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生说完了。办公桌上那几页薄薄的日军绝密文件，纸角还在微微发颤，像秋风里的落叶。
十万大军……铁壁合围……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刚才在地下军火库里看到堆积如山的弹药时，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这会儿全被这冷冰冰的几个字给冻成了冰渣子。
林山河站在办公桌前，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用红铅笔画出来的大圈。那些圈，像是一张张开着血盆大口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死死地朝着太行山腹地、朝着他们孤狼团的脑袋上罩下来。
冈村宁次……林山河在嘴里细细地嚼着这个名字，喉结滚了两下，眼底透出一股子狼护崽子时的凶光，这老鬼子，胃口真是不小。拿关口重雄当鱼饵，想把咱们太行山的抗日武装一网打尽。
团长，咋整？孙福生急得满头是汗，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十万人啊！哪怕是十万头猪，漫山遍野地压过来，咱们这千把号人也得被踩成肉泥！咱们得赶紧突围，晚了就全捂在锅里了！
林山河没出声。他走到窗户根底下，推开半扇破木头窗户。
外头，晋中县城的街道上，正热闹得像过大年。
虽然已经是大半夜了，可全城的老百姓没一个睡觉的。大街小巷点满了火把和马灯，把半边天都照得亮堂堂的。
城中心的大广场上，炊事班支起了二十多口大铁锅。缴获来的日本牛肉罐头、白面、还有老乡们自发凑出来的过冬大白菜，全下了锅。肉香味混着白面馒头的香甜味，顺着夜风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打了胜仗的战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烂得像破麻袋，可那脸上的笑容，却比打了胜仗还要灿烂。他们和老乡们蹲在一块儿，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老孙，林山河看着窗外，声音很沉，像是一块在水底泡了千年的黑石头，你听听这动静，看看这烟火气。
孙福生愣了一下，顺着林山河的目光看去。
弟兄们大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三百多个兄弟丢在晋中城墙底下，石头蛋在大青顶的钟楼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一座城、一座山，是大伙儿拿命换来的。
林山河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孙福生。
十万大军合围的消息，今天晚上，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哪怕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得端着刺刀去跟鬼子拼命，今天这顿庆功宴，也得让弟兄们安安稳稳地吃完！让大伙儿肚子里装满肉，就算上路，也得当个饱死鬼！
孙福生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俺明白了团长。这消息，俺先烂在肚子里。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看着还算喜庆的笑模样，大步走出了日军指挥部。
广场上，热闹非凡。
雷豹把一个大白面馒头往嘴里一叼，腾出那条独臂，抄起筷子在锅里跟泥鳅抢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你个小王八犊子，懂不懂尊老爱幼！俺在钟楼底下砍鬼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趴着呢！这块肉归俺！雷豹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笑骂道。
泥鳅也不甘示弱，跐溜一下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含糊不清地说：副团长，打仗你冲在前头俺服，可吃饭这事儿，各凭本事！谁让你少条胳膊抢不过俺呢！
嘿！你小子找抽是不是！雷豹气得拿筷子敲泥鳅的钢盔，大伙儿哄堂大笑。
林山河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泥鳅的后脑勺上：吃你的肉都堵不上你的嘴！去，给雷副团长盛碗肉汤来！
团长来了！
战士们一见林山河，纷纷站起身要敬礼。
都坐下！今儿晚上没团长，只有兄弟！林山河压了压手，一屁股在一个空木箱子上坐下。
旁边，那个之前在城门口塞给林山河鸡蛋的王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凑了过来。
林团长，你是个大忙人，肯定还没顾得上吃一口吧？这是俺和几个老姊妹刚包的，酸菜猪肉馅的，你趁热尝尝。王大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眼里全是对自家子弟兵的疼爱。
林山河心里酸得厉害，他双手接过碗，连声说：谢谢大娘，俺正饿着呢。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纯朴的笑脸，心里头那个十万大军的重担，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其乐融融、军民同乐的时候。
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凄厉喊叫声，突然从广场南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大伙儿手里的筷子全都停住了。雷豹猛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只见小虎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跑得太急，一脚绊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步枪都甩飞了。
虎子！咋回事！慌啥！林山河一把扔下饭碗，大步跨过去将小虎薅了起来。
小虎的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纸，嘴唇直哆嗦，指着城南的方向，声音全劈了：哥……城南……城南的老百姓，全倒了！吐血啊！上吐下泻的，满街都是死人啊！
啥？！
林山河脑子里的一声，像是一百面大鼓同时敲响。
是鬼子的残兵打黑枪？雷豹红着眼珠子吼道。
不是！没听见枪响！小虎急得直跺脚，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吃着吃着饭，人突然就不行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往外喷黄水，不光是老百姓，咱们在那边布防的三连，也有十几个弟兄倒下去了！
食物中毒？！
跟在后头的宋远政委脸色大变，是不是咱们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罐头有问题？！
