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義廳里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照在林山河那張冷得像要殺人的臉上。
他拿一塊破布，一圈一圈，死死地把那把繳獲的佐官刀綁在自己的右手上。布條勒進了肉里，血水滲出來，把灰布染成了暗紅色，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大牛，書生，走。”林山河沒有多看旁人一眼，轉身就要往洞外的大雪里扎。
“站住！”
馬三猛地一拍石桌，震得上面的碎瓷片嘩啦啦直響。這土匪頭子幾步跨下台階，像座鐵塔一樣橫在林山河面前，銅鈴般的大眼瞪著他。
“林兄弟，俺馬三敬你是條漢子，但你現在這副模樣，跟去送死有什麼兩樣？”馬三指著林山河那空癟的子彈袋，“清水鎮現在是個啥陣勢？山本老狗在那邊擺了一個聯隊的兵力！就憑你們三個人，幾把破槍，連城牆根都摸不到，就得被鬼子的重機槍打成篩子！”
“讓開。”林山河眼皮都沒抬，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俺不讓！”馬三也是個擰脾氣，一把扯開自己的羊皮襖，“你要是真去送死，俺絕不攔著。可那個叫林薇的女八路，現在正被吊在城門樓子上放血！你這一死，誰去救她？你這是去救人，還是去給她添堵？”
這句話，像是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了林山河的腦袋上。
他綁著刀的手猛地一頓，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那雙被血絲填滿的眼楮里，瘋狂和理智正在瘋狂地撕咬。
是啊，就這麼去了，能殺幾個鬼子？山本一郎擺下這個陽謀，就是等著他這條孤狼失去理智，一頭撞進鐵籠子里。
“那你說，怎麼打？”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混著地瓜燒味兒的冷空氣，死死盯著馬三。
馬三見他听進去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就對了嘛！狼再凶，也得有副好牙口。咱們剛才不是說好了做筆買賣嗎？這筆買賣，現在得換個規矩。”
馬三轉身走到石桌旁，一把拔出別在腰間的王八盒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小黃莊那條線，今天下午有一批鬼子的軍火要過，押車的是個整編中隊。俺黑風嶺盯這塊肥肉好幾天了，就是火力不夠，一直沒敢下嘴。”馬三眯起眼楮，眼神里透著土匪特有的貪婪和狠辣，“你幫俺把這批軍火劫了。事成之後，槍支彈藥，咱們兩家對半分！有了重機槍和迫擊炮，俺馬三親自帶著黑風嶺的一百多號弟兄，跟你下山，去平了清水鎮！”
周文遠在一旁听得眼楮一亮。如果是黑風嶺的土匪傾巢出動，加上重武器，去打一個清水鎮，這勝算就大多了！
林山河低頭看了一眼綁在手上的刀，沉默了片刻。
“好。”他抬起頭，眼神恢復了那種讓人膽寒的冷靜，“什麼時候動手？”
“事不宜遲，鬼子的車隊下午兩點過黑風嶺下頭的野人溝。咱們現在就得去埋伏！”馬三見交易談成，興奮地一揮手，“小的們，抄家伙！今天跟孤狼兄弟一起，去干票大的！”
……
野人溝，是一條夾在兩座石頭山中間的狹長旱溝。
冬天的枯草長得有一人多高，大雪一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連個能藏身的大石頭都不好找。
馬三帶著一百多號土匪，趴在溝頂兩側的雪窩子里。這幫胡子平時打家劫舍在行，但真要跟鬼子的正規軍硬踫硬，心里多少還是有些發虛。
林山河趴在馬三旁邊大概十步遠的一個小土包上。
他沒有要馬三提供的那些漢陽造，手里依然端著那把只剩下五發子彈的三八大蓋。他把整個人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槍管和那雙冷厲的眼楮。
“林兄弟，這地方太空曠了，鬼子要是火力猛，咱們這幫弟兄可扛不住幾下沖鋒。”馬三搓了搓凍僵的手，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說。
“不用你們沖鋒。”林山河的聲音順著寒風飄過來，冷得沒有一絲波瀾，“等會兒鬼子的車隊一露頭，我打第一槍。鬼子的機槍手、指揮官和迫擊炮手，交給我。剩下的步兵，你們用亂槍往下壓。記住，沒我的槍聲，誰也不許露頭。”
馬三撇了撇嘴，心里暗暗犯嘀咕。
這小子口氣也太大了。小黃莊這趟軍火，鬼子可是派了一百多號精銳，光輕重機槍就有好幾挺。你一個人，一把槍，想把鬼子的火力點全包了？真當自己是天兵天將下凡啊。
不過馬三沒說破，畢竟孤狼的名號擺在那，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下午兩點剛過。
“來了！”旁邊放哨的嘍� 簧 簟 br />
野人溝的盡頭，傳來了卡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兩輛偏三輪摩托車在前面開道，車斗里架著明晃晃的大正十一式輕機槍（歪把子）。後面，是整整四輛蓋著厚重帆布的軍用卡車。卡車兩邊，跟著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步兵，一個個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山坡。
