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生的話，像是一把大鐵錘，悶聲悶氣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外面砌牆封死……放毒煙燒城……”
林山河站在大戲台的冷風里，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破棉花，沉得喘不上氣來。他原以為把城門堵死、全城戒嚴，就能把這霍亂的瘟神給圈在城里，哪怕是自己這千把號弟兄全都耗死在這兒，只要不連累太行山里的老鄉，這買賣就算值了。
可他還是低估了岡村寧次的毒辣。
人家根本不想跟你耗。人家是想把這晉中縣城當成一個大號的石頭窯爐，外頭糊死，里頭點火，生生地把這幾萬軍民烤成焦炭！
“團長，拼了吧！”雷豹猛地拔出大刀，銅鈴大的眼珠子里滿是瘋狂的血絲，“趁著鬼子還沒把牆砌死，俺帶一營去北門，拿人命炸開一條血路！能突出去幾個是幾個，總比在城里被活活燒死、病死強啊！”
“放屁！”
林山河猛地轉過身，一聲怒吼壓住了雷豹的咋呼，“突圍？你帶著身上沾著霍亂病菌的弟兄往哪兒突？往根據地跑？把病傳給太行軍區司令部？還是傳給十里八鄉的鄉親？”
雷豹愣住了，獨臂舉在半空中，頹然地落了下來，蹲在地上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皮。
“那咋辦？就這麼眼巴巴地等死？”
林山河沒答話，他轉過頭，看著大戲台上那些躺在嘔吐物里、痛苦翻滾的病患，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滿臉疲憊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的沈秋。
他大步走過去，雙手重重地按在沈秋單薄的肩膀上。
“秋兒。”林山河的聲音很沉，透著一股子把命交出去的決絕，“外頭的事，你別管。鬼子想燒城，得先問問老子手里的槍答不答應。俺帶弟兄們去北門上城牆死守，只要俺林山河還有一口氣，就不讓小鬼子的火苗子飄進城里半寸！”
說到這，林山河頓了頓，一字一頓地盯著沈秋的眼楮。
“這城里頭的幾萬條人命，俺就全交給你了。”
沈秋看著眼前這個像鐵塔一樣的漢子。她知道，林山河這是要去跟鬼子拼命了。沒有重炮，沒有援軍，靠著步槍和血肉之軀去擋敵人的噴火器和毒煙彈，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絕路。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拉著他不放。
她只是伸出那雙洗得發白、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冷水里而有些起皺的手，輕輕幫林山河理了理破爛的軍裝衣領。
“你去吧。城里交給我。只要我沈秋還喘著氣，我就不會讓這瘟神把城里的人給收走。”
兩人沒有多余的廢話，甚至連個擁抱都沒有。
在這個連空氣里都透著死人味兒的夜里，一個轉身向北，去迎戰看得見的鋼鐵和烈火；一個轉身向東，去死磕看不見的瘟疫和死神。
看著林山河帶著大部隊匆匆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背影，沈秋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臉色瞬間變得像冰一樣冷峻。
“衛生隊全體都有！把大戲台上的病號，全部轉移！”
旁邊的小護士小翠愣住了，揉著紅腫的眼楮問︰“沈大夫，往哪兒轉啊？這大半夜的，老百姓的家門都封死了，咱們上哪兒找能裝下這大幾百人的地方啊？”
“去城東的王家大祠堂！”
沈秋一把抓起藥箱背在肩上，“這戲台是露天的，夜里風大，病人本來就嚴重脫水，再一受涼，神仙也救不回來。祠堂里頭寬敞、避風，那是現在全城唯一能當隔離病房的地方！”
“可是……”小翠咽了口唾沫，“王家大祠堂是城里大戶人家的祖宗基業，平時連外姓人都進不去，能讓咱們把傳染病人抬進去嗎？”
“不讓進也得進！人命關天，顧不上那些繁文縟節了！”
沈秋一揮手，帶著留守的一個警衛排，推著門板做成的簡易擔架，浩浩蕩蕩地朝著城東趕去。
到了王家大祠堂門口，果不其然，兩扇朱漆大門緊緊閉著。門口站著七八個手里拿著鋤頭、木棍的王家本家壯漢，帶頭的是個拄著拐棍、留著山羊胡的王族長。
“站住！干啥的！”王族長拿拐棍在青石板上使勁戳了兩下，吹胡子瞪眼地攔在台階上，“這是王家列祖列宗清修的聖地！你們推著一堆快死的人往這兒撞，是想讓瘟神沖撞了俺們王家的風水嗎？！”
“大爺，現在城里鬧霍亂，老百姓沒地方治病了。大戲台風太硬，病人熬不過今晚的。求您行個方便，把祠堂騰出來讓大伙兒避避風。”沈秋耐著性子，上前一步懇求道。