不可能！老刘头从大锅后头钻出来，急得直摆手，政委，那罐头俺们炊事班做饭前都先尝过，包装好好的，大伙儿在广场上吃了都没事，咋偏偏城南的人吃出毛病了？
别猜了！
林山河一声怒吼，镇住了全场的慌乱。他转身冲着人群大喊：沈大夫呢！沈秋在哪儿！
我在这儿！
沈秋背着那个印着红十字的大药箱，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的伤兵营跑了过来。她白大褂上还沾着刚才做手术留下的血迹。
带上卫生队，马上跟俺去城南！林山河一把拉住沈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雷豹，老孙！封锁全城！不许任何人进出！没吃完的东西全给老子倒掉！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碰一口吃的喝的！把队伍全拉出来警戒！
林山河一连串的命令下完，拉着沈秋，带着小虎和几十个警卫排的战士，打着火把，火急火燎地朝着城南跑去。
越往城南走，那股子喜庆的劲儿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酸臭味。
刚拐过一条主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青石板路。
眼前的景象，让林山河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整条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光着屁股的娃娃。
有的人已经没气了，身子蜷缩成一个虾米状，痛苦地痉挛着，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里全是抠破的皮肉。
有的人还在地上打滚，发出那种不像人动静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不停地呕吐着，吐出的东西从一开始的食物残渣，变成了黄绿色的胆汁，最后直接变成了带着血丝的黑水。
满地的污物，恶臭熏天。
我的娘啊……小虎吓得双腿发软，死死地抓着手里的步枪。
快救人！
沈秋没有一丝犹豫，她甩开林山河的手，提着药箱就冲进了一个正在抽搐的老汉身边。
她跪在满是呕吐物的泥地里，根本顾不上脏。她伸手去翻那老汉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心跳快得摸不清，瞳孔散大，皮肤温度冰凉，重度脱水……沈秋嘴里快速地念叨着，双手利索地打开药箱，掏出听诊器。
沈大夫，这是啥病？霍乱？还是痢疾？林山河蹲在她旁边，声音发紧。
沈秋摇了摇头，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霍乱和痢疾发病没这么快，潜伏期至少也要几个时辰。你看看这些人……
沈秋指着周围那些痛苦挣扎的百姓，声音在夜风中发着颤。
从发病到倒下，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肠胃剧烈痉挛，伴随神经系统的急性中毒症状。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疫病，这是急性的化学毒物中毒！
投毒？！
林山河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
城南刚才有生人来过没？！林山河转头问负责这片街区防务的三连长。
三连长这会儿也倒在墙根底下，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回答：报告团长……没……没人来过……俺们连把守着各个巷口，连条野狗都没放进来。
那他们是咋中毒的！林山河急得眼珠子通红。
沈秋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目光在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的水缸、饭碗上扫过。
她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拿起一个摔破的瓷碗，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糊糊。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紧锁。
林山河，你马上派人去查！城南的老百姓，和城北的老百姓，今晚吃的饭、喝的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沈秋语气急促。
林山河立刻把小虎叫过来：去！分头查！把城南吃剩下的东西全归拢到一块儿！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汇总了过来。
小虎跑得气喘吁吁，查清楚了！今晚全城吃的东西都一样，全是大锅饭里盛出来的！城北的人吃了啥事没有！
那水呢？！沈秋死死盯着小虎。
水……小虎咽了口唾沫，城北吃的是北门外大河里的活水。城南这片儿离河远，大伙儿熬粥煮饭用的，是街口那口老水井里打上来的井水！
水井！
沈秋和林山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心里同时一下。
走！去那口井看看！
林山河一把抽出腰间的匣子枪，带着人直奔城南街口的那口百年老井。
这口井在晋中县城有些年头了，井口是用整块的青石雕出来的，周围长满了青苔。因为井水甘甜，周围十几条胡同的百姓，祖祖辈辈都靠这口井吃水。
火把照得井口周围影影绰绰。
林山河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
井里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往上冒。
摇一桶水上来。林山河沉声说道。
两个战士转动井边的辘轳，伴随着吱扭吱扭的木头摩擦声，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被提了上来，放在了青石板上。
沈秋快步走过去，蹲在水桶边。
她没有马上用手去碰，而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打亮了光，仔细地观察着桶里的水。
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大伙儿都凑过去看。
水面看着挺清澈，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沈秋的鼻子却微微耸动了两下。
你们闻到了吗？沈秋抬起头，脸色已经冷得像是一块冰。
林山河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在泥土的腥味和井水的潮气中，确实夹杂着一股极其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的味道。
那味道，有点像放坏了的苦杏仁，又带点刺鼻的大蒜味。
这味儿……林山河心头猛地一震。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攻打大青顶的时候，在那条掏向东南角的坑道尽头，小虎就是闻到了这股苦杏仁味儿，才让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点引信的手，免于和关口重雄的地下毒气库同归于尽！
可是，那毒气不是在大青顶吗？怎么会跑到几十里外的晋中县城的水井里？！
