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惨白、浮肿、连眼珠子都烂没了的人脸，就那么直勾勾地从水底下的黑洞里探出来，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死死地“贴”在林山河的手电筒光柱上。
林山河只觉得后脊梁骨“嗖”地一下蹿上一股寒气，头皮瞬间炸开了。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砍掉的鬼子脑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在这幽暗、冰冷、透着苦杏仁味儿的深井底下，冷不丁撞上这么个玩意儿，换了谁也得惊出一身白毛汗。
“拉！快拉俺上去！”
林山河猛地扯了一把腰间的粗麻绳，仰着脖子冲着井口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井口上的几个战士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见底下这一嗓子，哪还敢耽搁，几个人憋足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地摇晃着辘轳。
伴随着“吱扭吱扭”的木头摩擦声，林山河像条被钓出水面的大鱼，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水滴，被硬生生地拽出了井口。
他一翻身瘫坐在青石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解毒纱布被水泡透了，紧紧贴在鼻子上，憋得他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扯下纱布，狠狠地砸在地上。
“哥！底下到底有啥！你这脸色咋比纸还白！”小虎赶紧凑上去，手里端着枪，警惕地盯着那口黑漆漆的老井。
林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沈秋和孙福生，牙帮子咬得咯咯直响。
“死人。”林山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井壁上的青石被凿了个洞，里头塞着一具泡发了的死尸。尸体上连着一根黑皮管子，正往外冒着黄绿色的水泡。”
“死尸？”孙福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小鬼子是想恶心死咱们？往水井里扔死人？”
沈秋的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比刚才更加难看了。她的身体微微发抖，那双平时总是沉静如水的清亮眸子里，此刻涌动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不……没那么简单。”沈秋站起身，提起药箱，连声音都在夜风中打着颤，“林山河，你刚才说那管子里冒黄绿色的水泡？还有苦杏仁味？”
林山河点了点头：“对，味儿不大，但俺闻得真真切切。”
“坏了！全坏了！”沈秋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把救护所支到城中央的大戏台去！把城南发病的老乡全都抬过去！快啊！”
看着沈秋这副罕见的失控模样，林山河知道事情大条了。他二话不说，站起身一挥手：“一连二连！把倒在地上的老乡全给俺抬到城中央的大戏台去！动作要快！”
整个晋中县城南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的光芒把大街小巷照得通亮。战士们两人一组，用门板抬着那些上吐下泻、抽搐不止的百姓，急匆匆地往城中央跑。沿途，不时有人撑不住，直接吐出一大口带着血丝的黄水，两眼一翻就断了气。
城中央的露天大戏台，原本是用来唱大戏的，这会儿已经被临时改成了巨大的野战救护所。
哀嚎声、呕吐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活生生一副人间炼狱的惨状。
沈秋连白大褂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洗，就在戏台上支起了一口大铁锅，让人架起柴火猛烧开水。她穿梭在躺满一地的病人中间，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人的症状。
林山河和孙福生站在戏台边缘，看着沈秋忙碌的背影。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被抬过来的病人越来越多，足足有三百多号人。而且，发病的速度快得吓人。刚才还在喊肚子疼的壮汉，这会儿眼窝子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皮肤干瘪得像是一层皱巴巴的牛皮纸，连捏起来都无法恢复原状。
沈秋走到一个刚抬来的大娘身边。大娘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身下是一滩散发着难闻腥臭味的、像淘米水一样的浑浊排泄物。
沈秋蹲下身，用压舌板看了看大娘的口腔，又摸了摸她那几乎摸不到跳动的微弱脉搏。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沈秋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林山河。她的眼神里，那层强撑着的冷静外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走到戏台边的一张破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掉漆的白底红花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半缸子刚烧开的热水。
沈秋双手捧起那个搪瓷缸，想要喝口水润润冒烟的嗓子。
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搪瓷缸碰到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水洒了一身。
“秋儿，到底咋回事？那水里下的是啥毒？咱们缴获的日本药箱里有没有解药？”林山河大步走过去，看着沈秋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揪。
沈秋抬起头，看着林山河那张写满焦急和期盼的脸。
“解药？没有解药。这不是毒药能解的。”
沈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绝望。
“井里的苦杏仁味，还有那张变得晦暗发黑的试纸，说明化学毒剂是真的。可那只是其中一半。”
她指着戏台上那满地呻吟的老百姓，眼眶通红。
