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是四個被扒光了上衣、身上綁滿炸藥的中國老百姓！他們被粗麻繩拴在吊橋對面的幾根木樁子上，嘴里塞著破布，絕望地嗚咽著。
山本一郎躲在人質後面，狂笑著斬斷了這邊的鐵索。吊橋塌了，他趁機溜進了對面的深山。
可是，這太行山是老百姓的太行山，不是他山本一郎的後花園。
兩天兩夜。
林山河帶著突擊排的弟兄們，像一群不知道疲倦的瘋狼。他們硬是靠著幾根粗藤蔓蕩過了斷魂崖，連著翻了三座大山，終于在這個叫“野豬林”的死谷里，把山本一郎這伙殘兵敗將給死死地捂在了里頭。
野豬林，是個天然的絕地。四面都是陡峭的懸崖頂，底下是個光禿禿的盆地，連棵能擋子彈的粗樹都沒有。
林山河趴在盆地邊緣的懸崖上，冷冷地往下看。
山本一郎和剩下的二十多個鬼子兵，正縮在谷底幾塊風化的大石頭後面。這幫曾經在太行山里耀武揚威的“帝國精英”，現在活脫脫就是一群喪家之犬。他們身上的軍裝爛成了布條，有的人連鞋都跑丟了，滿臉的泥污和驚恐。
馬三趴在林山河旁邊，手里端著歪把子，眼里的殺氣都快溢出來了︰“營長，還等啥？這幫狗日的沒路跑了，讓俺一梭子掃下去，全給他們超度了！”
周文遠推了推眼鏡，也難掩激動︰“是啊老林，底下的鬼子已經是強弩之末，連重武器都沒了。咱們居高臨下，扔幾顆手榴彈就能解決戰斗。”
“不急。”林山河咬著一根枯草根，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不僅要殺山本一郎，他還要誅心。
林山河站起身，走到懸崖邊上，扯開嗓子，沖著谷底大吼一聲。
“山本一郎！你抬頭看看！你這只老狐狸，今天算是跑到閻王爺的口袋里了！”
谷底的鬼子兵听到聲音，嚇得像驚弓之鳥，紛紛舉槍亂指。
山本一郎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原本囂張的臉，此刻灰敗得像一張死人皮。他抬起頭，看著四周懸崖上密密麻麻探出的黑洞洞槍口，倒三角眼里閃過一絲絕望。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子瘋狂和驕傲，讓他怎麼也不肯低下頭。
“林山河……”山本一郎扶著石頭，一瘸一拐地站直了身子，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指揮刀，“你不過是個泥腿子！大日本皇軍，是不會向你們這些支那人投降的！”
“死鴨子嘴硬。”馬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林山河冷笑了一聲，聲音在山谷里回蕩︰“投降？你誤會了。老子壓根就沒打算留你們的活口。清水村的三百多條人命，獨立大隊死去的幾十個弟兄，還等著拿你的人頭去祭奠呢！”
林山河一把扯開自己破爛的軍裝外套，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山本！你不是喜歡講你們那個什麼武士道嗎？你看看你身邊的兵，有的在發抖，有的連槍都端不穩了。你們現在，連一窩老鼠都不如！”
谷底的幾個鬼子新兵，听到林山河那催命一樣的聲音，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一個鬼子兵突然扔了手里的三八大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嘴里胡亂喊著爹娘。
“八嘎！”山本一郎勃然大怒，轉身一刀，直接將那個崩潰的鬼子兵砍翻在地。鮮血噴了旁邊人一臉，剩下的鬼子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大日本帝國的勇士，只有戰死，沒有懦夫！”山本一郎像個輸光了的賭徒，紅著眼楮咆哮。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無疑，干脆撕破了臉皮。
他猛地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面皺巴巴的膏藥旗，用指揮刀挑著，狠狠地插在旁邊的碎石堆里。
“林山河！你贏不了我！帝國的大軍早晚會踏平這片山脈！”山本一郎歇斯底里地吼叫著，“天皇陛下萬歲！”
他身後的那二十多個死忠憲兵，也跟著發出了絕望的嚎叫，紛紛將刺刀“ 噠”一聲卡在槍管上，擺出了準備拼命的架勢。
林山河看著谷底這群困獸的最後掙扎，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
他伸手從後腰摸出了那把伴隨了他好些年的短刃匕首。這把刀上，沾過野豬的血，也飲過無數鬼子的血。
“營長，你干啥？”馬三一愣。
“這老狗的命，得我親手來收。”林山河反握著匕首，眼神凌厲。
“不行啊營長！底下還有二十多條槍呢，你下去太危險了！”周文遠一把拉住他。
林山河搖了搖頭，輕輕拍開周文遠的手︰“書生，這筆賬，我不親手討回來，以後閉不上眼。讓弟兄們在上面架好槍，只要底下這群小鬼子敢亂動，直接亂槍打死。山本一郎，留給我！”
說罷，林山河沒有走大路，而是抓著懸崖邊的一根粗藤蔓，像一只靈巧的猿猴，直接從十幾米高的陡坡上滑了下去。
“營長！”小虎在上面急得直跺腳，端起槍死死瞄準著山本一郎的腦袋，只要山本有一點異動，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林山河穩穩地落在谷底的碎石上。
他距離山本一郎，不到三十步。
周圍的二十多個鬼子憲兵端著刺刀，像一群如臨大敵的惡狼，死死盯著這個敢孤身一人跳下來的八路軍長官。但在頭頂幾十把輕重機槍的威懾下，沒有一個人敢開槍。
林山河一步一步向前走，腳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身上的殺氣就濃重一分。
十步路。
走完這十步，爹爹擋在身前的那堵背影，小妹縱身躍井前回頭的那一抹笑，清水村三百多口埋在凍土下的鄉親，全都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過。
這段路，他走了整整大半年。
“山本。”林山河停在距離山本一郎十步遠的地方，冷冷地看著他，“你不是武士嗎？拔刀吧。”
山本一郎死死盯著林山河，胸膛劇烈起伏。他知道，這是自己這輩子最後的一戰了。能在死前拉著這個“孤狼”墊背，也算值了。
“殺！”
山本一郎雙手握緊指揮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拖著那條受傷的腿，像個瘋子一樣朝著林山河猛撲過來。鋒利的武士刀在陽光下劃過一道慘白的弧線，直劈林山河的面門。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然而，就在山本一郎的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轟隆隆——！”
野豬林山谷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巨響。地面開始劇烈地顫抖，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山河眉頭一皺，猛地向後躍開，避開了山本的刀鋒。他那敏銳的“野獸直覺”在腦海里瘋狂地拉響警報，一股比面對山本一郎時還要強烈百倍的危險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
這不是炸藥的動靜。
所有人，包括懸崖上的馬三和周文遠，包括谷底準備死戰的山本一郎，都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山谷最深處那條干涸的河床。
伴隨著越來越響的轟鳴聲，一股渾濁的、夾雜著斷木和泥石的暗黃色水牆，像一頭咆哮的土龍，突然從河床拐角處沖了出來，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谷底的所有人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