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噠。”
一聲細微的撞針聲，在呼嘯的風雪中並不顯眼，卻像一道炸雷，狠狠劈在了王瘸子的天靈蓋上。
山洞拐角處，王瘸子端著熬藥的破瓦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條平時用來裝可憐的傷腿，此刻抖得像篩糠一樣，罐子里的藥湯灑了一地，冒出陣陣苦澀的白氣。
林山河從陰影里慢慢走出來，手里的王八盒子穩穩地指著王瘸子的後心。
“王哥，倒個藥渣，至于跑這麼遠嗎？”林山河的聲音很輕，听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冷意。
“隊……隊長……”王瘸子艱難地轉過頭，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俺……俺這不是怕藥味燻著大伙兒嘛。這地方偏，俺尋思扔遠點。”
“是啊，這地方偏。”林山河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那條被積雪半掩的暗流小溝上，“順著這水溝漂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能飄出閻王 。你這藥渣里，藏著什麼好東西，拿出來讓我開開眼？”
王瘸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瓦罐摔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連滾帶爬地撲向林山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隊長！林大隊長！俺糊涂啊！是小鬼子拿俺一家老小的命威脅俺，俺要是每天不傳點消息出去，他們就要活埋了俺全家啊！”
“閉嘴！”
林山河一腳踹在王瘸子的心窩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他大步上前，從那一堆冒熱氣的藥渣里，用腳尖挑出一個沾滿泥巴的黑色蠟丸。
林山河彎腰撿起蠟丸，兩根手指用力一捏。蠟衣碎裂，里面露出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薄紙。借著微弱的雪光，林山河掃了一眼，上面赫然寫著︰獨立大隊彈盡糧絕，大年三十晚九點，必從西門強攻救人。
“好，好得很。”林山河怒極反笑，蹲下身，一把揪住王瘸子的衣領，把他從雪地里拽了起來。
“小鬼子拿你全家威脅你，你就拿這五十個拿命護著你的兄弟去換賞錢？老張被炸碎的時候，李大牛替你擋子彈的時候，你他娘的良心被狗吃了嗎！”林山河咬著牙，眼底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王瘸子嚇得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凍土上砸出血印子︰“俺不是人！俺是畜生！隊長你一槍崩了俺吧！”
“殺你？一槍崩了你，太便宜你了。”林山河眼神一閃，將那張紙條重新塞進另一個備用的蠟衣里封好，冷冷地盯著他，“想活命嗎？”
王瘸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想！隊長讓俺干啥俺干啥！”
“把這顆蠟丸，順著水溝扔下去。”林山河把蠟丸扔在他面前，“明天一早，我會當著全隊的面宣布你‘病重’，單獨隔離。等大年三十這仗打完，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現在，滾去放蠟丸！”
看著王瘸子哆哆嗦嗦地把蠟丸扔進暗流，林山河收起槍，轉身走回了深處的指揮窩棚。
解決掉這只惹人作嘔的臭蟲，林山河的心情並沒有輕松多少。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窩棚里，老李和周文遠正在油燈下仔細研究著那張破舊的地圖。看到林山河掀開門簾進來，老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詢問。
“解決了，假情報已經送出去了。”林山河走到火堆旁，拍了拍身上的雪，“山本那個老狐狸，最遲明天早上就能收到咱們要打西門的消息。”
老李贊賞地點了點頭︰“林隊長，你這招偷梁換柱用得漂亮。現在，咱們該談談正事了。”
老李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手繪的圖紙，鋪在地上。
“林隊長，周同志，我剛才接到了軍區武工隊送來的最新情報。”老李指著圖紙上清水鎮的中心廣場，“山本一郎這次不僅抓了你們老槐樹溝的二十個鄉親，他還把這陣子在周邊掃蕩抓獲的十五名八路軍傷員和地下黨同志，也關在了一起。總共三十五人。”
林山河的眉頭緊緊皺起。三十五個人，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是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還能趁亂跑出來，可里面不僅有老人孩子，還有重傷員。
“山本一郎已經放話了。”老李深吸了一口氣，“三天後，也就是大年三十的晚上九點，他要在廣場上架起火堆，把這三十五個人，當著全鎮百姓的面，活活燒死。他這是在立威，也是在逼你們、逼我們八路軍現身。”
