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走這條路……”
干涸的護城河底，惡臭燻天。鐵柵欄縫隙里伸出的那只血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甦玉蘭的手腕。
甦玉蘭頭皮一麻，強忍著沒叫出聲。借著城牆上掃過去的探照燈余光，她看清了里面那張臉。那是個穿著破爛老百姓衣裳的漢子，半截身子泡在冰碴子里，胸口一個血窟窿正往外冒著熱氣。
“里面……全是雷，掛了絆線……小鬼子下午剛弄的……”漢子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血沫子，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告訴林隊長，水路……走不通了……”
話沒說完，漢子抓著甦玉蘭的手猛地一松，腦袋重重地磕在鐵柵欄上，咽了氣。
甦玉蘭渾身冰涼，冷汗把貼身的衣服都浸透了。她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小虎，貓著腰，借著夜色和荒草的掩護，頭也不回地撤出了護城河。
……
閻王 的秘密營地里，火堆發出輕微的“ 啪”聲。
听完甦玉蘭的匯報，林山河一言不發，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背上瞬間蹭掉了一層皮，滲出紅血絲。
“山本這個老狐狸，真是把路都給堵死了！”馬三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水路走不通，西門是假情報，那咱們還能從哪兒進？難不成真長翅膀飛進清水鎮？”
周文遠眉頭緊鎖，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鏡架︰“山本心思縝密，他既然要在廣場燒人，肯定是把鎮子圍成了鐵桶。咱們現在兩眼一抹黑，連里頭的兵力布置、火力點在哪都不知道。這仗，沒法打。”
山洞里死一般寂靜。距離大年三十晚上九點，只剩下不到兩天的時間了。
“我去。”
甦玉蘭突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她站起身，看著林山河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隊長，咱們不能在這兒瞎猜。必須得有個人進鎮子，把小鬼子的底細摸清楚。我以前在鎮上教過書，地形我熟。而且我是個女人，不容易引起鬼子的防備。”
林山河霍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她︰“不行！鎮子里現在就是個魔窟，你一個女人進去，萬一被認出來，落到山本手里，比死還難受！”
“隊長，我不是溫室里的花草，我是獨立大隊的情報組長！”甦玉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半分，“李大牛死了，老張死了，那麼多兄弟都把命填進去了。廣場上還關著三十五個鄉親，難道就因為危險，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燒死嗎？”
林山河嘴唇緊抿，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鼓。他知道甦玉蘭說得對，打仗不能當瞎子。
他沉默了半晌，緩緩從腰間拔出那把祖傳的匕首，遞給甦玉蘭，聲音沙啞得厲害︰“天亮後，我讓小虎送你到鎮子外圍。記住，摸清大門的換崗時間和廣場的火力點就撤，絕不能貪多。要是遇到危險……”
林山河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痛惜︰“用它給自己留個痛快。我林山河發誓，哪怕拼光這五十個弟兄，也一定進去給你報仇。”
甦玉蘭接過匕首，貼身藏好，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晌午，天陰沉沉的，刮著白毛風。
清水鎮北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些被逼著進城交糧食、做苦力的老百姓。
甦玉蘭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她穿著一件到處是破洞、散發著餿味的老棉襖，頭發用鍋底灰抹得髒兮兮的，臉上也涂了暗黃色的泥巴，還用布條勒出了一個臃腫的腰身。手里挎著個破竹籃子，里面裝著幾顆凍壞了的白菜。
活脫脫一個進城投奔親戚的鄉下寡婦。
“八嘎！快快的！”
城門口的鬼子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像攆牲口一樣驅趕著人群。旁邊的皇協軍手里拿著皮鞭，看誰不順眼上去就是一鞭子。
輪到甦玉蘭時，一個滿臉橫肉的偽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嫌棄地捂住鼻子，用槍托捅了捅她的竹籃︰“干什麼的？良民證呢！”
甦玉蘭趕緊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從破棉襖的夾層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良民證，弓著腰說︰“老總，俺男人死了，家里揭不開鍋，進城投奔俺大姑父……”
偽軍嫌惡地瞥了一眼那良民證，沒看出什麼破綻，又不耐煩地翻了翻竹籃里的爛白菜，一把將她推開︰“趕緊滾進去！別在這兒礙眼！”
甦玉蘭跌跌撞撞地進了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
但剛走過兩條街，她的心就徹底沉了下去。
清水鎮的戒備，森嚴得令人絕望。
街上幾乎看不到幾個老百姓，家家戶戶大門緊閉。每隔十條街，就有一個沙袋壘起的街壘，架著歪把子機槍。巡邏的鬼子小隊和牽著大狼狗的皇協軍，像走馬燈一樣，一刻也不停歇。
甦玉蘭低著頭，盡量貼著牆根走，裝作迷路的樣子，慢慢朝著鎮中心的廣場靠近。
還沒走到廣場，遠遠地，她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廣場中央，不知什麼時候豎起了幾個巨大的粗木籠子。籠子周圍堆滿了淋了火油的木柴。
