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枯井深處那詭異的響聲，就像是催命的鼓點，一下下砸在林山河的神經上。
“陷阱！趴下！”
林山河腦子里的“野獸直覺”瞬間炸開，他怒吼一聲，像一頭護崽的猛虎，一把揪住小虎的後脖領子，將這半大小子死死按在地上，同時雙腿猛地發力，兩人連滾帶爬地朝著十米開外的一塊大青石後面撲去。
就在他們剛剛撲倒在石頭後面的那一剎那。
“轟隆——！！！”
一聲沉悶而劇烈的爆炸聲，從那口廢棄的枯井里轟然噴發。橘紅色的火球夾雜著碎磚頭、爛泥巴和焦黑的枯草，像火山噴發一樣直沖起十幾米高。
巨大的氣浪狠狠地撞在大青石上，震得林山河耳朵里一陣嗡嗡作響，漫天的泥點子像冰雹一樣砸在兩人背上。
“呸呸呸……”小虎吐出一嘴的土渣子，掙扎著從林山河身下爬起來，滿臉驚魂未定，“營長，你沒事吧？”
“沒事。”林山河甩了甩頭上的泥土，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死死盯著那口被炸塌了一大半的枯井。
“這老王八蛋，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林山河咬著後槽牙罵道，“他根本沒跳井，這枯井就是個地道口。他留下個延時炸彈斷後，自己順著地道跑了！”
這時候，馬三和周文遠帶著大部隊也聞聲趕了過來。
“營長！出啥事了？俺听見這邊響了炮！”馬三手里拎著大刀片子，急吼吼地沖進山坳。
“山本跑了，鑽了地道。”林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啥？讓那老狗溜了？！”馬三氣得一腳踢飛了一塊碎石頭，“這地道能通到哪去？俺下去追！”
“追個屁，里面全炸塌了，現在下去就是送死。”周文遠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眉頭緊鎖，“這山坳背後是座野山，叫老鴉嶺。地道肯定是通向山背後的。山本要是翻過老鴉嶺，那邊可就是連綿的密林子，想抓他就難如登天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仇人就在眼前溜走，那種心肝脾肺腎都被放在火上烤的滋味，讓他恨不得把這太行山給劈開。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是營長，不能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地發瘋。
“跑？他今天就是跑到天王老子的褲襠底下，老子也得把他揪出來！”
林山河目光如炬，拔出腰間的匣子槍，大聲下令︰“書生，你帶著大部隊留在這里打掃戰場，把公路上那些物資都給老子運回根據地，一粒米也別留給小鬼子！”
“馬大哥，你挑三十個腿腳快的突擊排弟兄，帶上輕機槍和足夠的手榴彈，跟我順著老鴉嶺翻過去追！不宰了山本，這兵老子不當了！”
“得令！突擊排，集合！”馬三興奮地大吼一聲。
三十多個精壯的漢子迅速集結，小虎也趕緊給手里的三八大蓋壓滿子彈，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貼在林山河身後。
“追！”
林山河一揮手，帶著隊伍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一頭扎進了老鴉嶺那茂密的深山老林里。
秋天的太行山，林子里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但底下全是濕滑的爛泥和要命的樹根。
山本一郎逃跑的時候顯然很匆忙。林山河在前面帶路，憑借著豐富的打獵經驗，時不時就能在灌木叢上發現被掛斷的布條，或者在爛泥坑里找到凌亂的皮靴印子。
“營長，腳印越來越新鮮了，他們跑不遠！”小虎跟在旁邊，興奮地小聲說道。
“別大意。山本手里還有十幾個憲兵，都是受過特訓的亡命徒。”林山河壓低聲音，腳步放得更輕了。
就在隊伍剛剛穿過一片茂密的白樺林，準備下到一個山坡的時候。
“砰！”
一聲清脆的三八大蓋槍響，毫無征兆地在林子里炸開。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個突擊排戰士悶哼一聲，大腿上瞬間爆出一團血花，整個人順著山坡就滾了下去。
“隱蔽！有小鬼子斷後！”林山河大吼一聲，順勢撲倒在一棵粗壯的白樺樹後面。
“噠噠噠噠噠！”
槍聲一響，對面的半山腰上瞬間噴吐出兩道狂暴的火舌。小鬼子的兩挺歪把子輕機槍，借著地勢的掩護，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網，把獨立營的弟兄們死死壓制在坡頂上。