“化学毒剂发作快，是要当场杀人，也是要给井底下那具烂尸遮味儿！可你看看他们排泄出来的东西，像不像淘米水？你看看他们的皮肤，脱水速度有多快？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化学中毒！”
林山河愣住了：“那……那是啥？”
“是霍乱。”
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的孙福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霍……霍乱？！”孙福生的声音全劈了，“那可是天灾啊！是会灭村灭城的瘟疫啊！”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沈秋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怒吼。她双手死死地捧着那个搪瓷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霍乱弧菌怕热、怕酸，可在水里头，能活好多天！”沈秋死死咬着牙，“关口重雄那个畜生，早就在井底下挖了暗洞，把染了霍乱的死尸，还有高浓度的细菌培养液塞在管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井水里渗！城南的老乡世世代代吃这口井的水，这一个月来，熬粥、煮饭、给孩子喂水，用的全是它！瘟疫早就进了肚子，今晚才炸开了锅！这不是误打误撞的疫病，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生物战！”
沈秋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是个医生。她从小在北平的医学院里学的是救死扶伤，她见惯了枪伤、炸伤，她能用手术刀把战士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毒细菌，面对这种丧心病狂的屠杀手段，她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崩溃。
“没有生理盐水！没有足够的静脉注射液！他们会一直吐，一直泻，直到把身体里最后一滴水抽干，活生生地把自己干死！”
沈秋看着地上那个刚刚咽气的小娃娃，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魔！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哐当——！”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露天戏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沈秋猛地将手里的搪瓷缸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地上！
滚烫的开水四下飞溅，搪瓷缸被砸得变了形，上面那朵红色的牡丹花图案被磕掉了一大块漆，孤零零地在地上打着转。
这是大半年来，沈秋第一次在林山河面前，在这群粗野的军人面前，如此彻底地失态。
她蹲下身，双手捂着脸，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夜风中让人听得心如刀绞。
林山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搪瓷缸，又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沈秋。
他的心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血肉。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话。他走上前，缓缓地蹲在沈秋身边，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在沈秋颤抖的肩膀上。
“秋儿。”
林山河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声音里透着的狠劲儿，却比山上的石头还要硬。
“别哭。你是大夫，大夫不能乱。这天塌下来，有俺们这帮当兵的扛着。”
他站起身，一把拉起沈秋，转头看向早已经面无人色的孙福生和刚刚赶过来的雷豹。
“老孙！雷豹！”
林山河一声怒吼，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狼王，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既然是人祸，那就一定留下了痕迹！带上人，给老子去查！把晋中县城里头所有的水井，所有的水缸，全给俺翻个底儿掉！俺倒要看看，这帮畜生到底在这城里埋了多少雷！”
“是！”孙福生和雷豹扯着嗓子应道，转身带着部队冲进了黑暗的街道。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孤狼团的战士们打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排查。城南、城东、城西，一口又一口的百年老井被打开。
随着排查的深入，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绝望。
“报告团长！城东的柳树井里，捞上来三只死猫，肚子里塞满了玻璃管子，水面上全是漂着的黄沫子！”
“报告！城西关帝庙后头的甜水井，井壁上也被凿了洞，里面发现了一具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女尸，尸体高度腐烂，周围全是碎玻璃片！”
雷豹气喘吁吁地跑回戏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条长条凳，破口大骂：“狗日的！这帮畜生撤退前，把城里能喝水的地方全给下了毒！这哪是撤退，这是给咱们留了一座瘟疫城啊！”
林山河负手站在戏台中央，听着这些噩耗，脸色铁青。
他终于想起了那天在钟楼里，那个老畜生临死前呲着满嘴的血牙，狞笑着撂下的那句话——
“咱们，地狱里见吧！”
那不是丧家之犬的疯话。那是早就埋好的诅咒！
水淹晋中，逼得鬼子退守大青顶。关口重雄知道自己守不住这座城，但他也没打算把这座城完好地还给中国人。他利用大青顶作为诱饵，把孤狼团的主力死死地钉在城外，而在撤出县城之前，他手底下那支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的、专门摆弄瘟疫和细菌的阴兵，悄无声息地在全城的水源里投下了霍乱弧菌。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玉石俱焚的绝户计！
“团长。”孙福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整理出来的疫情通报，“全城发病人数已经超过五百人了。主要是城南和城西的百姓。咱们的战士因为纪律严，大部分喝的是大锅里烧开的水，但也有四五十个弟兄因为口渴，私自喝了生水，现在全倒下了。”
