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夾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像刀片一樣割在人的臉上。
清水鎮南門外兩百米，那座廢棄的關帝廟在黑夜里像一頭趴著的瞎眼巨獸。可林山河那雙在黑夜中敏銳無匹的“鷹眼”，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廢墟底下探出的兩根烏黑槍管。那是九二式重機槍，正像毒蛇吐信一樣，死死盯著前方開闊的雪地。
林山河趴在雪窩子里，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白布，整個人和雪地融為一體。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一遍遍從他頭頂掃過。他默數著光柱移動的規律。十二秒。他只有十二秒的時間，越過最後三十米的開闊地。
“呼——”
林山河吐出一口白氣，在探照燈移開的瞬間，他像一頭貼地飛行的雪豹，猛地躥了出去！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探照燈的光暈即將掃回來的那一剎那，林山河一個地滾翻，死死貼在了關帝廟暗堡那面冰冷的水泥牆根下。
頭頂上，探照燈的光柱擦著他的頭皮掃過，照得周圍的雪地一片慘白。
暗堡里傳來幾個日本兵低聲交談的鳥語。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從背後解下那個足足有十斤重的炸藥包。他看了一眼那個只有拳頭大小的射擊孔，眉頭一皺。炸藥包太大，根本塞不進去。如果扔在外面，這種鋼筋水泥的王八殼子頂多被炸黑一層皮。
林山河沒有猶豫，他抽出腰間那把殺豬匕首，飛快地挑開炸藥包的帆布，抓出里面綁在一起的五六根黃色雷管。他用粗麻繩將雷管死死綁在匕首的刀柄上，然後一把扯出了引信。
“哧——”
引信冒出刺鼻的白煙，火花快速燃燒。
暗堡里的鬼子機槍手聞到了煙味，剛把眼楮湊到射擊孔往外看。
“送你們回老家。”
林山河冷笑一聲，握住綁滿炸藥的匕首，對準射擊孔，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扎了進去！
“噗嗤”一聲，鋒利的殺豬刀順著射擊孔的縫隙，硬生生楔進了里面的水泥縫里，卡得死死的。
“八嘎！什麼東西！”暗堡里的鬼子發出驚恐的尖叫，拼命想把那把綁著炸藥的刀推出去，但刀刃已經卡死了。
林山河在扎進匕首的瞬間，雙腿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向後彈射出去，順勢撲進了一個被積雪覆蓋的深坑里，死死捂住耳朵。
“轟——隆！！！”
一聲震碎耳膜的驚天巨響在清水鎮南門外炸開。
整座關帝廟的廢墟被巨大的火球徹底掀翻。十斤烈性炸藥在密閉的暗堡內部殉爆，威力被放大了無數倍。堅硬的鋼筋水泥被炸得四分五裂，重機槍的零件和鬼子的殘肢斷臂伴隨著沖天的火光，雨點般地砸向四周。
暗堡，拔除！
“打！給老子往死里削他們！”
埋伏在遠處樹林里的馬三發出一聲狂吼。一百多號土匪和山河小隊的隊員瞬間開火。三挺歪把子輕機槍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密集的子彈像狂風驟雨一般掃向城牆上的日軍守衛。
城牆上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猛烈的火力徹底打懵了，一時間死傷慘重，紛紛趴在女牆後面胡亂還擊。
林山河從深坑里爬出來，抖落滿頭滿臉的泥土和碎雪。爆炸的沖擊波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響，鼻子往下直淌血，但他連擦都沒擦，一把抓起身邊的三八大蓋，半跪在雪地里。
他抬起頭，那雙充血的“鷹眼”死死鎖定了城門樓子。
林薇還被吊在那里！風吹著她單薄的身子在半空中來回搖晃，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枯葉。
此時，兩個反應過來的日本兵正貓著腰，想要割斷繩子把林薇放下去當擋箭牌。
“找死。”
林山河眼神一寒，槍托頂緊肩窩。在槍林彈雨和漫天風雪中，他連瞄準的時間都省了。
“砰！砰！”
兩聲槍響。那兩個剛摸到繩子的鬼子，腦袋齊刷刷地往後一仰，從城牆上倒栽蔥摔了下來。
緊接著，林山河拉動槍栓，瞄準了那根足有大拇指粗的麻繩。
風太大了，繩子晃得厲害。他深吸一口氣，“野獸直覺”在腦海中勾勒出繩子擺動的軌跡。
“砰！”
子彈精準無誤地咬斷了繃緊的麻繩。
半空中的林薇失去了支撐，整個人直挺挺地向著城牆下方幾丈深的護城河雪窩子砸了下去。
林山河像瘋了一樣扔掉步槍，甩開兩條腿在雪地里狂奔。