子彈打在白樺樹干上，樹皮和木屑亂飛。
“干他娘的！小鬼子這是要拼命了！”馬三趴在爛泥里，被機槍壓得抬不起頭，急得破口大罵，“機槍手！給俺還擊！”
獨立營的機槍手也架起槍開始對射，但因為地形劣勢，完全處于下風。
這時候，剛才滾下山坡的那個受傷戰士，連同另一個跑過去拉他的戰士二溜子，被困在了坡底下一塊不大的凹地里。
那塊凹地四周連個遮擋的樹都沒有，光禿禿的。鬼子的機槍手顯然發現了他們，子彈像雨點一樣嗖嗖地往那塊凹地周圍打，泥土被掀得老高。
“柱子！二溜子！”馬三急紅了眼，扯著嗓子喊，“別亂動，趴死在坑里！”
“副營長……俺中彈了……大柱的腿也斷了……”二溜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坡底下傳來，斷斷續續的。
林山河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這麼僵持下去，不用五分鐘，那兩個兄弟就得被鬼子的子彈活活削死。
他探出半個腦袋，想要用“鷹眼”找鬼子機槍手的位置，但鬼子非常狡猾，藏在一片茂密的矮灌木後頭，連火光都被擋得嚴嚴實實。
“營長，俺來找他們！”
旁邊的小虎突然開口了。這半大小子此時出奇的冷靜，他閉上眼楮，把耳朵緊緊貼在冰冷潮濕的爛泥地上。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但小虎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他在這雜亂的聲音里，抽絲剝繭，尋找著那兩挺歪把子的具體方位。
“營長！”小虎猛地睜開眼，手指著對面半山腰，“十一鐘方向，那塊像牛背一樣的大青石右邊三步，草叢里有一挺！還有一挺在一點鐘方向，兩棵歪脖子樹中間的土坑里！”
林山河毫不懷疑小虎的判斷。
“馬大哥，你帶人火力壓制兩棵歪脖子樹那邊的機槍！十一鐘方向那個，交給我和小虎！”
“好 ！”馬三一揮手，幾挺輕機槍全部掉轉槍口，朝著一點鐘方向瘋狂傾瀉子彈。
那邊的鬼子機槍手被壓制得瞬間啞了火。
趁著這個空當，林山河對小虎使了個眼色︰“能打掉嗎？”
“俺試試！”
小虎深吸一口氣，把槍管從白樺樹的側面慢慢探了出去。他沒有用眼楮去瞄準那片什麼都看不清的草叢，而是微微側著頭，全神貫注地听著對方機槍開火的節奏。
“噠噠……噠噠噠……”
就是現在！
小虎猛地扣動扳機。
“砰！”
一聲脆響，對面草叢里那挺瘋狂咆哮的歪把子，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草叢里滾出來一個頭盔上冒血的鬼子兵。
“打得好！”林山河忍不住喝了一聲彩。
可是，坡底下的二溜子和大柱依然處于危險之中。雖然兩挺機槍啞了，但鬼子步兵的冷槍依然不斷地朝著那塊凹地打。
二溜子的胳膊又中了一槍，慘叫聲在林子里回蕩。
“俺去把他們拉回來！”
小虎紅了眼，把手里的槍往背上一甩，竟然直接從白樺樹後面竄了出去，像一只敏捷的猴子，順著陡峭的山坡就往下滑。
“小虎！你他娘的給老子回來！不要命了！”林山河大驚失色，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空氣。
小虎的動作太快了。他借著下坡的沖力，連滾帶滑，眨眼間就沖到了那塊凹地里。
“嗖嗖嗖！”
鬼子的子彈追著小虎的腳後跟打，泥土在他身邊炸開一朵朵黃花。
“虎子哥，你咋下來了！快走，別管俺們！”大柱臉色蒼白，疼得直哆嗦。
“少廢話！獨立營沒有丟下兄弟的規矩！”
小虎咬著牙，一把抄起大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使出吃奶的勁兒把他往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面拖。
大柱是個一百多斤的壯漢，小虎才十五歲，身子骨還沒長開，拖起來極其吃力。他的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砰！”
一顆子彈擦著小虎的頭皮飛過，打飛了他的狗皮帽子，在他額頭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鮮血瞬間流進了他的眼楮里，火辣辣的疼。
“小虎！”林山河在上面看得目眥欲裂，端起匣子槍對著對面山坡瘋狂射擊，“給我狠狠地打！掩護小虎！”
小虎連眼楮都沒眨一下，硬生生地把大柱拖到了大石頭後面。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再次轉身，冒著彈雨沖出去，一把揪住二溜子的衣領，死命地往回拉。
就在他快要退到石頭後面的那一剎那。
