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炮聲，像是在太行山肚子里打滾的悶雷，一陣接著一陣，震得樹枝上的積雪撲簌簌地往下掉。
林山河站在風雪里，死死盯著黑風嶺的方向。他那雙眼楮透著一股子馬上就要往外撲的狼性，一只手已經緊緊攥住了剛繳獲的三八大蓋。
“干啥？想去湊熱鬧？”趙鐵柱一把按住林山河的槍管，破棉襖底下的胸膛因為跑路還在劇烈起伏，但眼神卻冷得像冰，“那是鬼子的大掃蕩！少說一個大隊，帶火炮的！你以為你是趙子龍轉世，能在千軍萬馬里七進七出？”
林山河咬了咬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那是打鬼子的隊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能看著他們被鬼子包了餃子。”
“放屁！”趙鐵柱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你當打仗是過家家？你這叫去送死！你爹拼了老命把你從泥坑里刨出來，你小妹跳了井，就是為了讓你去給鬼子的迫擊炮當炮灰的？”
這話像是點中了林山河的死穴。他渾身一震，眼底的火光閃爍了幾下，最終還是黯淡了下去。攥著槍身的手背上，青筋一條條暴起，又慢慢松開。
“俺告訴你小子，”趙鐵柱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你是個好苗子，槍法準得邪乎，直覺比山里的野獸還靈。但你現在頂多算個身手好點的獵戶，根本不懂什麼叫打仗。跟我走，先找個地方把俺這條腿拾掇拾掇，接下來這段日子，老子教教你，什麼才叫真正的殺人手藝！”
……
兩天後，太行山深處，一道常年見不到日頭的野豬溝。
半山腰一處極其隱蔽的岩洞里，燃著一堆用干透的松針和枯木搭起來的無煙火。這種火只有在山里待老了的人才會生，火苗子藍幽幽的，散出的熱氣能暖身子，卻不會在洞外頭冒出招惹鬼子的黑煙。
趙鐵柱靠在石壁上，嘴里咬著一塊破布。林山河正用燒紅的殺豬匕首，一點點剔除他傷腿上潰爛的死肉。
“滋啦——”
皮肉燒焦的味道在窄小的洞里散開。趙鐵柱疼得滿頭大汗，身子直打挺，硬是咬著牙沒叫喚出一聲。
等林山河把搗碎的消炎草藥敷上，又用開水煮過的破布條包扎好，老兵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吐掉嘴里的破布，虛弱地咧了咧嘴︰“你小子這手藝，比俺們當年東北軍里的軍醫還利索。哪學的？”
“山里野獸多，我爹以前常受傷，見多了，自然就會了。”林山河面無表情地洗著手上的血跡。
“行，急救這門課，算你過關了。”趙鐵柱緩了緩勁兒，伸手把那支繳獲來的三八大蓋拽了過來，“嘩啦”一聲退下槍栓，“從今天起，俺教你正經的軍事技能。先從這鐵家伙開始。”
趙鐵柱的動作很快，不到半分鐘，一支完好的步槍就被他拆成了一堆零件。
“你以前用的是漢陽造和土獵槍，那玩意兒打一百米頂天了。這是小鬼子的三八大蓋，這槍有個毛病，口徑小，穿透力太強，打在人身上經常是個對穿，一會就能止住血。但它也有個大優點——射程遠，彈道賊穩。”
趙鐵柱拿起一根通條，一邊擦拭槍管一邊說︰“打仗，不是光靠你那雙眼楮死盯著瞄。你得懂風，懂濕度，懂這顆子彈從槍膛里飛出去，會在天上畫個什麼圈。”
林山河盤腿坐在火堆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零件，像一塊干癟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水分。
“鷹眼”天賦在他腦子里自動運轉。趙鐵柱說的那些彈道拋物線、風偏計算，在別人听來像天書一樣的理論，在他腦子里卻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 噠， 噠。”
趙鐵柱剛講解完組裝順序，林山河就已經上手了。他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但僅僅拆裝了三次之後，他的雙手就像是長了眼楮一樣，閉著眼都能在幾秒鐘內把一支步槍完美復原。
接下來的日子，太行山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冷的一場大雪。大雪封山，鬼子的掃蕩也暫時停歇了。
這半個月里，岩洞成了林山河的淬煉爐。
趙鐵柱把壓箱底的本事全都掏了出來。不僅教他槍械，還教他怎麼用鬼子的啞炮和手雷做詭雷，怎麼在絕境里尋找水源，怎麼通過敵人的腳印深淺判斷對方攜帶了多少輜重。
最讓趙鐵柱覺得邪門的，是教設伏和陷阱。
“詭雷這東西，不能瞎埋。你得摸透人的心思。比如鬼子追咱們，跑到這個岔路口，正常人都會貼著這塊大石頭走，來擋風或者防冷槍。你把絆線設在這兒，一炸一個準。”趙鐵柱指著地上畫的草圖說道。
林山河卻搖了搖頭，拿木棍在草圖上偏離石頭兩步遠的地方點了一下︰“得埋在這兒。”
“為啥？”趙鐵柱一愣。
“你說的對，那是正常人的心思。但如果帶隊的是個老兵，他也會防著石頭後面有雷。”林山河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石頭旁邊有兩棵歪脖子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心理盲區。獵物在高度緊張、避開石頭的時候，腳下最容易往這里踩。我爹以前套山地鼠，就是這麼下的套。”
趙鐵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細一琢磨，後脊梁骨直冒涼氣。這小子不僅是個天生的狙擊手，他還把山里打獵的那套規矩，活學活用到了殺人身上。這是真把鬼子當成了山里的畜生在研究啊。