“不行！絕對不行！”王族長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們當兵的打仗，俺們管不著。可你們把瘟疫帶進城，現在還要禍害俺們的祖宗！俺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不能讓你們這些帶著煞氣的人進去！”
後面的幾個壯漢也跟著起哄，揮舞著手里的鋤頭，大有要拼命的架勢。
警衛排的排長是個暴脾氣，一拉槍栓就要往上沖︰“老頑固！都火燒眉毛了還管啥風水！信不信老子把門給你砸了！”
“退下！”
沈秋一聲厲喝，攔住了警衛排長。
她知道，老百姓本來就因為瘟疫對八路軍有怨氣，這會兒要是動了槍，那就是徹底把老百姓推到了對立面。沒有老百姓的配合，這城里的霍亂根本壓不住。
沈秋把肩上的藥箱放在地上，解開白大褂的扣子，大步走到王族長面前。
“大爺，您說這瘟疫是我們八路軍帶來的？您去井邊看看！那是鬼子撤出縣城前，往井里塞的帶毒死尸！這病，是小鬼子留下來要殺全城人的！”
沈秋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清脆，卻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火。
“你們口口聲聲說怕沖撞了祖宗風水。躺在這些門板上的，有張家的媳婦，有李家的兒子，也有你們王家的本家兄弟！他們快死了！是被小鬼子毒死的！你們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要是看到你們見死不救，把自己的鄉親堵在門外頭等死，那才是真辱沒了祖宗的臉面！”
沈秋這番話，說得連珠炮似的，句句戳在心窩子上。
王族長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看了看擔架上那些痛苦呻吟的鄉親，眼里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固執地擋在門口︰“那……那也不行……祠堂重地……”
沈秋不說話了。
她猛地轉過頭，從旁邊一個戰士手里一把奪過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為這個平時溫溫柔柔的女大夫要動粗。
可沈秋沒有拿槍指著王族長。她雙手握著槍管，把槍托狠狠地砸在祠堂門前的青石台階上。
“大爺，今天這門，我必須進。里面的病號要是死在祠堂里，髒了你們的風水，我沈秋拿命賠給你們！”
她上前一步，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死死盯著王族長。
“讓開！救人！”
這四個字，說得擲地有聲。那股子不容拒絕的威嚴，竟然讓身經百戰的警衛排長都覺得心里打了個突突。
王族長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卻又像座山一樣的女大夫，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他手里的拐棍無力地垂了下來，默默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推開！”
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推開了。
一股子陳年的香火味迎面撲來。沈秋二話不說，帶頭走進了祠堂。
“把祖宗牌位都用紅布請下來，送到後院去！把正堂、偏殿全騰空！地上鋪上干草和破棉被！快！”
隨著沈秋的指揮，整個祠堂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臨時傳染病醫院。
三百多個上吐下瀉的重癥患者被安置在鋪著干草的地上。嘔吐物和排泄物的惡臭，很快就蓋住了原本的香火味。
“沈大夫，咱們沒口罩了！”小翠跑過來，急得直哭，“從傷兵營帶出來的那些，昨晚救人就用光了。這病傳染性這麼強，咱們連個防護都沒有，咋干活啊！”
“沒口罩就自己做！”
沈秋咬著牙，四下掃了一眼，指著祠堂柱子上掛著的那些平時用來辦白事用的粗白布帳子。
“把那些白布全扯下來！剪成方塊！去廚房燒兩口大鍋，水燒開了，把白布扔進去煮！煮透了撈出來在火上烤干，疊上四層，用繩子綁在腦袋上！這就是口罩！”
“沒有酒精消毒咋辦！”另一個衛生員喊道。
“找生石灰！找草木灰！兌水化開！每個人接觸完病人，必須用石灰水洗手！地上的嘔吐物，拿草木灰蓋住再掃！絕對不能直接用手踫！”