“他做夢！”林山河猛地一捶大腿，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所以，這是我們八路軍和獨立大隊的第一個正式合作任務。”老李看向林山河，目光堅毅，“任務目標︰營救被關押的傷員和群眾。武工隊會在大年三十晚八點半，準時打響襲擊縣城兵工廠的第一槍，把水攪渾。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放心。”林山河看著地圖上的清水鎮，聲音沉得像一塊鐵，“只要山本把重兵調去西門防備我們，南門的防守肯定空虛。我帶人走南門的水道摸進去，把人搶出來！”
第二天一早，風雪漸漸停了，太行山里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林山河把馬三、趙鐵柱和甦玉蘭叫到了跟前，把真正的作戰計劃和盤托出。
“啥？不打西門了？走下水道？”馬三听完，瞪著大眼楮，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隊長，你這腦子咋長的，俺昨天晚上連遺書都找書生代寫好了，就準備在西門跟小鬼子拼命呢。”
趙鐵柱一听，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三爺，你這就不懂了吧。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隊長這是把小鬼子當猴耍呢！”
“都別高興得太早。”林山河的臉色卻很嚴肅，“南門那條水道，廢棄好幾年了。里面全是爛泥和凍冰，說不定還有鬼子設的暗樁。三十五個人要從那里悄無聲息地撤出來，難度比跟鬼子硬拼小不到哪去。”
他轉頭看向甦玉蘭︰“甦老師，情報組現在能動彈的還有幾個？”
甦玉蘭立刻挺直了腰板︰“還有四個機靈的後生。隊長，你下命令吧。”
“你們情報組的任務最重。今晚天一黑，你帶著兩個人，先去南門護城河那邊探路。必須摸清楚那個出水口到底堵沒堵死，鐵柵欄生銹到什麼程度，能不能在不驚動城牆守衛的情況下弄開。”
林山河認真地看著她，“甦老師，這事關咱們幾十號兄弟和老鄉的命，萬分小心。”
甦玉蘭用力地點了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時間一晃，就到了夜里。
太行山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一彎冷月掛在天上，照得雪地明晃晃的。
甦玉蘭帶著小虎，兩人穿著白色的老羊皮襖，幾乎和雪地融為一體。他們像兩只靈巧的狐狸，借著枯樹和土包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清水鎮南門外的護城河邊。
南門由于地勢坑窪，加上這幾年干旱，護城河早就不通水了，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臭水溝，表面結著厚厚的一層冰。
城牆上，兩個日軍哨兵正抱著槍，跺著腳來回走動，嘴里不干不淨地罵著這該死的天氣。一盞探照燈時不時地掃過河面。
甦玉蘭和小虎趴在滿是枯草的河堤上，等探照燈的光柱剛一掃過去，兩人順勢一滾，直接溜進了干涸的護城河底。
一股刺鼻的惡臭味撲面而來，小虎差點被燻得吐出來。甦玉蘭趕緊捂住他的嘴，搖了搖頭。
兩人順著結冰的河底，貓著腰，一點一點地朝著城牆根底下那個廢棄的下水口摸去。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城牆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冰面被踩壓時發出的輕微“ 嚓”聲。
十分鐘後，他們終于摸到了下水口。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涵洞，被幾根粗大的生鐵柵欄封死著。柵欄上掛滿了干枯的水草和不知名的垃圾，凍成了堅硬的一坨。
甦玉蘭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惡臭，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小心翼翼地去刮柵欄上的冰層。她必須確定這些鐵欄桿是不是已經銹透了，能不能用鉗子絞斷。
“嘎吱……嘎吱……”
短刀刮在冰面上，聲音雖然很輕，但在靜謐的夜里卻讓人心驚肉跳。
小虎握著手槍，緊張地盯著城牆上方，手心里全是冷汗。
終于，甦玉蘭刮開了一塊冰層，露出了里面生銹的鐵皮。她用力按了按，鐵皮已經酥脆了，心里頓時一喜。這條路，走得通！
她剛想轉頭給小虎打手勢撤退。
突然！
一只手，一只沾滿黑泥和暗紅色血跡的手，毫無征兆地從鐵柵欄的縫隙里伸了出來，一把死死抓住了甦玉蘭握刀的手腕！
甦玉蘭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差點驚呼出聲。
那只手冰冷得像死人一樣，力氣卻大得驚人。緊接著，一張披頭散發、看不清面目的臉，緩緩從涵洞深處的黑暗中貼到了鐵柵欄上。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楮，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甦玉蘭，干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一個沙啞得如同鬼魅般的聲音︰
“別……別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