孙福生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林山河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团长，这城，咱们待不下去了。霍乱传染性极强。这几万人挤在一座城里，一旦全面爆发，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得死绝。咱们得赶紧撤！撤回太行山黄崖洞去！”
“撤回太行山？”
一直沉默的沈秋突然转过身，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福生，声音凄厉。
“参谋长！你疯了吗！霍乱的潜伏期虽然短，但也有几天的时间！现在这些老百姓和战士身上，都已经带了霍乱弧菌！一旦队伍散开，带着病菌撤回黄崖洞，那这瘟疫就会像野火一样，在整个太行山根据地蔓延开来！到时候，太行军区司令部、野战医院、千千万万的抗日军民，全都会被这场瘟疫吞噬！”
沈秋的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孙福生和所有人的脑门上。
是啊！撤退，就是把火种带回老巢。
这才是冈村宁次那个老狐狸最歹毒的算计！
他用十万大军在太行山外围织起一张“铁网”，把孤狼团逼进晋中县城。如果孤狼团死守，就会被城里的霍乱活活耗死；如果孤狼团突围回山，就会把霍乱带进八路军的腹地，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毁掉整个太行山抗日根据地！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狗娘养的！”
雷豹气得一拳砸在戏台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让大伙儿在这城里等死？这老天爷还讲不讲理了！”
林山河站在冷风中，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看着戏台下那些哀嚎的百姓，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兄弟。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将领，他能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能用泥巴挡子弹，能从地底下挖出一条活路。可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杀人于无形的病菌，他手里的枪和刀，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铁。
“秋儿。”林山河转过头，看着沈秋，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沈秋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快速地说道：“只要不严重脱水，人就能挺过去。需要大量的生理盐水进行静脉注射，还得有磺胺类的药压住细菌。可是这大半年苦仗打下来，卫生队随军带的药，全填给伤员了，剩下那点磺胺，连救十个人都不够！”
“那就烧水！把全城的锅全支起来！”林山河大吼道，“老孙，传俺的命令！全城戒严！不管军民，任何人不准踏出晋中县城一步！违令者，就地枪决！”
“把城里没被污染的井全给俺封起来，派重兵把守！所有的老百姓，必须喝烧开的沸水！把石灰、草木灰全撒在大街上，掩埋粪便和呕吐物！老子就是把这城里的木头全劈了当柴烧，也不能让这瘟疫散出去！”
“老宋！你带政工队挨家挨户去安抚老乡，就说孤狼团就是死，也把毒源查个水落石出！谁要是敢造谣生事，扰乱人心，先绑了再说！”
林山河的这道死命令，等于是把孤狼团和满城百姓的命，死死地钉在了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孤城里。
他不突围。他宁愿带着自己的队伍在这里死扛，也绝不把灾难带给太行山的父老乡亲。
“可是团长……”孙福生急得直跳脚，“咱们能控制住城里的水源，可城外呢！冈村宁次的十万大军，明天拂晓就要压过来了！咱们现在被困在城里，士气低落，又没有退路。等鬼子的大炮一响，咱们拿什么守！”
“拿命守！”
林山河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犹如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既然小鬼子不想给咱们留活路，那咱们就在这城里，跟他们死磕到底！他们不是想看咱们病死吗？那咱们就等他们进城，把这满城的霍乱，全都送给他们！”
就在林山河准备布置全城防御、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声从戏台外传来。
泥鳅满身是泥，手里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穿着打补丁破棉袄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戏台底下。
“团长！城北鬼子修的那座自来水塔底下，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王八蛋！”泥鳅气喘吁吁地汇报道，“这孙子趁着黑，正往水塔底下的大水池子里倒东西！被俺们巡逻的弟兄当场摁住了！”
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身上。
那人看着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满脸的煤灰。可是，当林山河走下戏台，冷冷地看着他的时候，那人不仅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抬起头，冲着林山河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狡辩，而是用一口极其生硬的中国话，阴森森地说道：
“林山河……你以为，大日本皇军的‘天罚’，仅仅只是在这几口水井里吗？”
那人挣扎着转过头，死死盯着戏台边屋檐底下还码着的那一排粮袋和罐头箱子。那是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军粮，今晚庆功宴上开了一部分，剩下的全堆在这儿，像座小山。
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笑容越发夸张，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
“看看你们今晚吃下去的粮食吧……再看看那些罐头吧……你们真以为，关口将军会那么好心，给你们留下一座完好无缺的粮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