“砰！”林薇重重地砸在城牆根底下厚厚的積雪里，濺起一片雪霧。雖然有深雪做緩沖，但這種高度摔下來，依然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悶哼了一聲，徹底沒了動靜。
林山河沖到近前，發瘋似的扒開積雪，將林薇從雪堆里挖了出來。
當他看到林薇那雙血肉模糊、十個指甲蓋全被拔掉的雙手時，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渾身發抖。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破棉襖，將她緊緊裹住，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
林薇迷迷糊糊地睜開腫脹的雙眼，感覺到了那個熟悉的、帶著硝煙味的懷抱。
“你……你不是讓我滾嗎……”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卻帶著一絲倔強的委屈。
“老子反悔了。”林山河紅著眼圈，聲音沙啞得厲害，雙手抱得更緊了些，“你這條命是我搶回來的，沒我的同意，閻王爺也帶不走你。”
“隊長！鬼子的大部隊從北門包抄過來了！風緊扯呼！”李大牛在遠處扯著嗓子大吼。
“撤！”
林山河一把將林薇背在背上，用武裝帶死死綁住，撿起步槍，在馬三和趙鐵柱火力的掩護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
兩天後。落兒溝後山的隱蔽岩洞。
火盆里燒著上好的無煙木炭，把整個岩洞烘得暖洋洋的。林薇躺在鋪著厚厚狼皮的干草堆上，雖然還在發低燒，但臉色已經比被救回來時好看了許多。十根手指被仔細地包扎過，上了喬老漢祖傳的金瘡藥。
岩洞另一側的石桌旁，氣氛卻異常凝重。
林山河、周文遠、趙鐵柱和馬三圍坐在石桌前。甦玉蘭坐在他們對面，將那張帶著血跡的圖紙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緩緩鋪開。
“各位，關帝廟的那個暗堡，只是山本一郎計劃里的冰山一角。”
甦玉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指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紅圈，聲音雖然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山本一郎之所以放緩了進山掃蕩的腳步，是因為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給他下達了一個更惡毒的命令——‘囚籠政策’。”
周文遠听到這四個字，臉色瞬間變了︰“囚籠政策？難道他們想……”
甦玉蘭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對。日軍要在清水鎮建立一個超級據點，以此為中心，沿著太行山邊緣修築上百個炮樓和碉堡，中間用深溝和鐵絲網連接，再配上公路網。他們這是要造一個巨大的鐵籠子，把整個太行山徹底鎖死！”
馬三听得直皺眉頭，摸了摸大光頭︰“這有啥可怕的？大不了咱們在山里不出去唄，山里有野豬有飛禽，還能餓死活人？”
“馬大哥，你想得太簡單了。”周文遠嘆了口氣，指著地圖上的幾條虛線，“山里打獵只能果腹，可咱們沒有鹽！沒有藥！更打不出子彈！一旦這道封鎖線建成，不僅老百姓運不進一粒糧食一粒鹽，連八路軍主力和游擊隊的補給通道也會被徹底切斷。不用鬼子打，困上三個月，山里的抗日武裝就得全軍覆沒！”
趙鐵柱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碎石子直蹦︰“娘的！這招真他娘的絕戶！這是要斷了咱們的根啊！”
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以前鬼子進山掃蕩，他們可以利用地形打游擊，鬼子一走，他們照樣生龍活虎。可現在，鬼子不進山了，人家在山口給你修城牆、架大炮，擺明了是要把你困死在里頭。
林山河一直沒說話。他靠在石壁上，手里下意識地摩挲著三八大蓋的槍栓，“鷹眼”死死盯著地圖上清水鎮的位置。
“這王八殼子，修到什麼地步了？”林山河突然開口，聲音透著股刺骨的冷意。
甦玉蘭立刻回答︰“據點的主體還在挖地基。修這麼大的工事，需要海量的鋼筋水泥。清水鎮的存貨早用光了。”
她咽了口唾沫，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我在城里打听到的確切情報，三天後，有一列滿載著建築材料、炸藥以及一個中隊日本工程兵的軍列，會停靠在清水鎮火車站。”
林山河的眼楮猛地眯了起來。
