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黃綠色毒雲，像是一張要吞掉天地的血盆大口。
林山河盯著那片翻滾的濃雲，心髒像是被人猛地攥住，狠狠地擰了一把。那是大後方啊！是幾萬老百姓和野戰醫院傷員撤退的方向！
就這分神的半秒鐘功夫，原本癱在爛泥里的山本一郎，眼底突然爆出一抹毒蛇般的凶光。
這老狐狸太懂得怎麼在絕境里找活路了。他根本沒指望靠那幾句瘋話就能嚇退林山河，他要的，就是林山河心神大亂的這一瞬間！
山本一郎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摳住地上的爛泥，猛地揚起胳膊，一把夾雜著碎石子的泥沙兜頭蓋臉地朝林山河的面門撒了過去。
“老林！當心！”遠處的周文遠嘶著嗓子大吼。
林山河反應已經是快如閃電了，他下意識地偏過頭，抬起左胳膊去擋。
可是，他終究不是鐵打的。這幾天水米未進，全憑著一口復仇的怒氣在硬撐，剛才那一通白刃戰早就透支了他所有的體力。這會兒驟然發力，腳底下一軟，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山本一郎旁邊，一具原本肚子上中了一刀、被大伙兒以為早就死透了的鬼子尸體，突然像詐尸一樣暴起！
這是山本一郎最後的死士，一直咬著牙裝死，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那鬼子死士滿嘴噴著血沫子，雙手死死握著一把軍刺，借著林山河身形不穩的空當，像一頭發瘋的野豬，一頭撞進了林山河的懷里，手里的軍刺自下而上，狠狠地扎了進去。
“噗嗤！”
一聲讓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
軍刺避開了林山河的心窩，卻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右側腹部，那鬼子還發著狠，握著刀柄用力往旁邊一豁！
“呃——！”
林山河悶哼一聲，雙眼瞬間蒙上了一層血絲。劇烈的疼痛像閃電一樣劈遍全身，他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刀刃在自己腸子里攪動的恐怖觸感。
“給老子滾！”
林山河咬碎了後槽牙，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右手的短刃匕首猛地揮出，“ 嚓”一聲，直接扎穿了那死士的脖子。
死士抽搐著倒了下去，但那把軍刺卻依然留在了林山河的肚子里。
林山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想站直身子，可右半邊身子已經完全不听使喚了。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倒在滿是血水的泥坑里。
“營長！”
“林兄弟！”
周圍正在跟鬼子死磕的特務連和獨立營弟兄，眼睜睜看著這尊不敗的戰神倒下，全急紅了眼。
“哈哈哈……支那豬，你的死期到了！”
旁邊一個鬼子軍曹看到林山河倒下，簡直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泥水，挺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蓋，踩著滿地的尸體，哇哇怪叫著朝林山河撲了過來。
林山河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著腹部外涌的鮮血，右手撐著地。他看著那明晃晃的刺刀在眼前快速放大，腦子里卻出奇的平靜。
沒力氣躲了。
連抬起匕首的力氣都沒了。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盯著撲過來的鬼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只是覺得有些遺憾，沒能親手砍下山本一郎的腦袋，沒能護著弟兄們活下去。
“老趙……馬大哥……俺來找你們喝酒了……”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咬緊了牙關，準備迎接這最後的致命一擊。
就在那鬼子軍曹的刺刀，距離林山河的胸膛只剩下不到半尺遠的時候。
“不準動俺營長——！！！”
一聲淒厲到極點、甚至帶著哭腔的怒吼，突然劃破了嘈雜的戰場。
一個瘦小、單薄的身影，就像是從石頭縫里硬擠出來的小野豹，不顧一切地從斜刺里撞了過來。
是小虎！
這十五歲的半大孩子，大腿上還綁著滲血的繃帶，跑起來一瘸一拐。他手里的步槍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了，這會兒他完全是空著手，用自己單薄的肩膀，硬生生地撞在了那鬼子軍曹的腰眼上。
那鬼子軍曹被撞得身子一歪，手里的刺刀偏了方向。
可是，刺刀雖然沒扎進林山河的心窩，卻順著小虎撞過來的沖力，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小虎的左邊肩膀！
