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里的雪，下得像扯破了的棉絮，鋪天蓋地。
“汪！汪汪——”
人的狗叫聲順著風雪從山溝底下灌上來，听著就像是催命的惡鬼在磨牙。
林山河在沒過膝蓋的積雪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往外噴著白氣。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頭十幾步遠、正扶著松樹干直喘粗氣的趙鐵柱。
這老兵頭子不行了。
剛才在那邊山梁上打完那個鬼子大尉，兩人就扎進了這片老林子。本來以為能甩掉追兵，誰知道這幫鬼子跟瘋狗一樣，不僅來得快，還帶了追蹤的日本狼青。
“小子……你、你甭等俺了……”趙鐵柱靠在樹干上，那條傷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擺子。他扯開破棉襖的領口，抓了一把雪胡亂塞進嘴里咽下去，壓了壓嗓子眼里的血腥味，“俺這條腿，算是徹底交代在這兒了。”
林山河沒吭聲，只是默默走回去，一雙冷冰冰的眼楮盯著趙鐵柱那條左腿。
剛才跑得太急，趙鐵柱那條舊傷腿不知道在哪兒磕了一下，這會兒灰藍色的舊軍褲上已經滲出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印子，順著褲腿往下滴，把地上的白雪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坑。
“看啥看？沒見過瘸子？”趙鐵柱苦笑了一聲，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雪窩子里，從腰里把那把二十響的盒子炮拔了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槍管上的雪沫，“俺這是老毛病了。九一八那年，在關外北大營，小鬼子的迫擊炮在俺腳後跟炸了，彈片卡在骨頭縫里，沒條件挖干淨。這麼些年流亡到關內，一到下雪天就疼得鑽心。今天能跑出這十幾里地，已經是老天爺賞臉了。”
林山河抿著干裂的嘴唇，還是不說話。
兩人這陣子雖然搭了伙，甚至剛才還配合著干掉了一個日軍大尉，但說到底，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在太行山這種吃人的世道里，誰敢把命真交到別人手里？起初趙鐵柱拿槍指著林山河的腦袋，林山河也一直像防賊一樣防著這個老兵，兩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
現在，這根弦到了該斷的時候了。
“狗叫聲越來越近了，最多還有半袋煙的功夫，那幫長毛畜生就能聞著俺的血味兒摸上來。”趙鐵柱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抬起眼皮看著林山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決絕，“小子，你走你的。咱倆今天搭伙干了這麼一票，痛快！俺這輩子沒白活。你年輕，槍法又好，留著這條命，以後多給俺、給俺們東北軍死去的弟兄多殺幾個鬼子！”
說著，趙鐵柱拉開槍栓，“ 噠”一聲頂上火，把盒子炮橫在膝蓋上，一副要在這兒閉眼等死的架勢。
林山河定定地看了他兩秒。
他在衡量。
老爹臨死前讓他活下去，小妹跳井是為了讓他活下去。如果帶著這個累贅，在這漫山遍野的鬼子搜捕下，他活下去的機會連一成都不到。丟下他，自己一個人鑽進深山老林，靠著“鷹眼”和直覺，他能活得像條泥鰍一樣自在。
趙鐵柱見他不動，眉頭一皺，張嘴罵道︰“你個癟犢子玩意兒傻站著干啥？趕緊滾！俺看著你心煩！再不滾，俺先一槍崩了你！”
林山河動了。
他沒往林子深處跑，而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趙鐵柱破棉襖的領口，像拖死狗一樣把他硬生生從雪窩子里拽了起來。
“閉嘴。”林山河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我爹教過我，進了山，就不能把搭檔丟給狼。要死，一起死。”
趙鐵柱愣住了，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黑灰、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少年。他在這小子眼里沒看到什麼大義凜然，只看到了一種屬于山里獵戶的、最執拗的死理。
“你瘋了……”趙鐵柱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少廢話，前面有個爛樹根底下的旱洞，先進去躲躲。”
林山河不由分說，架起趙鐵柱的胳膊就往前面拖。兩人連滾帶爬地鑽進了一個被枯枝敗葉蓋住的樹洞里。林山河抓起一把干雪，小心翼翼地把兩人剛才留下的腳印和血跡蓋住，又在洞口撒了一把驅蚊蟲的刺鼻草藥沫子，希望能稍微蓋住點血腥味。
剛做完這一切，林山河的後腦勺突然一陣發麻。
“野獸直覺”在腦子里瘋狂敲響了警鐘。
“來了。”林山河壓低聲音，把手里那支繳獲的三八大蓋輕輕從樹洞的縫隙里探了出去。
樹洞外，四五十米遠的松樹林里，幾個土黃色的身影正像幽靈一樣摸了過來。
三個日本兵，牽著一條體型碩大的日本狼青。那狗的鼻子緊緊貼著地面，正順著趙鐵柱剛才滴下的血跡，一路狂奔，狗嘴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口水順著獠牙往下滴。
“娘的，是鬼子的尖兵班。”趙鐵柱在洞里攥緊了盒子炮，額頭上冒出了冷汗，“距離太近了，要是開槍，立馬就把後面的大部隊招來。要是讓那狗叫喚起來，咱們也是個死。小子，這回真讓你給坑慘了。”
林山河沒理他，呼吸變得綿長而緩慢。
他的眼底再次涌起一股火熱的暗流。
“鷹眼”，開！
世界在他的視線中瞬間被拆解。風速、雪花的飄落、那條狼青肌肉緊繃的程度、三個日本兵腳下踩斷枯枝的受力點，全都在他的腦子里變成了精準的預判。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不能開槍，得用刀。”
林山河在心里默默計算著。他悄悄放下步槍，反手拔出了後腰那把殺豬匕首。刀刃上的暗紅血漬在雪地里透著一股凶光。
就在那條狼青沖到距離樹洞只有十步遠，猛地抬起頭，準備沖著樹洞發出狂吠的瞬間——
林山河動了！
他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雪豹，猛地從樹洞的枯草堆里竄了出去。沒有一聲大喊，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他的雙腿在雪地上爆發出驚人的爆發力，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滑行。