三十五個老鄉和傷員，就像牲口一樣被塞在籠子里。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斷了腿的八路軍戰士，還有幾個縮在母親懷里、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孩子。他們衣衫單薄，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麻木。
籠子外圍，兩層鐵絲網拉得嚴嚴實實。四個角上，都建了高高的了望塔，探照燈和重機槍死死對準了廣場。
甦玉蘭躲在一條巷子的拐角，看著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鄉，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把哭聲咽回肚子里。
如果獨立大隊就這麼硬沖進來，都不夠了望塔上的機槍掃射一分鐘的。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目光迅速掃過廣場周圍的地形，將火力點和掩體的位置死死刻在腦子里。
廣場防守嚴密，那就只能從城門找突破口。
西門是內鬼放出的誘餌，山本一郎肯定在那里布下了天羅地網，不能去。南門水道被封死，東門外是一片大河，無路可退。
只剩下鎮子的正大門——北門。
甦玉蘭在鎮子里兜了一大圈，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找了個靠近北門大道的破面攤，要了一碗清水面，縮在角落里，眼楮卻死死盯著北門的方向。
北門是一座兩層高的舊城樓，平時大門緊閉，只有鬼子的軍車出入時才拉開沉重的拒馬。城樓頂上，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
天黑透了，寒風更加刺骨。
到了傍晚六點。
城樓上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哨聲。
甦玉蘭精神一振，放下了筷子。她注意到，原本站在城門底下的兩個小隊的鬼子兵，開始列隊。緊接著，從鎮子里的兵營方向，又開過來兩個小隊。
這是在換崗。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不管是哪國當兵的，換崗的時候往往是精神最放松、也是最容易出亂子的時候。
甦玉蘭眼楮眨也不眨地盯著。
交接儀式很死板，長官互相敬禮，清點人數。但就在這時，一陣“轟隆隆”的馬達聲從城外傳來。
城門外，兩輛滿載著煤炭和蔬菜的補給卡車，正打著大燈等在外面。這是每天傍晚從縣城兵工廠那邊運送物資過來的車隊。
“開門！讓車隊進來！”城門下的鬼子軍曹大聲吆喝著。
幾名偽軍趕緊上前，費力地推開沉重的包鐵大門，將擋在前面的拒馬搬到兩邊。
大門，徹底敞開了！
更讓甦玉蘭心髒狂跳的是，城樓頂上的機槍手也在這時開始換班。凍了一天的老兵迫不及待地離開機槍位，跑到背風的城牆根下去點煙暖手，而接班的新兵還在慢吞吞地往上爬。
在這一瞬間，城樓上的重機槍處于完全無人操作的狀態！
而城門底下，換防下來的鬼子兵正準備回營房，新換上來的鬼子兵注意力全被開進來的物資卡車吸引了，有的甚至在跟車上的司機搭話要煙抽。
亂了。雖然只是一點點騷亂，但對于一支身經百戰的突擊隊來說，這就足夠了。
甦玉蘭在心里默默數著秒數。
卡車開進來，偽軍檢查，重新推上大門，搬回拒馬。
整整三分鐘！
每天傍晚六點，這扇堅不可摧的北門大門，會有整整三分鐘的短暫開放時間。並且在這個時間段內，重火力處于癱瘓狀態，底下的兵力也因為換防和車輛進城而變得松散！
找到了！這就是破局的漏洞！
甦玉蘭激動得手心直冒汗。只要武工隊在縣城打響第一槍，吸引山本的注意力，林山河帶人卡住這個傍晚六點的時間點，就能像一把尖刀一樣，從大門直接捅進清水鎮的心髒！
她必須馬上把這個情報帶回去！
甦玉蘭丟下幾枚銅板，拉了拉頭上的破頭巾，轉身就往鎮子里隱蔽的安全屋方向走，準備等明天天亮城門開啟時再混出去。
可是，就在她剛走出一條黑漆漆的巷子，準備拐向另一條街時。
“站住。”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中國話。
甦玉蘭渾身一僵，心髒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沒有回頭，而是裝作沒听見，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
身後的腳步聲陡然加快，“ 噠”一聲，那是駁殼槍打開保險的聲音。
甦玉蘭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她慢慢轉過身，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懷里那把冰冷的匕首。
巷子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皮衣、戴著禮帽的男人。借著微弱的月光，甦玉蘭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張臉，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這個人，她認識。
不僅認識，甚至在老槐樹溝被襲擊前，他還口口聲聲叫過林山河“林兄弟”！
劉二麻子！那個早該在清水村就被鬼子殺死的無賴，那個失蹤了許久的同村人！
“喲，這不是甦老師嗎？”劉二麻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著甦玉蘭的腦袋，“打扮成這副叫花子樣，還真是難為你了。怎麼著？替林二狗那小癟三進來探路的？”
甦玉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那個隱藏在獨立大隊里、代號“山鬼”的內鬼，他的上線，原來就是這個投靠了日本人的漢奸劉二麻子！
“帶走！山本大佐正愁沒人給他大年三十的火堆添點柴火呢！”劉二麻子一揮手。
巷子兩頭，瞬間涌出七八個端著槍的偽軍特務，死死地堵住了甦玉蘭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