“哧——”
鋒利的刺刀不僅穿透了小虎單薄的軍裝，更是直接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帶血的刀尖從他的後背透了出來，在寒風中滴著血。
“啊！”
小虎慘叫一聲，小臉瞬間慘白得沒有了一絲血色，整個人就像一片秋天的落葉，軟綿綿地倒在了林山河的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林山河呆呆地看著趴在自己身上、肩膀上插著一把步槍的小虎。
溫熱的鮮血，順著小虎的傷口，滴答、滴答地落在林山河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這血是熱的，燙得林山河渾身發抖，燙得他那顆早就看淡生死的心，瞬間碎成了八瓣。
“虎子……虎子……”
林山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慌亂地伸出滿是泥土的手，想要去捂小虎的傷口，卻又怕踫疼了他，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
小虎費力地抬起頭，那張疼得變了形的小臉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他看著林山河，竟然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營長……俺沒慫吧……俺說過，在戰場上……俺也能護著你……”
小虎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子，聲音越來越弱，“俺沒爹沒娘了……獨立營就是俺的家……你和馬副營長……就是俺的親哥……俺不能看著俺哥死在俺前頭……”
“閉嘴！你給老子閉嘴！”林山河的眼淚“唰”地一下就崩了，沖刷著臉上的血污，“你個小王八蛋！老子讓你躲著！誰讓你沖出來的！”
“八嘎！滾開！”
那個鬼子軍曹一擊未中，惱羞成怒。他雙臂一用力，想要把刺刀從小虎的肩膀里拔出來，再補一刀。
“我 你八輩祖宗！”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從鬼子身後炸響。
趙大胡子就像一尊發怒的瘟神，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手里的開山斧帶著呼嘯的風聲，以力劈華山之勢，狠狠地劈在那鬼子軍曹的後脖頸上。
“ 嚓”一聲，那鬼子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被劈飛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噴了兩米多高。
“老林！挺住！”周文遠也殺紅了眼，拿著一把大砍刀沖過來，和趙大胡子一左一右，死死地護在了林山河和小虎的身前。
特務連的弟兄們見營長倒了，全都瘋了，一個個不要命地往前沖，硬生生地把圍在周圍的鬼子給殺退了十幾步。
趁著這個空當，山本一郎身邊的幾個衛兵，七手八腳地架起已經癱軟在地的山本一郎。
“大佐閣下，八路瘋了！毒氣馬上就要過來了，我們必須立刻撤退！”衛兵大喊著，拖著山本一郎就往後山那條來時的隱蔽小道跑。
山本一郎被架著往後退，他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倒在血泊中的林山河，咬著牙，發出一陣嘶啞的冷笑。
“林山河……你今天活不成了……我就算走，也要你們整個太行山陪葬……”
山本的聲音很快被風聲吹散，他的人影也消失在亂石堆後。
林山河根本沒去管逃跑的山本。
他現在滿眼都是小虎。
“書生！軍醫！快！救人啊！”林山河撕心裂肺地吼著，一把緊緊抱住小虎單薄的身子。
周文遠趕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急救包。他看著小虎肩膀上那把前後透亮的步槍，手都在打顫。
“老林……這刀不能拔……”周文遠急得滿頭是汗，“一拔，大出血，這孩子當場就得沒命！得想辦法把槍管鋸斷，連著刀一起抬下去找大夫！”
“那他娘的還愣著干啥！找家伙鋸啊！”林山河急得紅了眼。
趙大胡子一咬牙，從腰里摸出一把鋸齒匕首︰“俺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步槍的槍管，對準了刺刀和槍管的連接處，使出吃奶的勁兒開始鋸。
“嘎吱……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每一次拉動，都會牽扯到小虎肩膀里的爛肉。
小虎疼得渾身劇烈痙攣，雙手死死抓著林山河的衣襟，指甲都摳進了林山河的肉里。他死咬著嘴唇，下嘴唇都咬爛了，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虎子，疼就喊出來！別憋著！咬我的手！”林山河把自己的胳膊送到小虎嘴邊。