“納尼？”牽著狗的日本兵只覺得眼前一花，積雪中突然爆起一團黑影。
狼青的反應比人快，它狂吠一聲，張開血盆大口就朝林山河的脖子撲了上來。
半空中的林山河沒有躲閃，他的“鷹眼”死死鎖定了半空中狼狗的咽喉位置。就在狗牙即將咬到他肩膀的剎那，他右手握著的殺豬匕首化作一道淒厲的寒芒，自下而上，精準無比地順著狼青的下巴劃了過去！
“哧啦——”
那是利刃切開皮肉、割斷氣管的悶響。
狼青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滾燙的狗血像雨點一樣噴灑在雪地上，尸體“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林山河的身後。
快！準！狠！
牽狗的日本兵嚇傻了，剛要拉動槍栓大喊，林山河已經借著沖殺狼青的慣性，一個地滾翻貼近了他的腳邊。匕首順勢在鬼子的小腿肚子上狠狠一挑，挑斷了腳筋。
鬼子慘叫一聲，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林山河順勢起身，左手一把捂住鬼子的嘴巴，右手匕首從他後腦勺的頭骨縫隙里狠狠扎了進去，用力一攪。
第一個鬼子，死透！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剩下的兩個日本兵終于反應過來，大驚失色，端起刺刀就一左一右朝林山河捅了過來。
“小子小心！”樹洞里的趙鐵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舉起盒子炮就要開火。
但他根本沒有扣動扳機的機會。
林山河在那一瞬間展現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極限反應”。他仿佛能提前看穿刺刀的軌跡，身子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折，兩把刺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刺空。
就在鬼子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當，林山河雙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兩根槍管，借力向前一拽。兩個鬼子被拽得一個踉蹌，腦袋猛地撞在了一起。
林山河松開手，左手順勢拔出腰間的勃朗寧小手槍（那是之前殺巡邏兵繳獲的），甚至沒有回頭看，憑著直覺把槍管頂在左邊鬼子的下巴上。
“噗！”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極小，但在雪地里卻像死神的嘆息。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匕首化作一道殘影，精準地扎進了右邊鬼子的咽喉！
三個日本兵，一條狼狗。
從林山河沖出樹洞，到最後一具尸體倒下，總共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雪地上除了幾具噴著熱血的尸體，連一聲多余的慘叫都沒有傳出去。
風雪依舊，林山河拔出匕首，在鬼子的軍裝上蹭干淨血跡，緩緩站起身。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就像只是出門打了幾只野雞。
樹洞里的趙鐵柱看傻了眼。
老兵那雙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眼楮里，此刻全是壓抑不住的震撼和驚悚。他拿著盒子炮的手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他在東北軍里見過不少拼刺刀的高手，也見過百發百中的神槍手，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把殺人這件事，做得像吃飯喝水一樣精準、冷酷、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外水。
這小子，腦子里好像長了一台算盤，把風速、距離、敵人的反應，甚至自己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山河走回樹洞，看著還在發愣的趙鐵柱，眉頭微皺︰“發什麼呆？趕緊把鬼子的彈藥搜刮了，這里的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更多人。”
趙鐵柱這才如夢初醒，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如狼的少年，聲音都有些打顫。
“俺滴個乖乖……”趙鐵柱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驚嘆出聲，“你這小子，天生就是個殺神的料啊！老天爺把你生下來，就是為了收這幫小鬼子的命的！”
這一刻，兩人起初的猜忌和防備，在這場生與死的配合中，徹底煙消雲散。
林山河沒理會老兵的夸獎，他走到那個帶頭的日本兵尸體前，熟練地摸索著彈藥。
突然，他的手在鬼子的上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牛皮夾子。
這不是剛才殺的那個軍官身上的東西，這是這個尖兵班長自己的。林山河打開皮夾，里面除了幾張日本鈔票，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軍事地圖。
林山河雖然不認識日文，但地圖上的地形他太熟悉了，那是整個清水鎮和後山太行山脈的草圖。
他的視線落在地圖上的一處紅圈上。
那個紅圈畫得很大，正中心的位置，赫然標著三個字——黑風嶺。而紅圈的旁邊，用粗黑的筆跡畫了幾個箭頭，像是一張收緊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朝著黑風嶺包抄過去。
“怎麼了？”趙鐵柱湊了過來，看清地圖後，老兵的臉色瞬間慘白。
“鬼子這不是在找咱們。”趙鐵柱倒吸了一口涼氣，“看這箭頭的走勢，最少是一個大隊的兵力。他們是要圍剿黑風嶺上的那幫土匪！”
林山河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黑風嶺，那是太行山里最大的一股武裝力量，如果鬼子把他們吃了，這方圓百里的山頭，就真的成了鬼子的天下了。
“嗚——”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防空警報聲突然從清水鎮的方向撕裂了風雪，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在山林深處轟然炸響！
鬼子的總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