沈秋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银针并没有变黑。
她又拿出一小片随身携带的ph试纸，沾了一点井水。
试纸的颜色，在手电筒的光下，瞬间变得晦暗，泛起一片让人心底发寒的诡异深色。
沈秋死死地盯着那张试纸，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林山河，那张平时总是温婉清丽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愤怒。
她一字一顿地对林山河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天灾。
林山河的拳头死死地攥在了一起，骨节捏得嘎巴作响。他看着那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井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关口重雄……这老畜生，在井里下了毒？
不只是普通的毒药。
沈秋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她指着那桶水，就像是指着一头吃人的怪兽。
这井里，被投放了高浓度的化学毒剂。可能是芥子气和路易氏剂的混合物。这种毒剂溶于水后，无色，只有微弱的气味。老百姓喝下去，肠胃黏膜会瞬间被腐蚀溃烂，引发急性衰竭。神仙难救。
林山河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仿佛天塌下来了一块。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还在痛苦哀嚎的乡亲们，心口像被人拿刀子在一片一片地活剐。
他水淹晋中，绝壁挖坑，拼了那么多兄弟的命，才换来这座灯火通明的县城，才让老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可是现在，这口饱饭，这口甜水，竟然成了催命的毒药！
不对！
参谋长孙福生带着一队人跑了过来，听到沈秋的话，他满脸震惊地反驳道。
团长！咱们围困大青顶的时候，鬼子就被锁在山上没下来过！关口重雄死前一直在山上，他就算想投毒，他的人也根本进不了晋中城啊！这毒，是咋跑到这城南的井里来的？！
孙福生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山河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是啊。
鬼子被围在大青顶，根本插翅难逃。晋中县城里早就在孤狼团的控制之下了，这几天除了打扫战场，连只苍蝇都没放进来过。
这毒，是谁投的？是怎么投的？
林山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口深不见底的百年老井上。
井水在火把的光晕下，泛着幽幽的黑光，就像是一只藏在地底下的独眼，正冷冷地嘲笑着这群凡人的无知。
虎子。林山河突然开口，声音冷得让人打哆嗦。
去找条粗绳子来。林山河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军装的扣子，多拿几个手电筒。
团长，你要干啥？！孙福生大惊失色，这水里全是烈性毒药，沾着皮肉都能烂出一个窟窿，你下去干啥！
俺得弄明白，这毒是从哪儿来的。
林山河一把扯掉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交错的伤疤。
这井眼是死的，不通外头的活水。如果只是有人往里头扔了毒药包，那水不可能毒死这么一大片人，毒性早就被井水稀释了。
林山河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井底。
能让这口养活了几千人的大井，在一夜之间变成毒水缸，这井底下，绝对藏着什么俺们不知道的东西！
可是太危险了！这毒气会顺着毛孔往里钻的！沈秋急得一把抱住林山河的胳膊，死活不松手。
秋儿，放手。林山河转过头，看着沈秋，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老百姓在死，弟兄们也在死。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就在外头围着。咱们要是不把这城里的毒瘤给剜出来，不用十万大军打，咱们孤狼团自己就得在这城里死绝了！
沈秋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执拗的汉子。
她咬着牙松开手，打开药箱，找出两副牛皮手套递给林山河，又拿出几块厚厚的纱布，倒上解毒剂，死死地绑在林山河的口鼻上。
下去以后，千万别大口喘气。一旦觉得头晕，马上拽绳子，我让人拉你上来。沈秋一边绑一边叮嘱，手抖得厉害。
放心，俺命硬，小鬼子的毒气药不死俺。
林山河把一根粗大的麻绳绑在自己的腰上，又在脖子上挂了两个手电筒。手里倒提着那把剔骨尖刀。
几个战士死死地抓着绳子的一头，在辘轳上绕了两圈。
林山河毫不犹豫地翻过青石井台，顺着井壁，一点一点地往那黑漆漆的深渊里降了下去。
井里的空气极其湿冷，越往下，那股子苦杏仁的酸臭味就越浓烈，熏得人眼睛直流泪。
林山河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青苔的井壁上扫来扫去。
五米，十米，十五米。
渐渐地，他的脚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水面。
林山河拽了拽绳子。
他悬在半空中，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井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透了的癞蛤蟆，肚皮翻白。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往水底下看。
井水虽然清澈，但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微弱蓝光。
突然！
林山河的目光，在水下两米左右深处的一侧井壁上，停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猛烈地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甚至连绑在腰上的绳子，都因为他身体的战栗而微微抖动。
在手电筒的光柱下。
那长满了百年青苔的青石井壁，并不是完整的！
在水面下，赫然有一个足足能容纳一人钻进去的黑乎乎的洞口！
而在那洞口的边缘，竟然伸出了一截成人胳膊粗细的、黑色的橡胶管子！
管子的口正往外冒着微小的气泡，那致命的毒液，正是顺着这根管子，源源不断地注入到这口百年老井之中！
林山河只觉得后背发凉，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这管子是哪来的？这洞通向哪里？
就在他准备凑近一点看个究竟的时候。
哗啦！
在那水下的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水花翻腾声！
紧接着，在手电筒那幽暗的光晕下。
一张惨白、浮肿、没有眼珠子的人脸，犹如地狱里的水鬼一般，毫无征兆地从那个水下黑洞里探了出来，直勾勾地、死死地着悬在半空中的林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