真正讓趙鐵柱對林山河徹底服氣的，是一次夜間的特殊訓練。
那是封山的第十二天夜里。外頭風雪交加，岩洞里的火堆熄了，伸手不見五指。
“小子，打夜戰是俺們中國軍隊的拿手好戲，因為咱火力不如鬼子，只能趁黑摸上去。但黑燈瞎火的，除了眼楮，你得靠這兒。”趙鐵柱在黑暗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今天俺測測你的听力。俺手里有五顆空彈殼，俺往洞里不同方向扔，你得在它們落地之前，听出方向。”
“扔吧。”黑暗中，林山河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波瀾。
他閉上了那雙引以為傲的“鷹眼”，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這一刻，“野獸直覺”在他的感知中被無限放大。風穿過洞口的呼嘯聲、洞頂水滴凝聚的聲音、甚至趙鐵柱衣服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全都縴毫畢現。
“嗖——”
第一顆彈殼被拋了出去。
幾乎是在破空聲響起的同一瞬間，林山河動了。他像一只潛伏在暗夜里的黑豹，上半身猛地一探，右手在虛空中精準地一撈。
沒有彈殼落地的清脆聲。
“抓住了。”林山河淡淡地說。
趙鐵柱在黑暗中咽了口唾沫，以為是巧合。緊接著，他雙手齊發，“嗖嗖嗖嗖”，剩下的四顆彈殼被他用不同的力道、朝著四個刁鑽的角度同時扔了出去。有的砸向洞頂，有的擦著石壁。
黑暗中，只听見林山河的身體發出一連串極其輕微的挪動聲，緊接著是布料翻飛的聲響。
兩秒鐘後，洞里再次陷入死寂。
依然沒有哪怕一聲彈殼落地的聲響。
“啪”的一聲，趙鐵柱擦亮了一根洋火。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趙鐵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林山河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原地，仿佛連位置都沒挪動過。而在他的面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枚黃澄澄的黃銅彈殼。
火柴燒到了手指頭，趙鐵柱都沒覺得疼。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這哪里是在訓練新兵？這他娘的簡直是在給一柄絕世妖刀開刃！
趙鐵柱甩掉手里熄滅的火柴梗，重重地嘆了口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的目光在林山河那張不再稚嫩、滿是風霜和冷厲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小子，”老兵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後怕的復雜情緒，“俺從關外打到關內，帶了那麼多兵，見過不怕死的，也見過槍打得好的。但俺這輩子，從沒見過你這樣的。”
趙鐵柱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腦子里那本賬算得太精，耳朵比蝙蝠還毒，直覺比老狼還準。你天生就是干這行、吃這碗斷頭飯的殺神。等你出了這座山，鬼子的好日子，怕是真要到頭了。”
林山河默默地拿起一塊破布，擦拭著手里的三八大蓋。火光映在他一半隱在黑暗里的臉上，顯得分外堅毅。
“我不想當什麼殺神。”林山河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在石壁上刻字一樣用力，“我只要他們死。三百口人，還有我小妹。只要這世上還有一條穿黃皮的狗在喘氣，我手里的槍就不能停。”
這就是他的命。淬火重生的命。
就在這時。
“嗡——”
洞外漆黑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一聲極低、極悶的震顫聲！
這聲音普通人根本听不見，但在林山河和趙鐵柱耳朵里，卻無異于炸雷。
那是林山河在岩洞外圍三百米處，用結實的野藤蔓和一顆鬼子手雷做成的拌發式詭雷觸發的機簧聲。手雷的引信被拔掉了，換成了撞針，一旦有人絆到藤蔓，石頭砸下來，就會發出這種特殊的悶響。這是一個只預警不傷人的暗哨。
兩人幾乎是同時抓起了身邊的武器，猛地貼緊了石壁，眼神像刀子一樣掃向被枯枝偽裝的洞口。
半夜三更，大雪封山。這個時候摸到這片人跡罕至的野豬溝，還觸動了外圍暗哨的，會是誰？
鬼子的搜山隊？不可能，鬼子掃蕩不會連個火把都不打，更不會悄無聲息地摸進這種絕地。
林山河將槍口探出岩縫，那雙閉了很久的“鷹眼”在黑暗中猛然睜開。
透過風雪的縫隙，他並沒有看到成群結隊的日本兵。
三百米外，雪地里，只有一個孤獨的黑影。那影子走得跌跌撞撞，像是個喝醉了酒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里晃悠半天。
隨著那人走近，林山河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那不是鬼子。
那是個女人。
一個渾身是血、身上那件明顯是城里人才穿的青色學生襖子已經被撕扯成了布條的女人。她的一只手里，死死攥著一個沾滿血跡的牛皮公文包，正憑著最後一口氣，絕望地朝著他們藏身的岩洞方向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