在缺醫少藥、條件艱苦到了極點的絕境下，沈秋憑著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在這破舊的祠堂里，拉起了一道對抗死神的防線。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病人們總算是安頓下來了。
可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霍亂這東西，最要命的就是拉肚子和嘔吐，人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把身體里的水分排干，最後因為脫水和電解質紊亂，活活干死。
“大夫……水……俺要喝水……”
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躺在草堆上，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喉嚨，眼窩深陷得像個骷髏。
“給他喂水！不能喝白水，得喝糖鹽水！”沈秋大聲吩咐。
可小翠端著一碗剛兌好的糖鹽水，剛喂進那漢子嘴里。
“哇——！”
那漢子胃里一陣痙攣，一口將剛喝進去的水，連帶著黃綠色的酸水，全噴在了小翠的身上。
那股子難聞的酸臭味，燻得小翠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跑到角落里，哇哇地吐了起來。吐完之後，這個才十六歲的小丫頭蹲在地上，捂著臉崩潰地大哭起來。
“沈大夫，俺怕……俺不想死在這兒……俺看著他們一個個咽氣，俺真干不下去了……”小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秋走到小翠身邊。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溫柔地安慰她，而是伸出那只剛用石灰水洗過、干得起皮的手，一把抓住了小翠的胳膊，硬生生地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干不下去也得干！”
沈秋的聲音嚴厲得嚇人。
“你看看這滿屋子的人！他們平時是給咱們送公糧、納鞋底的老鄉！現在他們躺在這兒，指望誰？指望外頭那些小鬼子嗎！指望廟里的泥菩薩嗎！他們只能指望咱們！”
沈秋指著自己臉上綁著的粗布口罩。
“穿上這身白衣，你就不是個普通的閨女，你就是擋在他們和閻王爺中間的一堵牆！怕死？怕死就不配當八路軍的兵！”
小翠被罵得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沈秋。
沈秋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她伸手幫小翠把歪掉的口罩重新系緊。
“翠兒，別怕。天塌下來，我頂著。只要咱們不放棄，他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說完，沈秋轉過身，大步走到祠堂的大門口。
她從院子里撿起一塊劈柴用的破木板，又找了一根燒得半黑的木炭。
在所有衛生員、警衛排戰士，以及那些神志還清醒的病人注視下。
沈秋蹲在地上，用木炭在那塊破木板上，一筆一劃、用力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字寫得不漂亮，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子咬碎牙關的倔強。
寫完，她把那塊木板死死地釘在了祠堂大門的門檻上。
所有人湊過去一看。
上面赫然寫著︰
【凡活著抬進來的，都得活著抬出去！】
這句帶著太行山泥土味兒的口語，沒有一點醫書上的文雅，卻像是一記響亮的悶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都听見了沒！”
沈秋轉過身，疲憊的臉上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這就是咱們衛生隊立下的軍令狀！從現在起，誰也不許說喪氣話！誰也不許停下手里的活！哪怕是硬灌，也要把糖鹽水給他們灌進去！哪怕是一夜不合眼，也要把他們的命給我拽回來！”
“是！”
被沈秋這股子拼命的勁頭一激，小翠擦干了眼淚，所有的衛生員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端起盆子、拿著紗布，重新沖回了那片惡臭燻天的病號堆里。
這一夜，祠堂里的燈火就沒有熄過。
沈秋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鐵人。
沒有吊瓶，她就讓人找來洗干淨的豬尿泡，裝上熬好的糖鹽水，連著細竹管，做成簡易的漏斗，一點一點地給重病患滴灌。