馬三看著這陣勢，倒吸了一口涼氣，手心里全是汗。這要是硬拼，他這一百多號弟兄今天得交代一半在這兒。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林山河。
林山河趴在雪地里，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的“鷹眼”在這一刻瞬間張開到極致。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了由風速、距離、彈道軌跡交織成的精密網絡。
偏北風，風力四級，帶有橫向切變。距離，三百二十米。
領頭偏三輪上的機槍手正在抽煙，卡車副駕駛里的日軍中隊長正在低頭看地圖。
一切細節，秋毫無犯。
林山河緩緩拉動槍栓，閉上左眼。呼吸在這一刻完全停止。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野人溝的死寂。
三百二十米外，領頭偏三輪上那個正吐著煙圈的鬼子機槍手，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噗”地炸開。無頭的尸體直接從車斗里翻滾出來，摔在車輪底下。
“敵襲！兩翼山坡！”
日軍的反應堪稱恐怖，幾乎在槍響的瞬間，步兵已經迅速散開，各自尋找掩體。卡車里的小隊長一腳踹開車門，拔出指揮刀剛要下令反擊。
“砰！”
第二聲槍響。
那名小隊長的指揮刀剛舉到半空，胸口就爆開一團血霧，子彈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心髒，他瞪著眼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的個乖乖……”趴在山坡上的馬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他娘的隔著三百多米啊！風刮得呼呼的，連人臉都看不清，這小子兩槍撂倒兩個關鍵人物，這還是人嗎？！
“打！給老子狠狠地打！”馬三反應過來，抽出兩把駁殼槍，猛地站起身大吼。
“砰砰砰！啪啪啪！”
一百多號土匪手里的土槍、漢陽造、老套筒同時開火。居高臨下，密集的子彈像下暴雨一樣砸向溝底的日軍。
鬼子雖然訓練有素，但突然失去了指揮官，又被漫山遍野的土匪壓制，一時間亂了陣腳。
“機槍掩護！擲彈筒準備！”一個躲在卡車輪子後面的軍曹嘶啞地吼叫著。
幾個鬼子兵迅速在卡車尾部架起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長長的彈板壓進去，火舌瞬間噴吐出來。
“噠噠噠噠噠！”
重機槍的威力極其恐怖，粗大的子彈掃過山坡，打得泥土和碎石四下亂飛。七八個沖得太靠前的土匪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攔腰掃成了兩截。
“隱蔽！都他娘的趴下！”馬三嚇得一縮脖子，死死趴在石頭後面，頭都不敢抬。
鬼子的擲彈筒手也趁機找到了掩體，開始調整射擊角度，準備對山坡進行炮火覆蓋。
一旦鬼子的火力網成型，馬三這幫烏合之眾絕對撐不過十分鐘。
“林兄弟！鬼子火力太猛了，壓不住啊！”馬三扯著嗓子沖林山河喊。
林山河沒有回應。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連續的高強度使用“鷹眼”，讓他的大腦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咬緊了牙關，強行讓自己保持絕對的冷靜。
重機槍手躲在卡車的鐵皮後廂板後面，從山坡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點點頭盔的邊緣，根本無法直接瞄準。
“直覺……”林山河閉上了眼楮。
“野獸直覺”在這一刻接管了他的身體。他不再用眼楮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那機槍噴吐火舌的節奏，用心去感受那股致命的威脅從哪個確切的方位傳來。
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了重機槍手蹲在車廂後的姿勢和位置。
林山河猛地睜開眼，沒有瞄準那個頭盔邊緣，而是將槍口稍稍下壓，對準了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卡車後廂板！
三八大蓋的穿透力，在這一刻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
“砰！”
子彈呼嘯而出。
“噗”的一聲悶響。溝底那挺正瘋狂咆哮的九二式重機槍，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躲在鐵皮後面的鬼子機槍手，眉心正中多了一個血洞。子彈穿透了車廂的薄鐵板，精準無誤地要了他的命！
“這……穿牆殺人？！”馬三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自己的三觀都被震碎了。
還沒等鬼子反應過來，林山河拉栓退殼，再次擊發。
“砰！”
那個剛剛把榴彈塞進擲彈筒、還沒來得及敲擊底火的鬼子炮手，肩膀被一槍打碎。榴彈掉在腳邊，“轟”的一聲，把周圍的幾個鬼子兵全炸上了天。
機槍手死！炮手死！指揮官死！
四槍！僅僅四槍！林山河以一己之力，生生廢掉了日軍這支護衛中隊所有的重火力點和指揮系統！
失去爪牙的老虎，在狼群面前也只能任人宰割。
“兄弟們！鬼子的重家伙啞巴了！沖下去，搶槍搶糧啊！”馬三見狀，興奮得眼珠子通紅，舉著雙槍帶頭沖下了山坡。
一百多號土匪如狼似虎地撲向溝底。鬼子兵雖然拼死抵抗，但在失去了火力壓制後，很快就被淹沒在土匪的人海戰術中。白刃戰、近身肉搏，鮮血染紅了野人溝的雪地。
