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黑得像倒扣了一口大鐵鍋，伸手不見五指。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砂紙在來回蹭。山道上，一百多道黑影正像一條沉默的長蛇，踩著沒過小腿肚的積雪，飛速向清水鎮的方向急行軍。
隊伍最前面，林山河腰里別著那把斷了的日軍佐官刀，背著三八大蓋，走得又快又穩。
可他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全是前幾天在岩洞里，林薇被他拿槍指著眉心時，那張絕望又淒慘的臉。她流著淚說“我不配死在你的槍下”，他卻冷酷地讓她滾。
他以為自己這顆心早在清水村那個填滿三百口鄉親的大坑前就死透了，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生鐵。這幾個月，他像頭孤狼一樣在山里游蕩，殺鬼子、喝雪水，早就習慣了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
可那個倔強又死心眼的女學生，卻硬生生地撞了進來。她為了掩護他，寧願背上漢奸的罵名，去走山本一郎那條九死一生的死路。
“你個蠢娘們兒，誰要你逞能……”林山河在風雪中咬緊了牙關，兩排牙齒磨得咯吱作響。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懊悔和心疼，像千萬根鋼針一樣扎著他的五髒六腑。
要是她今天真在城門樓子上出了什麼好歹，他林山河這輩子，就算是把小鬼子殺絕了，也還不起這筆爛賬！
“林兄弟，歇口氣吧，這都跑了兩個時辰了，弟兄們喘得肺都要炸了。”馬三扛著一挺歪把子機槍快步趕上來，噴著白氣說道。
林山河剛想說“不能歇，時間來不及了”，腦子里那股對危險特有的直覺，突然像針扎一樣跳動了一下。
他猛地一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百多號土匪和山河小隊的隊員齊刷刷地蹲在了雪窩子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怎麼了？”周文遠壓低聲音湊過來。
林山河沒出聲。他趴在雪地上，那雙仿佛能刺透黑暗的“鷹眼”豁然睜開。
前方大約一里地外，是一片枯死的白樺林。在林子深處，隱隱約約有幾道手電筒的黃光在亂晃，風中還夾雜著幾聲日本狼青的狂吠。
“有鬼子。”林山河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在追人。”
話音剛落，只听見“砰”的一聲槍響從白樺林里傳出來，在空曠的雪野上回蕩。
林山河透過風雪，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穿著破舊灰布棉襖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狂奔。她手里死死抱著個布包，左邊小腿上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刺眼的紅印子。
在她身後不到百米的地方，十幾個端著三八大蓋的日本兵牽著兩條軍犬，正像貓捉老鼠一樣不緊不慢地追著，嘴里還不時發出下流的哄笑聲。
“大當家的，是小鬼子的巡邏隊！看這架勢，是在抓咱們的抗日分子啊！”李大牛瞪著牛眼，攥緊了手里的刀。
如果是平時，林山河絕不會節外生枝。救林薇的時間本來就緊，一旦開槍驚動了清水鎮的大部隊，這趟奇襲就徹底泡湯了。
可是，當他看著那個在雪地里絕望掙扎的女人背影時，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突然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在黑風嶺外圍，林薇也是這樣孤立無援地站在鬼子堆里。
“大牛，鐵蛋。”林山河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帶上十個手腳麻利的弟兄，從兩側包抄過去。記住，不許開槍，全用冷兵器。我要這十幾個鬼子，連聲都沒出就爛在林子里。”
“得令！”李大牛和王鐵蛋興奮地一咧嘴，拔出明晃晃的開山刀和殺豬刀，帶著人就像一群幽靈一樣滑進了黑暗中。
林山河端起那把三八大蓋，槍托抵緊肩窩，準星直接套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牽狗的日軍軍曹。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被呼嘯的北風掩蓋了大半。
那個軍曹甚至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半個腦袋就直接被子彈削飛了。無頭的尸體往前沖了兩步，一頭栽進雪堆里。那兩條狼青剛要狂吠，林山河拉栓、上膛、擊發，動作快出殘影。
“砰！砰！”
兩槍，兩條軍犬的腦袋上各自多了一個血窟窿，連聲都沒吭就癱在了地上。
剩下的鬼子大驚失色，剛要拉響槍栓尋找掩體。
“殺！”
李大牛宛如一頭下山猛虎，從側面的雪窩子里猛地躥了出來，手里那把三十斤重的開山斧帶著呼嘯的風聲，一斧頭將一個鬼子連人帶槍劈成了兩半！
王鐵蛋和幾個土匪也如下山虎一般撲了進去。這幫常年刀尖上舔血的漢子，一旦近了身，鬼子的三八大蓋根本施展不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白樺林里就只剩下十幾具噴著熱血的日軍尸體。
那個逃跑的女人因為失血過多和極度驚嚇，已經癱軟在雪地里。
林山河快步走過去。
周文遠拿出水壺，給女人喂了一口水。女人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眼。借著微弱的雪光，林山河看清了她的臉。
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雖然滿臉泥污，但眉宇間透著一股知書達理的文靜氣，顯然不是普通的鄉下農婦。
“你們……你們是八路軍嗎？”女人看著周圍這些穿著打扮五花八門、卻個個殺氣騰騰的漢子，聲音發著抖，但死死抱在懷里的布包卻一點沒松開。
“我們是打鬼子的。”周文遠溫和地說，“大姐，你叫什麼名字？大半夜的，怎麼會被鬼子追到這深山老林里來？”
“我叫甦玉蘭……”女人咽了口唾沫，眼圈瞬間紅了，“是清水鎮小學的教員。上個月，我丈夫因為偷偷給山里的游擊隊送藥，被鬼子抓去活活打死了，我公公婆婆也被他們放狗咬死了……”