“噗！”
小虎的左肩膀猛地濺起一團血霧，整個人被子彈的沖擊力帶得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虎！”林山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俺沒事！”小虎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吭聲，用右手死死抓住二溜子的皮帶，像頭倔強的小牛犢一樣，連拖帶拽，終于把二溜子也拉進了石頭的死角里。
看著三個兄弟都暫時安全了，林山河懸著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暴怒。
“馬三！給老子扔手榴彈！炸碎這幫狗日的！”林山河紅著眼咆哮。
“扔！”
十幾顆邊區造手榴彈冒著白煙，被突擊排的漢子們掄圓了胳膊，像一陣冰雹一樣砸向了對面的半山腰。
“轟轟轟轟！”
連串的爆炸聲在林子里回蕩，硝煙彌漫。負責阻擊的十來個鬼子憲兵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幾個剛想跑，就被沖上來的獨立營戰士亂槍打死。
戰斗結束。
林山河快步跑下山坡，來到那塊大石頭後面。
小虎靠在石頭上，左邊肩膀的軍裝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但他卻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沖林山河傻笑。大柱和二溜子也保住了命。
“你小子，逞什麼能！”林山河氣得一巴掌拍在小虎的腦門上，但手上的力道卻很輕，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老子不是告訴過你，沒有命令不許亂跑嗎！”
“營長，你說的，槍林彈雨里，咱就是親兄弟。”小虎疼得一咧嘴，“俺爹娘都沒了，他們就是俺親哥，俺不能看著親哥死在俺跟前。”
听到這話，旁邊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眼圈全都紅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親自從兜里掏出急救包，利索地給小虎包扎傷口。子彈是擦過去的，沒傷到骨頭，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馬大哥，留兩個弟兄照顧他們三個，其他人，繼續給我追！”林山河站起身，看向樹林深處，眼底的殺意越發濃烈。
山本一郎連斷後的兵都不要了，說明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隊伍再次出發，像一把尖刀，死死地咬著山本一郎的尾巴。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里的霧氣開始升騰。
追了大概一個多時辰，前面的樹林突然到了盡頭，豁然開朗。傳來了一陣隆隆的水流聲。
林山河撥開最後一片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名叫斷魂崖。崖底是湍急渾濁的黑龍江支流，水聲震耳欲聾。而唯一的出路，是一座搖搖晃晃的鐵索吊橋。
此時，山本一郎和僅剩的四個衛兵，已經被逼到了吊橋的橋頭。他們無路可退了。
“老狗！我看你這回往哪跑！”馬三拎著大刀，大喝一聲，帶著弟兄們呈半圓形，將橋頭死死圍住。
林山河一步一步走上前，手里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山本一郎的腦袋。
“山本一郎，清水村三百口人命，今天，你得拿命來填。”林山河的聲音里听不出一絲感情，只有死神降臨般的冰冷。
山本一郎滿身狼狽，軍服破爛不堪，臉上沾滿了泥水和血污。他看著步步緊逼的林山河，倒三角眼里閃過一絲絕望，但很快，那絲絕望就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和陰毒的狂笑。
“哈哈哈！林山河，你真以為你贏定了嗎？”
山本一郎突然向旁邊邁開一步，露出了他身後一直被四個衛兵擋住的東西。
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林山河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不僅是他，馬三和在場所有的獨立營戰士，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