有的人喝不進去，牙關緊咬。沈秋就拿包著紗布的木棍，硬生生撬開病人的嘴，自己拿著調羹，一勺一勺地往里喂。哪怕病人吐了她一身，她也只是拿草木灰隨便擦擦，接著喂。
不知過了多久。
沈秋的腿已經腫得像兩根蘿卜，走起路來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臉上勒著的粗布口罩，把她的臉頰磨出了兩道深深的血印子，汗水殺在上面，火辣辣地疼。
她正蹲在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身邊。
這孩子是城南一個寡婦的獨苗。剛才被抬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脫水脫得眼球都凹陷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沈秋守在這孩子身邊足足熬了兩個時辰，一勺一勺地給他喂糖鹽水，不停地用溫水擦拭他的身體。
終于，那小男孩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睜開了一條眼縫，干癟的小嘴微微張開，發出了極其微弱的聲音︰“大夫姐姐……俺……俺肚子里暖和了……”
“活了！這娃娃緩過來了！”旁邊的小翠激動得跳了起來，壓抑著聲音歡呼。
沈秋听到這句話，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突然間松了一下。
她扯下口罩，露出一抹疲憊到了極點、卻又欣慰到了極點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輕聲說︰“好孩子，挺過來了。”
就在沈秋準備站起身，去看看下一個病人的時候。
突然，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襲來。
眼前的人影開始劇烈地搖晃，耳朵里傳來了陣陣轟鳴聲。她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一甜。
“沈大夫！”小翠驚恐的叫聲在耳邊變得遙遠。
沈秋腳下一軟，眼看著就要栽倒在滿是草木灰的地上。旁邊的一個警衛排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沈秋靠在牆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沈大夫，你歇會兒吧！你都一天一夜沒合眼了！”小翠急得直哭。
“我沒事……就是有點低血糖……”沈秋虛弱地擺了擺手，想要重新站起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祠堂外頭，原本寂靜的夜空，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且連續不斷的“轟隆”聲。
那聲音，不是打雷，也不是打炮。
更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轟鳴，伴隨著某種氣體被高壓噴射出來的刺耳“哧哧”聲。
緊接著。
守在祠堂大門外的警衛排長，突然像瘋了一樣撞開大門沖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劇烈地咳嗽著，捂著脖子，眼淚鼻涕直流。
“排長，咋了！”大伙兒全驚住了。
警衛排長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黏痰，指著大門外的方向，聲音里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悚和絕望。
“北門……小鬼子在北門外頭放毒煙了！黃色的煙！順著風全往城里刮進來了！外頭巡邏的弟兄……沾上那煙，眼楮當場就睜不開了，皮肉一沾就起燎泡！”
轟！
祠堂里所有的衛生員和神志清醒的病人，在這一刻，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秋猛地推開扶著她的小戰士，跌跌撞撞地跑到祠堂大門口，向外望去。
此時，天剛剛蒙蒙亮。
借著微弱的晨光，只見晉中縣城北面的天空中，滾滾的黃綠色濃煙，像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厚重幕布，正借著強勁的北風，如同海嘯一般，瘋狂地翻滾著、呼嘯著，越過城牆，朝著城內的大街小巷無情地倒灌進來！
那煙霧里帶著一股沖鼻的辛辣味兒，像芥末，又像燒糊了的大蒜，聞一口，嗓子眼就像被火燒了一樣！