甦玉蘭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恨意︰“我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活著也沒什麼指望了。我就暗地里幫著地下黨做點事，打听點消息。今天晚上，我本來是要把一份情報送出城的，結果剛出城就被鬼子的暗哨發現了。”
“情報？”林山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個字，“關于什麼的？”
甦玉蘭艱難地撐起身子，目光掃過林山河手里的槍，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提著滴血大斧頭的李大牛，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袖口。
“你們……你們是不是要打清水鎮？”甦玉蘭急促地問。
馬三走過來，大咧咧地說︰“沒錯！俺們正準備去城門樓子上救人，順道剁了山本一郎那條老狗的腦袋！”
“不能去！千萬不能從南門正面去！”
甦玉蘭一听，臉色瞬間煞白，急得連連搖頭，牽動了腿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為什麼？”林山河的眼神瞬間凌厲起來。
“是個圈套！一個死局！”甦玉蘭喘著粗氣，快速說道，“山本一郎把林薇同志吊在南門城樓上，根本不是為了顯擺。他在南門外不到兩百米的廢棄關帝廟里，修了一個秘密據點！”
此言一出，林山河、周文遠和馬三的臉色同時變了。
“關帝廟？那地方不是早被炸成一片廢墟了嗎？平時連個鬼子的哨兵都沒有！”馬三瞪大了眼楮。
“那都是偽裝的！”甦玉蘭急得直拍大腿，“山本一郎太狡猾了。他暗中抓了幾十個中國勞工，趁著夜色在關帝廟的廢墟底下挖了暗堡，用鋼筋水泥澆築的！里面足足藏了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和一門九二式步兵炮！就在今天下午，據點剛修好，山本就把那些勞工全滅口了！”
她一邊說，一邊哆嗦著解開懷里的布包，從里面拿出一張畫著簡易草圖的紙︰“我當時躲在關帝廟後面的地窖里躲避搜查，親眼看著他們把勞工活埋的。這上面標注的，就是暗堡幾個射擊孔的具體位置！”
林山河接過那張帶著血跡的草圖，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後脊梁骨猛地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好一個山本一郎！
如果他們剛才就這麼一頭熱血地沖向南門，去救吊在城牆上的林薇。那麼在他們暴露在曠野上的那一刻，關帝廟暗堡里隱藏的重火器就會瞬間開火。
兩百米的距離，沒有掩體，兩挺重機槍交叉掃射加上步兵炮轟炸。別說是他們這一百多號人，就算是來一個營的正規軍，也會在幾分鐘內被撕成一地的碎肉！
這就是個為了絞殺他這頭“孤狼”，而精心布置的口袋陣！
“他奶奶的，小鬼子真他娘的陰損！”馬三一拳砸在旁邊的松樹上，震得樹上的雪嘩啦啦直落，“林兄弟，現在咋辦？這暗堡是個鋼筋水泥的王八殼子，咱們手里雖然繳獲了迫擊炮，但那點威力根本啃不動它啊！”
周文遠也面色凝重︰“如果強攻暗堡，必定會驚動城里的鬼子大部隊。可如果不打掉這個據點，咱們只要一靠近城牆救人，就會被打成篩子。這簡直是個死結。”
風雪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山河的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山河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雖然看不見月亮，但憑借他常年在山里討生活的經驗，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距離山本一郎放話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
林薇還在那冰天雪地里掛著，多吹一分鐘的風，她的命就少一分。那個在岩洞里紅著眼眶求他相信的女人，現在是不是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山河的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緊了一把，疼得厲害。
他猛地收起那張草圖，塞進懷里。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鷹眼”，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和瘋狂。
“沒有啃不動的王八殼子，只有不夠狠的刀。”
林山河轉過頭，看著馬三和張鐵匠︰“大當家的，咱們下午在野人溝劫的軍火里，是不是還有兩箱九七式手榴彈和一捆烈性炸藥？”
馬三一愣︰“有是有，可那暗堡的射擊孔小得連個拳頭都塞不進去，周圍又有探照燈掃著，誰能把炸藥送進去？”
林山河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把手里那把繳獲來的三八大蓋扔給了旁邊的李大牛。然後，他伸手拔出了後腰那把殺過無數鬼子、刀刃已經有些卷邊的祖傳殺豬匕首。
“我去。”
林山河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看了一眼清水鎮的方向，腦海里閃過林薇那張倔強的臉。他欠她一個道歉，更欠她一條命。今天，就算是這關帝廟里藏著十殿閻羅，他也要生生 出一條血路來。
“大牛，你帶一挺歪把子，在暗堡左側三百米的高地上掩護。老趙，馬大哥，你們帶大部隊在城外林子里埋伏。听見爆炸聲，不管城牆上火力多猛，給我不惜一切代價，沖上去把人放下來！”
林山河把炸藥包死死綁在自己的背上，勒緊了腰帶。
“隊長！你這是去送死啊！暗堡周圍全是開闊地，你連掩體都沒有！”周文遠急得眼楮都紅了，死死拉住他。
林山河掙開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讓人膽寒的冷笑。
“你們只管沖城門。我說了要把她活著帶回去，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在沖鋒的路上。”
他轉身，像一道灰色的閃電，毫不猶豫地扎進了前往清水鎮的漫天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