
撤。
這個字，對林山河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意味著他要把雷豹和那幾十個還活著的突擊隊兄弟，活生生地扔在那片開闊地上等死。
可是，他看著身後那剩下的幾百個孤狼團戰士，看著他們那雖然不屈但卻透著深深疲憊的臉。他知道，他不僅是雷豹的大哥，更是這支隊伍的團長。他不能為了救幾十個人，把整個團全搭進去。
林山河的雙手深深地插進泥土里，指關節攥得嘎巴作響。他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滿是硝煙味的空氣，眼角流下兩行渾濁的熱淚。
司號員……
林山河的聲音顫抖著，仿佛每一個字都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吹……撤退號。
滴——答——滴——！
淒涼而悲憤的撤退號音，在晉中縣城的夜空中盤旋。
機槍連，把所有的子彈全給老子打光！迫擊炮，把炮彈全砸在城牆上！給老子打出一片火牆來！能救幾個算幾個！把雷豹給老子拖回來！
林山河像個瘋子一樣怒吼著，端起一挺輕機槍，不顧一切地朝著城牆掃射。
借著最後這孤注一擲的掩護火力。前面開闊地上的幾個還算機靈的戰士，拖著渾身是血、已經失去一條胳膊、哭得撕心裂肺的雷豹，連滾帶爬地退回了墳圈子。
雷豹的一只耳朵被削掉了，他死死地抓著林山河的衣角，哭得像個孩子︰團長，俺沒用，俺沒把城門炸開……一百多個弟兄啊，全丟在里頭了……
林山河緊緊地抱著這個鐵打的漢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慘敗。
孤狼團成軍以來，最慘痛的一次敗仗。
他們就像是撞在石頭上的雞蛋，碎得稀里嘩啦。
撤！往黃崖洞方向撤！林山河咬破了嘴唇，下達了最後撤離的命令。
殘存的部隊抬著傷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大家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退入了來時的黑暗中。
就在孤狼團剛剛撤出那片墳圈子，準備順著土路撤進山里的時候。
突然。
嘎啦啦啦——
一陣沉重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身後那座死寂的縣城方向傳來。
林山河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那扇一直緊閉著的、被他們用命都沒能敲開的晉中縣城南門，此刻，竟然緩緩地向兩邊打開了！
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
轟轟轟轟——
那是大排量發動機發出的恐怖轟鳴聲，混雜著戰馬的嘶鳴和鐵蹄踏碎青石板的脆響。
幾束刺眼的探照燈光，從城門洞里直射而出，像利劍一樣掃向了孤狼團撤退的道路。
光柱中，一隊隊騎著高頭大馬的日軍騎兵，手里揮舞著雪亮的馬刀，像是一群出籠的惡鬼；在騎兵的後面，幾輛裝甲車噴吐著黑煙，機槍手已經在炮塔上架好了武器。
鬼冢正雄根本不是在被動防守！
他早就料到了孤狼團在久攻不下後必定會撤退。他故意敞開大門，不是為了請君入甕，而是為了在這個最疲憊、最絕望的時刻，發動最致命的機械化追擊！
在平原上，兩條腿怎麼可能跑得過裝甲車和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