不到半個時辰，戰斗結束。
一百二十名押車日軍，全軍覆沒。
溝底到處都是尸體和燃燒的硝煙。馬三踩著一具鬼子的尸體，一把掀開第三輛卡車的帆布。
“大當家的！發財了！全是嶄新的三八大蓋，還有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子彈十幾箱！”一個嘍�﹤ざ 蒙 舳計屏艘簟 br />
馬三哈哈大笑，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他轉過頭，看著正提著槍，面無表情從山坡上走下來的林山河，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半點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折服。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不僅槍法如神，那份在戰場上掌控生死的冷酷，簡直讓人膽寒。如果能跟這樣的人搭伙，在這太行山里，誰還敢惹他黑風嶺？
馬三快步迎上前去，二話不說，沖著林山河重重地抱拳一拜。
“林兄弟！”馬三的聲音洪亮，透著江湖人的豪氣，“俺馬三這半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今天，俺算是在你面前徹底栽了跟頭了！你這槍法，你這膽色，俺服得五體投地！”
林山河看著他，淡淡地說︰“買賣做完了。東西我帶走一半。”
“全帶走也行！”馬三豪氣干雲地一揮手，接著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山河，“林兄弟，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你今天救了俺弟兄們的命，又幫俺劫了這麼大一票。你要是不嫌棄俺是個佔山為王的胡子，今天在這野人溝，當著滿地小鬼子的尸體，俺馬三想跟你磕頭結拜，認你當兄弟！”
周文遠和李大牛剛跑下來，听到這話都愣住了。黑風嶺的大當家，要跟他們隊長結拜？
林山河看著馬三那張真誠而粗獷的臉，心底那塊堅硬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多一個敢拿命殺鬼子的兄弟，比什麼都強。更何況，林薇還吊在清水鎮的城牆上等著他。
“好。”林山河沒有矯情，干脆地點了點頭。
“拿酒來！”馬三興奮地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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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漫天風雪和滿地伏尸之間。沒有香案，沒有關二爺，只有這滿目瘡痍的太行山脈作證。
馬三咬破手指，把血滴進酒壺里，林山河也拔出殺豬匕首，在指尖劃了一道，將血滴入。
“皇天後土，太行山神作證！俺馬三，今天跟林山河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是違背誓言，叫俺被小鬼子亂槍打死，死無全尸！”馬三舉起水壺，大聲發誓。
林山河仰起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我林山河，今日與馬三結為兄弟。刀山火海，絕不退縮。這碗血酒，祭我清水村三百亡魂，也祭這大好山河！”
兩人將酒壺重重一踫，仰起脖子，將辛辣的血酒一飲而盡。
“痛快！”馬三擦了擦嘴，“兄弟，彈藥咱有了，人馬咱也有了。你發話吧，下一步咋辦？”
林山河將手里的空酒壺隨手一扔，那雙“鷹眼”死死望向南方。
那是清水鎮的方向。
“回山，分發彈藥。讓兄弟們吃頓飽飯。”林山河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天一黑，大軍開拔。去清水鎮，救人，殺狗！”
而此時，在幾十里外的清水鎮。
刺骨的寒風在城牆上肆虐。林薇被粗大的麻繩捆著雙手，高高地吊在城門樓子外面。
她的棉襖已經被鞭子抽成了布條，鮮血順著被拔掉指甲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城牆的青磚上，結成暗紅色的冰。她的嘴唇干裂得滲血，意識已經漸漸模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山本一郎穿著厚厚的將校大衣，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懸在半空的林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林小姐，你的生命大概只剩下最後四個小時了。”山本一郎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個叫孤狼的男人，看來是不敢來了。你看，這就是你們中國人所謂的重情重義。”
林薇艱難地睜開腫脹的雙眼，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干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扯出一個虛弱卻充滿嘲諷的笑。
“他……他一定會來……”
風雪更大了，像是要將這罪惡的小鎮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