小虎搖了搖頭，虛弱地看著林山河肚子上那根還插著的軍刺︰“營長……你也傷了……你也疼……”
林山河眼淚止不住地流。他這輩子，連自己爹娘死的時候都沒這麼哭過。這半大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心疼得像刀割一樣。
“斷了！”
趙大胡子大吼一聲，終于把沉重的槍身給鋸了下來。只留下了那把帶血的刺刀，還穩穩地插在小虎的肩膀里。
“快！用繃帶在周圍固定死！千萬別讓刀晃動！”周文遠動作麻利地用繃帶把傷口周圍死死纏住。
林山河的傷勢也不輕。腹部的軍刺雖然沒傷到要害，但失血過多讓他頭暈目眩。周文遠依法炮制，也用繃帶幫他把肚子上的刀固定住。
“老林，能站起來不？”趙大胡子伸手去拉他。
林山河咬著牙，借著趙大胡子的力氣，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腿一軟，差點又摔倒，被周文遠死死扶住。
“死不了。”林山河喘著粗氣，眼神依然銳利，“弟兄們傷亡咋樣？”
“特務連折了一半。”趙大胡子臉色沉重，“你獨立營的弟兄……加上傷員，還喘氣的，湊不夠十個數了。”
林山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十個人。
一百五十多號生龍活虎的漢子，就剩不到十個了。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的山風從天門峽的谷底方向吹了上來。
這風里，帶著一股刺鼻的、類似爛隻果和臭雞蛋混合的怪味。聞一口，嗓子眼就火辣辣地發干。
“營長……天……天怎麼變顏色了……”一個受傷的獨立營戰士指著遠處的半空，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林山河抬頭望去。
只見剛才還在天際線那邊的黃綠色毒雲，此刻已經順著風向，像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幕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落鷹嘴和太行山的腹地瘋狂蔓延過來。
那顏色黃得發綠，綠得發黑，翻滾著，涌動著。凡是毒雲飄過的地方，天空中的鳥兒像下餃子一樣紛紛墜落，枯黃的樹葉瞬間變得焦黑。
山本一郎沒有撒謊。鬼子的生化部隊，真的投毒了！
“是芥子氣還是路易斯毒氣？！”周文遠在北平上學的時候了解過這些東西，此刻嚇得連聲音都變調了。
“不管是什麼氣，聞了都得死！”趙大胡子急得直跺腳，“老林，不能在這兒等死了！毒氣順著風往上飄，最多還有半個時辰，這落鷹嘴就得變成死人坑！咱們必須馬上撤！”
林山河看了一眼懷里已經疼得半昏迷的小虎，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互相攙扶、傷痕累累的弟兄。
撤？
往哪撤？
身後是萬丈懸崖，前面的唯一坡道上，雖然鬼子的大部隊也因為害怕毒氣開始後撤了，但沿途全是被炸毀的障礙物。帶著這麼多重傷員，他們根本跑不過毒雲蔓延的速度。
“往地洞里撤！”
林山河腦子里突然閃過一道靈光，猛地抓住了周文遠的胳膊。
“咱們剛才炸塌的那個地洞！那里雖然出口堵了，但內部空間大，在地下十幾米深的地方。只要咱們把通風口拿濕泥巴糊死，就能擋住外面的毒氣！”
周文遠眼楮一亮︰“對啊！地洞里還有鬼子留下的防寒衣物和水！只要熬過毒氣散去的這兩天，咱們就能活！”
“那還磨蹭啥！特務連的，兩人架一個，帶上獨立營的兄弟，進地洞！”趙大胡子大吼一聲，一把將受傷的鐵蛋背了起來。
大伙兒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地往剛才被炸塌了大半的地洞入口趕。
林山河彎下腰，想要抱起小虎。
可他肚子上的傷口猛地一扯，疼得他冷汗直冒，雙手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我來！”周文遠一把將小虎抱在懷里，眼眶通紅，“老林，你撐著點，跟緊我！”
一行幾十個殘兵敗將，跌跌撞撞地退回了那個陰冷漆黑的地下縫隙。
“用水把軍裝澆濕！和著泥巴，把所有透風的石頭縫全給老子堵死！”林山河靠在岩壁上，一邊大口喘息，一邊扯著嗓子指揮。
特務連的弟兄們動作飛快，用繳獲的水壺把泥土和爛衣服和在一起，一層一層地糊在裂縫的出口處。
外頭的風聲越來越大。
那股刺鼻的爛隻果味，也越來越濃。
當最後一道縫隙被濕泥巴堵死的瞬間。
整個地下岩洞，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靜。
所有人都癱軟在冰冷的石頭上，听著彼此粗重的喘息聲，誰也不知道，這道薄薄的泥巴牆，能不能擋住那吃人的黃綠幽靈。
林山河靠在石壁上，左手緊緊握著小虎那冰涼的小手。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楮，把滔天的殺意，一寸一寸地壓回心底最深處。
這場仗，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