“如果這批物資到了，山本一郎的計劃就會如期開工。一旦地基打好，炮樓建起來，咱們再想破壞就難如登天了。”周文遠推了推眼鏡，眉頭鎖成了個“川”字，“必須阻止他們！絕不能讓這批物資卸在清水鎮！”
“書生說得對。”林山河站直了身子，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標著“清水鎮火車站”那個點上，“沒有水泥，他山本一郎就只能拿泥巴糊牆。咱們把這批貨給他炸了。”
“炸火車？！”馬三倒吸了一口涼氣，“林兄弟，你這膽子也太肥了！火車站那可是鬼子的重兵把守之地，里三層外三層全是沙袋和機槍。咱們就算把黑風嶺的弟兄全搭上，也是白給啊！”
趙鐵柱也有些猶豫︰“山河，這事不能硬干。鬼子的鐵甲列車上都配著重火力，咱們連靠近都難，拿什麼炸？”
林山河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正強撐著轉頭看向這邊的林薇，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硬搶當然不行。”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鬼子的防線在外面看起來像鐵桶，但里面，不一定。”
他轉頭看向甦玉蘭︰“甦老師，你在清水鎮教過書，對鎮上的人頭熟。火車站里面，有沒有咱們中國人干活？”
甦玉蘭想了想，眼楮突然一亮︰“有！火車站的鍋爐工和搬運工，都是鎮上抓去的勞工。帶頭的叫老歪，以前是我丈夫的朋友，是個靠得住的漢子！”
“好！”林山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只要有個能接應的內線，這事就能成！”
周文遠緊張地看著他︰“隊長，你打算怎麼干？”
“喬裝，滲透。”林山河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我和大牛、鐵匠，混進勞工隊伍里進火車站。老趙，馬大哥，你們帶大部隊在火車站外面的北坡設伏。”
“等我們把炸藥安在軍列上，只要一听見響，你們就在外圍開火，制造聲勢掩護我們撤退！”
林山河的計劃大膽到了極點，稍有不慎，進去的人就會被鬼子關門打狗，剁成肉醬。
“太危險了。”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干草堆那邊傳來。
林薇掙扎著坐起身，額頭上滿是虛汗，眼神卻透著一股倔強︰“山河，山本一郎不僅狡猾，而且謹慎。軍列進站，勞工肯定要被搜身，你們根本帶不進去成規模的炸藥。沒有烈性炸藥，怎麼炸毀那麼多物資？”
這確實是個致命的漏洞。普通的手榴彈，面對堆積如山的鋼筋水泥，就像是在給大象撓癢癢。
林山河沉默了。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張鐵匠突然放下了手里正在磨的殺豬刀。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仇恨而布滿紅血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不用帶炸藥。”張鐵匠聲音低沉，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甦老師剛才不是說了嗎，那列火車上，除了水泥，還拉著鬼子修炮樓用的一整車廂炸藥！”
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鐵匠說得對！鬼子自己把火藥桶運來了！”李大牛興奮地一拍大腿，“咱們只要想辦法把鬼子自己的炸藥點著，連火車帶火車站，全他娘的給他送上天！”
林山河的眼神徹底亮了。他看著張鐵匠︰“你有把握引爆鬼子的炸藥車廂？”
“俺打了一輩子鐵，玩火是俺的老本行。”張鐵匠悶聲說道，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只要讓俺摸到那節車廂，俺有辦法讓它轟轟烈烈地炸開花。不過……”
張鐵匠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林山河。
“不過啥？”趙鐵柱急著問。
“引爆那種規模的炸藥，火線太短來不及跑，火線太長容易被鬼子發現掐斷。”張鐵匠摸了摸旁邊一塊冰冷的石頭，“這活兒，得有人近距離去點。點了，就回不來了。”
岩洞里，原本高漲的情緒，瞬間被這番話澆得透心涼。
點火，就意味著死。去執行這個任務的人，將會和整列鬼子的火車一起，灰飛煙滅。
死一般的寂靜中。
林山河緩緩站直了身子，伸手抓起了靠在牆邊的三八大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我去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